郭亮 | 巴西观察：一个悬浮在社会之上的国家

郭亮

（华中科技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2025年8月我赴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参加一个学术交流活动，就利用这段时间对巴西社会进行了一番细致的观察。在会议主办方的组织下，我们走访了巴西的一些城市和小镇。除此之外，我还与当地大学的学者、居民进行了一些交流，获得了一些巴西社会的信息。虽然语言的障碍影响到了信息搜集，但是半个多月的观察和体验还是让我对巴西社会有了一个深切的感受。巴西是一个热情奔放国家，在这里到处能感受到当地人对生活本身的热爱和对外来客人的无限热情。然而在这种表象之下，巴西社会却存在着深刻的社会撕裂和巨大张力。在这里，高昂的都市消费与贫民窟的底线生存、繁华的城市景观和失控的治安环境、国家的法治秩序与黑帮的暴力规则并存于每个城市之中。这种尖锐的对比表明：巴西的国家能力不足以穿透整个社会，进而无能力构建一个统一的社会体系。随处可见的流浪者、乞丐、恶化的治安以及普遍存在的贫民窟，正是巴西国家治理系统性失灵的具象化体现。

一、城市的街头：流浪、乞丐与犯罪

在经过葡萄牙的殖民统治后，巴西在19世纪20年代宣布独立，开始走向民族独立发展的道路。20世纪80年代以来，伴随着军人政府的被推翻，巴西逐渐转型为一个实行民主法治的现代国家。从形式上看，巴西已具备较为完善的选举制度和司法体系，部分法治指数甚至居发展中国家前列。但是，巴西的法治建设却没有服务于国家治理的目标，形式上的法治进步并未有效转化为治理实效，社会不平等、深度贫困、治安恶化等结构性问题普遍存在。

在我这次考察的圣保罗、里约热内卢和贝洛奥里藏特三个巴西大城市的街头，随处可见成群的流浪汉和乞丐。这些流浪者就在车流量很大的马路边上、等红绿灯的三角台等各种地方搭个棚子生活。从年龄段上看，流浪和乞丐很多都是20-30岁左右的年轻人，大量的年轻人以流浪和乞讨为生让人触目惊心。每次从他们身边经过，我心里总是忐忑不安，他们会围着你要钱要吃的，“给”还是“不给”就成为一个问题。给钱的话可能会招来更多的乞讨者，不给的话他们又会穷追不舍；相比于对我们这些外国人的“冷漠”，巴西城市居民对这些乞丐和流浪者已经没有太多的担心和恐惧，因为他们相互之间已经熟悉。和当地人交流后我才知道，城市街头的这些流浪者、乞丐并非我们所想象的那种无家可归、四处流浪，他们的“家”其实就是在马路边的那个棚子或者街角的一块空地。由于常年生活在那里，流浪者和乞丐已经成为了当地社区的一部分，附近的居民偶尔也会接济他们一下。每个城市社区中都生活着一批流浪者和乞丐，已经成为当地社会的一种常态。

在这种大量人口没有稳定职业的社会中，犯罪率的攀升和糟糕的治安自然成为了困扰巴西社会的一大问题，也是我们在巴西生活期间最大担心。尤其是在圣保罗和里约热内卢这两个超过千万人口的大城市，盗窃、抢劫等行为每天都在大量发生。在里约热内卢的科帕卡巴纳海滩，美丽的大西洋潮起潮涌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城市自然景观，但是如此美丽的海滩恰恰是飞车抢夺手机的高危案发地点。每次拿起手机拍照，我们都要环顾四周，万分小心；回国时，我们一行四人乘坐一辆长途大巴到圣保罗乘机，在沿途7个小时的山路路程中感受到巴西农村的贫瘠和落后。我们虽然顺利到达目的地，但是回国后没几天，我就看到国内一则关于巴西的新闻报道：一位中国女游客乘坐的前往圣保罗的大巴夜晚遭遇一帮冒充警察的劫匪拦路抢劫。

