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山人墨香之迹

（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纸上墨香，悠然而出，在古城的身体里氤氲，数百年不灭。

　　秋风，裹挟着炎热的最后一点余温，轻轻地扫着，也把古城安庆的脉络梳理一遍。历史在这里留下很多束光，照亮了路，照亮了人。

　　邓石如（1743-1805），清代著名碑学大师，集书法家、篆刻家、画家、文字学家于一身的学者。初名琰，更字顽伯，别号完白山人、故浣子、游笈道人等。

　　他是本土的一束远光。

两邓故居

　　宜秀区五横乡白林村群山环抱，清溪如带，岔道不远处有一处老屋，即两邓故居。“两邓”名头响亮，一为书法篆刻大家邓石如，一为我国两弹元勋邓稼先。

　　故居又称铁砚山房，系徽派建筑。整体房屋三进，砖木结构，门头不高大，低调含蓄。门楣上悬挂邓氏隶书“铁研山房”横匾，沉雄遒劲，朴茂苍古。奇怪了，明明是“铁砚”，为何写成“铁研”？有人称“研”和“砚”两字可以互用，也有人说这两个字较为相似，疑是书写笔误所致。

　　取名铁砚山房，是有来历的。邓石如曾在湖广总督毕沅的幕府任职，将石质砚台细磨穿透，毕沅让江南名匠打造一方铁砚相赠，言“此砚必能存世”。山人返乡后将此砚珍藏于书房，并以“铁砚山房”命名居所，寓意坚韧不拔的治学精神，同时也是对毕沅知遇之恩的感念。“研”与“砚”同源，二字可通用，只是“研”字的形成更早，古人原称“砚”为“研”。当然了，这个“研”字除指砚台之外，还有研磨的动词之意。

　　故居两扇对开的厚厚木门，斑驳点点，犹如历史与当今的分水岭。门厅处三开间布局，青砖黛瓦，除故居中间顶部两端外，其余均不见飞檐翘角，这倒与一介布衣不求闻达的身份十分匹配。地面铺就的是四方形小块青砖，宛如一个个排列有序的方正汉字。

　　阳光照进了守艺堂，墨浪翻腾，气韵涌动。正厅上方的“守艺堂”三字额格外醒目，隶书八条屏刚健庄重，字字入木，皆出自邓石如之子邓传密之手。邓传密本就是一位书法高人，深得其父真传，只是被其父盛名所盖而已。守艺，凝聚了邓家各代人的精神追求。百年书痕刻入房梁，刻入立柱，也刻入了人们的内心。

　　邓石如出身清寒。祖父邓士沅和父亲邓一枝皆工书画诗文，他幼承庭训，十七岁作篆书《雪浪斋铭并序》，广博赞誉。又受梁巘赏识，被荐至金陵梅镠处学习，尽摹秦汉以来金石善本。客居梅家八年，如开天眼，纵观博览，悉心汲取。后又行走半个中国，遍游天下名胜。与先人对话，悟道有成。

　　“海为龙世界，天是鹤家乡”行草对联，乃邓石如气象之作。该木刻联恣肆豪迈，气足神完，其中“龙”“鹤”二字有意拉长形体，凸显其线条的灵动，我们也从中窥探出他的宽阔胸襟。

　　立于联下，似有一鹤驾云而来。

　　对于鹤，山人情有独钟。他曾饲养一鹤，不想却被安庆知府看中，抓到府里。正在扬州的邓石如得知此事，火速返回，动情地写下《陈寄鹤书》，向知府坦言索鹤。此文哀婉动人，催人泪下，知府接书无言以答，不日便将鹤送还。

　　燕誉居集中展示了邓稼先手稿及图片资料。时隔一百多年的两位邓氏家人，在这里相望、相聚。

　　以前故居陈列一些邓石如作品复印件及文献，我曾见过，可现在绕了两圈却没找着，后询问工作人员才得知，山房几经修缮，展品早已撤除，不免心生遗憾。

　山人读书处

　　一个为艺术而生的人，总会有那么些执着甚至痴狂，铁砚的故事不正是邓石如求学探秘的最好诠释吗？

　　大观亭，安庆旧时胜景，屹立于古城西门外。一老者身披长衫拾级而上，面色凝重，凭栏远眺，寒风掀起了他的衣角。他关注的不是当下风光，而是在寻觅忠魂的声音。邓石如返回研读诗书的地方，凄然作诗《甲寅冬登大观亭谒余忠宣公墓》。

