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本该是迎着朝阳奔跑的年纪。
我的女儿梓萱,却总在夜深人静时,拉着我的衣角,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说:“妈,我总觉得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起初,我只当是小女儿家的胡思乱想,或是学业压力下的错觉。
我和她爸,建强,甚至还暗暗笑话过她,说她是看多了稀奇古怪的小说。
直到那天,体育课上的一声惊呼,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还有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检查报告单。
它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碎了我们家看似平静的湖面。
也让我这个母亲,从此坠入了无边的疑惑、恐惧与深深的自责之中。
那结果,岂止是让全家崩溃。
那感觉,就像有人生生从我心头剜走了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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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夕阳的余晖透过厨房的窗户,给灶台上咕嘟冒泡的排骨汤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我正忙着把炒好的青菜装盘,女儿梓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厨房门口。
她穿着宽大的校服,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
“妈……”她小声唤我,手指绞着衣角。
“怎么了萱萱?饭马上好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我擦擦手,笑着看她。
女儿最近胃口不太好,人都清瘦了些,我看着心疼。
她慢慢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声音更低了些,像蚊子哼哼。
“我……我又觉得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无奈。
这孩子,最近半个月,已经是第三次说这话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是不是中午在学校吃得不舒服了?还是晚上熬夜看书,肠胃闹别扭?”
梓萱摇了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我看不懂的水汽。
“不是肠胃不舒服……就是感觉,有东西在动,轻轻的……”
这时,客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建强翻动报纸的响动。
“行了,别瞎想了。”我揽过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肯定是你学习太紧张了,产生的错觉。”
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些:“快去洗洗手,叫你爸吃饭。今天这排骨,我可是烧了足足一个钟头。”
梓萱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她默默转身走向洗手间,背影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
我看着她的身影,心里那点不经意间泛起的嘀咕,很快被锅里的香气冲散了。
能有什么大事呢?十六岁的姑娘,正是多思多虑的年纪。
大概,真的是太累了吧。
晚饭时,梓萱吃得很少,扒拉了几口饭,排骨也只吃了一块。
建强给她夹了块鱼,问道:“萱萱,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没有,爸,我可能就是不太饿。”梓萱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建强皱了皱眉,还想再问,我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递过去一个眼色。
他大概以为又是小女孩莫名其妙的情绪,便也没再多说,转而聊起了单位里的趣事。
我一边附和着丈夫,一边留意着女儿。
她几乎没怎么抬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心神不宁的样子。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夜幕开始笼罩这个寻常的万家灯火时分。
家里依旧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电视节目的声音。
可我隐约觉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像墙角的暗影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02
夜里躺下,我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梓萱那苍白的小脸和那句“肚子里有东西在动”的话,总在脑海里盘旋。
建强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还不睡?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开会吗?”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压低声音:“老董,我总觉得萱萱最近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了?不就是女孩子青春期,情绪波动大点嘛。”建强不以为意,打了个哈欠。
“不只是情绪,她老说肚子不舒服,说感觉里面有东西动。”
建强闻言笑了起来:“你啊,就是太紧张了。她肯定是学习压力大,或者肠胃有点小毛病。”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萱萱从小就懂事,能有什么事儿?”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那点不安,并没有因为丈夫的安慰而消散。
我想起前段时间,梓萱学校组织了一次体检,回来也没听她说有什么问题。
但作为母亲,那种对孩子身体状况的本能直觉,还是让我放不下心。
“要不……明天我带她去我弟那儿看看?”我商量着说。
海明是我弟弟,在市人民医院做内科医生,从小到大,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
“行啊,让海明看看也好,你也能安心。”建强含糊地应着,很快又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我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是周末,我特地请了半天假。
吃早饭的时候,我对梓萱说:“萱萱,今天妈请假了,一会儿带你去找舅舅看看。”
梓萱正小口喝着牛奶,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找舅舅?为什么?我……我没事啊。”
她的反应有点过度,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什么大事,就是你这几天总说肚子不舒服,让舅舅看看,妈也好放心。”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顺便好久没见舅舅了,就当是去看看他。”
梓萱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上午九点多,我们到了海明所在的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人来人往。
梓萱紧紧跟在我身边,手指用力地攥着书包带子,指节都有些发白。
“放松点,就是让舅舅简单看一下。”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冰凉。
海明刚好查完房,看到我们,有些意外:“姐,萱萱,你们怎么来了?”
他的办公室很整洁,穿着白大褂的海明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几分。
“海明,萱萱这几天老说肚子不舒服,感觉里面有东西动,你给看看是怎么回事。”
海明让梓萱躺在检查床上,温和地问:“萱萱,具体怎么个不舒服法?跟舅舅说说。”
梓萱躺在那里,身体僵硬,眼睛盯着天花板,声音细小。
“就是……偶尔感觉里面动一下,像……像有小鱼在游。”
海明笑了笑,一边用手轻轻按压她的腹部,一边说:“小姑娘是不是学习太用功,没休息好?”