回顾在巴西的这段时间，我们每天都在担心安全问题。从一个高度安全的社会来到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社会，我们身上一直以来习惯了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松弛感，在短短几天内就被一种新的、充满警觉的生存本能所替代。这种感觉简直就像一种过山车般的体验。面对巴西城市中与日俱增的流浪者、乞丐以及不断恶化的治安，我也多次向当地的学者、官员请教：当地政府为什么不能改变这种状况。或者说，如果政府积极作为，这种状况的改变是否是可能的？

二、城市中的另一个世界：贫民窟

然而，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他们甚至没有系统思考过如何改变这种社会现象。更重要的是，巴西城市中有一个源源不断生产贫困、滋生犯罪的温床——贫民窟。由于贫民窟几乎无法铲除，上面的各种社会问题便难以从根本上得到解决。

圣保罗、里约热内卢以及贝洛奥里藏特三个城市都有大量的贫民窟，其中在里约热内卢的近1200万人口中，据说有近300万人居住在贫民窟内。全市有各种大小的贫民窟1000个左右，其中一个贫民窟号称世界上最大的贫民窟，里面生活着大约140万人。很多贫民窟都是依山而建，放眼看过去，房屋密密麻麻、层层堆叠，给人一种强烈的空间压迫感。如此体量的人口生活在贫民窟中，并已经成为了一种生存方式，短期内对贫民窟的消灭已经成为不可能。

从功能上看，贫民窟是广大底层人民在大城市中的居住空间，他们要依托贫民窟完成生产和生活。2024年，巴西GDP超过2万亿美元，其已成长为全球排在美、中、德、日、印、英、法之后的第八大经济体。以全国2亿人口计算，巴西的人均GDP也超越了很多发展中国家。但是，无论经济总量数据还是人均数据都掩盖了巴西社会内部存在的巨大贫富分化。从城市居民的收入情况来看，当地不同的职业、不同阶层群体的收入差距极大。以吉纳斯联邦大学刚入职的老师收入为例，他们的月收入一般可以达到2.5万到3万元人民币左右，这无疑大大超过了我国大学年轻教师的收入水平。同时，在圣保罗、里约热内卢等大城市随处可见高档消费的商场、餐馆、酒吧。即使是日常性的消费，巴西城市的消费水平也超过了国内一、二线城市的消费水平。比如，在巴西的这几个大城市吃一顿简单的午餐或者晚餐，我都要花费120——180元人民币左右。当地人告诉我，大城市中一顿饭的花费相当于贫民窟一个家庭大半个月的开支。城市中如此高昂的消费水平将大量底层民众系统地排斥在正式城市生活之外，迫使他们只能退守至贫民窟，以极低的成本维持生计。

虽然贫民窟的生存条件恶劣、治安状况恶化，但却挡不住包括农民在内的各种人群的持续涌入，这导致贫民窟处在不断的发展壮大之中。一方面，由于城乡之间的巨大差异，圣保罗、里约热内卢、贝洛奥里藏特等大城市对大量的底层人群一直充满着诱惑力，他们宁愿生活在贫民窟中，也不愿意留守在几乎没有发展机会的农村；但另一方面，由于巴西没有建立完整的工业体系，其无法为如此巨大体量的人口提供就业机会。在巴西，到处都有中国品牌的家电商店，马路上跑的都是国外品牌的汽车，很难看到也很少听到巴西有自己的本土品牌。由于未能建立起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特别是缺乏能够大规模吸纳劳动力的劳动密集型产业，涌入城市的庞大流动人口就无法被现代经济部门吸纳，进而无法实现充分就业。为了降低生活成本，大量人口便在贫民窟中聚集，伺机而动。于是，一个个贫民窟便不断滋生和壮大，贫民窟成为了当地社会中一个丑陋但却割不掉的毒瘤。