　　邓石如读书处位于大观区采菊巷内。当年天花庵主悟本与邓石如交谊甚笃，便在天花庵后山坡上辟地筑屋，供山人读书作赋。清学者李兆洛曾题“完白山人读书处”，并刻石于此，现已不存。

　　读书处依山而建，坐北朝南，砖木结构，数间平房前设有走廊、庭院，与大观亭仅百步之遥。现存房屋系在遗址上复建，苍树相伴，幽深静谧。山人展卷挥毫，挑灯夜读，墨香层层晕染，落入静静的时光里。他一生作书作诗无数，不少佳作都诞生于此。

　　邓石如作品传承有序，又突破樊篱，或雄浑苍茫，笔力老辣，或洒脱清逸，意境深远。篆书取历代诸碑，掺隶书笔意，纵横捭阖，打破千年以来玉箸篆的束缚。隶书法汉碑真谛，方圆浑厚，大气磅礴。楷书源六朝碑版，兼欧阳询体势，笔法果断，踔厉风发。行草书吸晋、唐草法，凝练而飘逸，厚重中见开阔。篆刻率意古朴，刚健婀娜，布局上更是匠心独运，“疏处可以跑马，密处不使透风”。

　　山人之作真气弥漫，化臻意境，垂范后世，自与他的勤勉和心胸有关，更与他的学养密不可分。尚在否？大观亭文化街区即将修葺竣工，相信邓石如读书处也会随之鲜活起来，更好地留住历史记忆。

邓石如碑馆

　　探访两邓故居，会领略到文化世家的思想赓续，登临邓石如读书处，会感悟到山人远离世俗、甘于寂寞的仙风道骨。耿介之士邓石如把真实的自己敞露在空气中，敞露在这块土地上。倘若想饱饮他的作品，邓石如碑馆乃必到之处。

　　邓石如碑馆早在40余年前就已建立，系在七姑祠旧址上改建。它位于景色宜人的菱湖公园西北隅，属中国传统园林回廊格局建筑。

　　苍竹香樟簇拥成林，生机盎然。碑馆内设三道门廊，由展厅和碑廊组成，沈鹏、张恺帆手书“邓石如碑馆”匾额，分别悬于大门及二门。立柱上镌刻山人隶书“处世劳尘事，传家宝旧书”楹联原迹蝉翼拓本，风采照人。148方碑刻，四体皆备，多为其晚年之作，嵌于两侧回廊壁上。馆藏旧刻10方，包括《元魏国公赵文敏天冠诗》《易经·家人卦》《谒余忠宣公墓诗》等代表作。

　　“开拓万古之心胸，推倒一时之尊贵”。后进广场上的一尊雕塑虽有些破损，却不失精神。山人身着长袍，手抚长长髯须，双目深邃，一副经世不乱、笑看天下的模样。赖少其所题“平和简静，遒丽天成”刻于下方基座，即是对山人的极好写照。

　　当时帖学占据主导地位，完白山人立于天地间，携山野之气，运率意之风，以用笔和结体的多变创出灵动的效果，果敢地向一直流行且中规中矩的“馆阁体”发起严厉的挑战。虽一度遭到排斥、打压，却依然独自前行，最终蔚然成风，碑学之门自此大开。曾国藩与康有为赞其“千载难逢之集大成者”“千年才出一人”，包世臣誉“神品第一”。

　　秋阳当照，蝉鸣阵阵。步出碑馆，浓郁的艺术气息也跟着涌了出来。一长者牵小男孩迎面走来，我好奇地问：“小朋友，知道邓石如是什么人吗？”小孩一扬头，自豪地说：“书法家呗。”

　　山人的书学留有印记，他的墨香同样有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