他按压了几个部位,问:“这里疼吗?这里呢?”
梓萱都摇头。
海明又用听诊器听了听肠鸣音,然后对她说:“好了,起来吧,没什么大事。”
他转向我:“姐,我初步检查了一下,腹部柔软,没有压痛反跳痛,肠鸣音也正常。”
“那她说的那种动的感觉……”我追问。
“可能是肠痉挛,或者只是比较敏感的肠蠕动,青春期女孩,植物神经功能有时不太稳定,容易有各种感觉。”
海明脱下听诊器,“先观察观察吧,让她别太紧张,放松心情,保证睡眠。”
他摸摸梓萱的头:“萱萱,别老想着肚子的事,越关注可能感觉越明显。多出去运动运动。”
听海明这么说,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专业人士都这么说,那大概真是我多虑了。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我拉着梓萱的手:“听到了吧,舅舅都说没事了。走,妈带你吃好吃的去。”
梓萱顺从地跟着我,脸上却没什么喜悦的表情,只是轻轻地、又似乎带着点茫然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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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医院回来后的头几天,梓萱似乎放松了一些,没再提起肚子的事。
我也努力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想着大概真是学习压力引起的躯体反应。
家里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建强依旧早出晚归,忙着他的工作。
我除了上班,心思都用在照顾梓萱的一日三餐上,变着法子想让她多吃点。
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仍在涌动。
我渐渐发现,梓萱身上的一些细微变化。
首先是成绩。
月考成绩下来,她一直稳居班级前五的名次,这次竟然掉到了二十名开外。
班主任特意打电话给我,语气担忧:“梓萱妈妈,梓萱最近上课老是走神,作业也时有拖欠,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握着电话,心里一阵发紧,嘴上却只能应付着:“谢谢老师关心,可能是最近孩子身体不太舒服,我们会多关注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乱糟糟的。
身体不舒服会影响成绩,这说得通,但海明明明说她没什么器质性毛病。
其次是她的沉默。
以前的梓萱,虽然不算特别活泼,但回到家总会跟我们说说学校里的事。
哪个老师讲课有趣,哪个同学出了糗,她都会当笑话说给我们听。
可现在,她回到家,常常直接就钻进自己的房间。
吃饭时也沉默寡言,问她话,也只是用“嗯”、“啊”简单回应。
眼神常常是放空的,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有一次周末,我见她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阳光照在她侧脸上。
她并没有在看书,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描摹着桌面上的木纹。
那背影,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寂和沉重。
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她开始拒绝穿那些显身材的衣服。
以前给她买的修身的T恤、牛仔裤,现在都被她塞在了衣柜最底层。
她总是挑最宽松、最肥大的衣服穿,即便是天气热了,也固执地套着宽大的外套。
我问她:“萱萱,那件新买的裙子怎么不穿?多好看啊。”
她眼神闪烁,扯了扯身上宽大的卫衣:“这样穿舒服。”
种种迹象,像细小的沙子,一点点堆积在我心里。
我开始怀疑,也许问题并不像海明说的那么简单。
也许,那不仅仅是学习压力,或者敏感的肠蠕动。
但我抓不住头绪,那种模糊的不安感,像潮湿的雾气,弥漫在我和女儿之间。
我试图跟建强更深入地谈谈我的担忧。
但他工作似乎遇到了瓶颈,回到家常常眉头紧锁。
当我再次提起梓萱的异常时,他显得有些烦躁。
“你能不能别整天疑神疑鬼的?海明都说了没事!她就是到了叛逆期,不想学习,找借口!”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强装的镇定。
“董建强!女儿的事是小事吗?她以前什么时候这样过?”
我们俩罕见地争吵了几句,最终不欢而散。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丈夫沉稳的呼吸声,却感觉我们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而对女儿的担忧,像黑夜一样,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
04
家里的气氛,因为我和建强之间那次不愉快的对话,变得有些微妙。
我们都刻意避免再提起梓萱“肚子动”的话题,仿佛那是一个禁区。
但沉默,并不能解决问题。
建强似乎采取了一种“忽视”策略,他更加努力地工作,回家更晚。
在家的时候,他也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和梓萱说话,刻意回避任何可能引起不快的内容。
比如,他不再过问她的成绩,只是说:“学习尽力就好,别太累着。”
我能感觉到,他不是不关心,而是害怕面对那个可能存在的、我们都不愿触及的答案。
他选择用逃避来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而我,则陷入了更深的观察和焦虑。
我偷偷留意梓萱的饮食,她依然吃得不多,有时闻到油腻的味道还会皱眉头。
我曾怀疑她是不是偷偷在减肥,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否定了。
她并没有刻意节食,只是食欲不振。
而且,她拒绝穿紧身衣服的行为,也绝不仅仅是为了舒适那么简单。
那更像是一种……遮掩。
一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经过梓萱的房间门口。
的门缝里还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大概是她睡着了忘了关台灯。
我轻轻推开门,想帮她关掉。
女儿侧身躺着,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
台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柔软的背影轮廓。
就在我准备伸手关灯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让我心脏骤然一缩的一幕。
睡梦中的梓萱,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小腹的位置。
她的手掌,正非常非常轻柔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那里。
那个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意味。
绝不是无意识的睡眠动作。
一瞬间,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
我僵在门口,动弹不得,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手。
海明的话、梓萱苍白的脸、她古怪的言行、还有眼前这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所有碎片化的线索,仿佛被一道闪电照亮,隐隐指向一个可怕的方向。
但我立刻强行掐灭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的萱萱才十六岁,她那么乖巧,那么单纯!