贫民窟内部具有基本的生活设施，如商店、学校和医院等，其实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社会空间。当地人介绍，只要支付给贫民窟中的“导游”一笔200美元左右的费用，他就可以带领我们进入贫民窟中。但贫民窟里面充斥着毒品贩卖、枪击、抢劫等严重的犯罪，考虑到安全，我们没有进入到贫民窟内部进行实地考察。当地人告诉我们，贫民窟的秩序全是依靠贩毒集团、黑帮势力维持，贫民窟中随处可见的涂鸦就是不同黑帮势力划分地盘的标志。很多黑帮势力极其强大，甚至能够与国家力量相抗衡。由于警方对贫民窟的情况完全不了解，也无法进入，很多偷盗、抢劫者在犯罪后逃到贫民窟中就如同石沉大海，无影无踪。反过来，正是由于贫民窟中能够藏污纳垢，很多人便不惜铤而走险，开展偷盗、抢劫等犯罪行为更加有恃无恐。

贫民窟是巴西国家治理的空白地带，也是当地一切社会罪恶的来源。在这里，底层人民艰难地维系着生计，并时刻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危险。

三、避免不可治理状态：巴西社会的启示

大量的乞丐和流浪者、恶化的治安和不断蔓延的贫民窟，在巴西的很多城市已经成为一种结构性的存在，并对维持当地畸形化的社会系统发挥着重要功能。面对巴西的治理困境，一般的观点认为，相比于国家合法性的建设，巴西急需推动国家能力和国家自主性的建设。但基于巴西的考察和感受，我更感觉到，巴西社会与其说面临着国家能力不足的问题，不如说是陷入到了一种国家不可治理的状态。也就是说，巴西社会的这种不可治理状态是由于一系列政治、经济、社会制度的安排共同导致，如此难以撼动的社会事实使得任何能力强大的国家治理似乎都难以有所作为。更何况，拉美的很多国家本身就在国家能力上存在先天缺陷。从未来看，巴西社会的不可治理状态仍然将长期存在，巴西将持续成为一个悬浮在社会之上的国家。

与之相比，我国的国家治理模式与巴西则有着本质不同，强大的国家能力、高度的国家自主性，以及社会治理的空间全覆盖，共同构筑了我国能够抵御“拉美陷阱”的坚固防线。但是基于同样的逻辑，我国强大的国家能力形成同样是得益于一系列政治、经济和社会制度安排的相互支撑和协同运作。诸如坚持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发展壮大农村集体经济、坚持保护型的城乡二元体制、持续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等等，这些制度安排和三农政策不仅在特定的领域有着各自具体的政策目标，还共同组成了国家治理能力提升的关键支撑。如坚持集体所有制防止了农民在快速城市化中彻底失地、流离失所；保护型的城乡二元体制避免了人口短期内向少数大城市大量集聚等，这些制度为城市化的快速发展提供了制度缓冲，也避免了不可治理状态的出现。在中巴两国发展路径的强烈映照下，这些“中国特色”制度安排的深层逻辑与战略价值愈发清晰。

然而，对巴西社会的观察和分析不能止于反衬我们自身的制度优势，更在于揭示国家能力构建与社会平稳转型的内在逻辑与制度基础。同为发展中国家，中国和巴西面临着相似的发展压力与挑战，但却因不同的制度选择和制度组合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国家形态和治理后果。这一对比警示我们，在国家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整体视野下，任何单一的政治、经济、社会制度调整都可能具有系统性影响。在未来，如何在国家治理的全局框架中更加审慎地推进各项制度改革，以确保城市化进程的稳健式推进和社会发展行稳致远，仍将是我们长期面临的重大问题。

贝洛奥里藏特的贫民窟，很多都是依山而建

远处山上房屋密密麻麻、层层堆叠，是里约热内卢的贫民窟

街头的流浪者，他们的“家”其实就是街角的一块空地

街头捡破烂的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