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2月12日凌晨四点,娘,是我——彦夫,给我开开门行吗?”门外的喊声嘶哑,带着颤抖。半梦半醒的朱母扒拉开木栓,看见站在月色里的儿子,一瞬间竟没认出来:面颊凹陷,左眼蒙白,双袖空荡,两条裤腿只及膝盖。她愣了好几秒,才扑到儿子怀里嚎啕大哭。
哭声惊动了邻里。张家泉村自抗美援朝结束后,已有三年没听到朱彦夫的消息,村公所早早给他挂上烈士牌匾。如今人又站在眼前,只是已失去四肢,众人看得心里发酸,又不知如何开口。朱母哭够了,扶着门框哆嗦着说:“娘老了,养活不了你,你还是回荣军院吧。”一句话像尖刀,捅得院子里鸦雀无声。
![]()
得先弄清这位老人为何忍痛“撵”走独子,得从十三年前说起。1933年,朱彦夫出生在沂蒙山区一个典型的石头窝子。家里薄田两亩半,全靠父亲一年四季跟土地死磕。抗战那年冬天,日军搜山,父亲死在刺刀下。十岁的孩子眼睁睁看见这一幕,仇恨像漆黑的种子种进骨头缝。第二年,他缠着母亲同意,跟随儿童团给八路军站岗、送情报,平日抓紧撒网捕鱼换粮,全凭一股子倔劲。
抗战一结束,内战又在山东起烈火。朱母本想攒点钱给儿子找个门当户对的媳妇,结果1947年夏天,十四岁的朱彦夫递上参军申请书,非走不可。母亲握着他的手说:“别当逃兵,娘等你。”母与子各自掉泪,第二天清晨,他背着比人还高的步枪随华东野战军开拔。年纪轻,体格硬,他在淮海战役里扛粮、打冲锋,又在渡江战斗里抬船桨。碾庄圩炮火最烈那夜,弹片在他背上留下十几处伤口,医生取干净后仍有两块嵌进肉里,再也抠不出来。
全国解放后,第九兵团留作机动力量准备渡海。这支部队装备新、兵员整,操演抓得紧,过惯苦日子的士兵反而觉得没仗可打才不习惯。然而1950年10月,命令下达:全兵团入朝参战。大伙儿愣神不到半小时,背包打好。有人嘀咕:“南方兵到北纬四十度,别冻掉耳朵就算运气。”话虽玩笑,实际上真有人在行军途中失去手指脚趾。
![]()
零下三十七摄氏度的积雪,把长津湖岸边埋成白色坟冢。朱彦夫所在的二十七军接下二五○高地任务,当晚就对陆战一师展开拉锯。对面的火力网密得像铁筛子,他们只能贴着冰土匍匐。手被冻木了,扣扳机要靠大臂甩。连续十一次冲锋,天亮前阵地易手再夺回,尸体已把壕沟垫平。最后一次反击时,炮弹炸起的泥雪直劈脸,热浪刚退下瞬间又是冰刀似的寒风。朱彦夫被震翻在地,弹片钻进左眼,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听战友在耳边喊:“抱住枪,别撒手!”再醒来时,已是在大后方一座临时医院。
医务档案上写得冷冰冰:昏迷九十六日、全身冻伤、创口感染、反复高热。为了保命,医生先后做了四十七次手术,截去双前臂与双小腿,左眼摘除,右眼视力仅剩0.3。握枪的手、冲锋的腿全没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躺在病榻上,只剩肩膀以上还能动,他差点崩溃。那几天病房里灯灭后,他常把头栽进枕头里嘶吼,声音闷得吓人。有位女护士凌晨查房,轻声劝一句:“活下来就是本事,别瞧不起你自己。”别人不敢保证,但那句话至少拉了他一把。
![]()
1952年夏天,身体指标稳定,朱彦夫被送到山东荣军所。那里伙食不错,护理到位,可他总觉得自己像搁置在仓库的武器,天天生锈。一打听,国内已进入恢复期,很多复员伤残军人担起村干部、厂政委、救护教员等角色。他琢磨:没手没脚也得找点用。于是向所里递申请,要求回乡。领导皱眉:“家里能照顾吗?”他咬牙:“能。”
路费由荣军所出,翻山越岭两天才见到老家。乡亲发现他空袖空裤时,先是倒吸冷气,接着抹泪给他让路。朱母白头发比记忆里多了三倍,抚着儿子残缺的胳膊,哭到气喘。这哭不是埋怨,是母亲压抑五年的思念一次爆发。可情绪宣泄完,她很快冷静下来。老人握着儿子肩膀说的话朴实中透出残忍:“抗日时娘求活命,现在娘连自己都顾不上,别拖你。”这是山里人实打实的逻辑:贫瘠土地养不活双份口粮,更何况需要全天候照应的残疾人。
![]()
朱彦夫没争辩,他看懂了母亲的无奈。院子角落里空着间旧石屋,他一个人搬进去住。床被是乡亲凑的,灶台柴火也有人帮忙。可吃穿基本靠他自己解决,他用残肢夹住木棍练行走,每天磕得满腿都是青块;练握笔时,小臂残端夹着绑带写字,墨点溅得满脸。村里放牛娃围在窗外盯着他练习,有人问:“叔,你这样也行?”朱彦夫喘着气,半开玩笑回一句:“还能飞呐!”
一年多后,他能靠假肢和拐杖在田埂上行走,也能靠夹板写四页纸不出错字。山东省优抚部门得知后,派人请他到县城干宣传员,负责给学校和工厂讲战地见闻、讲牺牲与担当。面对几百名新学徒,他第一句话常是:“打过仗的人怕血,却更怕忘了流血的意义。”朴素,却有力。
![]()
1955年秋天,他陪同解放军巡回报告团去济南,两个月的合作中,与一位姓高的年轻护士熟识。她亲眼看过他换假肢时满身疤痕,却没嫌弃。相处久了,姑娘提出试着交往。朱彦夫犹豫:“我哪配?”护士摆手:“配不配,咱俩说了算。”双方家长见面时,朱母连声称谢:“俺家儿子命是部队捡回来的,现今还有姑娘愿跟他过,托福。”一年后,这对新人在荣军院礼堂举行简单婚礼,连喜糖都是战友凑的。
婚后日子算不上富裕,但靠国家定额抚恤、县里薪水,再种点蔬菜,一家三口过得安稳。偶尔夜深,他摸着空荡袖口依旧会出神,妻子递来水杯,只说一句:“活着比什么都强。”他点头,低声嗯一声,一如当年那个病房里的应答。
至于朱母,“赶”走儿子后的第二年冬天病倒。她临终前托人带信:“告诉彦夫,娘没本事,可娘没骗他——国家能养活。”信封有泪痕也有泥渍,朱彦夫捧着看完,久久不语。葬礼那天,他拄杖站在坟前,长跪不起,只有风声掠过草坡,没有一声啜泣。
![]()
时间往后推,村小学操场上偶尔还能听到老人讲故事:“那年冬夜,他娘让他走,可他终究没走远。他欠这片土地的,不只是一条命,还有活下去的样子。”如今再问起朱彦夫,人们常提及的不仅是那副钢制假肢,更是一个平凡母亲剜心的抉择——舍不得,却硬生生松手。战争留下的创口很多年都愈合不了,但总得有人站起来,替那些不能站的人,活得像样些。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