这太荒谬了!一定是我想多了!是这段时间太焦虑产生的幻觉!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轻轻带上了房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心脏怦怦直跳,手脚冰凉。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那个轻柔抚摸小腹的动作,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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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自从那晚之后,我看待梓萱的眼光,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审慎和惊疑。
我努力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那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悄然滋生。
我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她的身体变化。
她穿着宽大的衣服,确实看不太出来。
但偶尔她弯腰捡东西,或者侧身的时候,我似乎觉得,她的腰身……比以前圆润了一点点?
还是说,这只是我的心理作用?
我甚至偷偷留意她换下来的内衣,是否有尺寸不合的迹象。
结果自然是徒劳,除了让自己变得更像个侦探一样神经质之外,一无所获。
我也曾想过,要不要直接找梓萱谈一谈。
但话到嘴边,怎么也问不出口。
我该怎么问?“萱萱,你跟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交了男朋友?”
或者更直接:“你的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每一种问法,都显得那么残忍,那么不信任她。
我怕我的质问,会伤害到她,会破坏我们之间本就有些紧张的母女关系。
更重要的是,我内心深处,抗拒着那个可能的答案。
我宁愿相信她是生了什么怪病,是肠胃功能紊乱,是学习压力过大……
日子在这种极其矛盾和压抑的状态下煎熬地过着。
梓萱似乎也察觉到了我更加密切的关注,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刻意地躲避我的目光。
家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建强难得休息在家,心情似乎也不错,提议一家人去看场电影,放松一下。
我连忙附和,觉得这是个缓和气氛的好机会。
“萱萱,快换衣服,你爸请我们看电影。”我敲她的房门。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推门进去。
梓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稍微合身点的针织衫,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抗拒。
“妈……我不想去看电影。”她小声说。
“为什么不去?在家闷着多没意思。”建强也走了过来,站在门口。
“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在家休息。”梓萱低着头,手指绞着那件衣服。
建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最近工作上不顺,耐心似乎也耗尽了。
“又是不舒服?邓梓萱,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自从你说什么肚子里有东西动开始,你就没正常过!”
“成绩下滑,整天哭丧着脸,现在连门都不愿意出!”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不想上学了?啊?”
建强的语气严厉,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梓萱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骂吓住了,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没有……我不是……”她想辩解,却泣不成声。
“老董!你少说两句!”我赶紧上前打断他,把梓萱搂在怀里。
“我少说两句?你看她现在像个什么样子!都是你惯的!整天神神叨叨!”
建强怒气未消,甩手离开了门口。
梓萱在我怀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委屈。
我的心乱成一团麻,既心疼女儿,又对丈夫的粗暴感到气愤,更多的是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慌。
我感觉,这个家,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而那个被所有人刻意忽视的秘密,就像悬崖下的迷雾,随时可能将我们吞噬。
06
建强发火之后,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他没再跟梓萱说话,梓萱也更不敢靠近他。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力交瘁。
我只能更加小心地照顾梓萱的情绪,但心里的疑云和恐惧,却与日俱增。
我甚至开始在网上搜索一些乱七八糟的信息。
“少女腹部有蠕动感”、“非怀孕原因引起的腹部隆起”……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的说是妇科肿瘤,有的说是肠道疾病,当然,也少不了那个我最害怕看到的词。
每一条信息都让我胆战心惊,又忍不住看下去。
越看,心越凉。
我瞒着建强,偷偷给弟弟海明又打了个电话。
“海明,你上次给萱萱检查,真的……真的确定没事吗?”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能察觉的颤抖。
海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姐,你怎么又想起问这个?我上次就是常规触诊和听诊,没发现明显异常。”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不过……如果你们实在不放心,可以带她来做更详细的检查,比如……B超。”
B超……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我心上。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如果去做B超,有些事情可能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再说吧…… 可能是我们太紧张了。”我含糊地挂断了电话。
我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祈祷着这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
我告诉自己,也许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也许就像建强说的,只是青春期的特殊反应。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我继续逃避的机会。
事情的爆发,毫无征兆。
那是一个周二的上午,我正在单位开会,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梓萱班主任打来的电话。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我连忙走出会议室接听。
“梓萱妈妈!不好了!梓萱体育课上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晕倒了!已经叫了救护车送往市医院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来不及多想,我跟领导匆匆请了假,几乎是冲出单位,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
一路上,我的手抖得厉害,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不断地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
是急性阑尾炎?是肠胃炎?还是……那个我最不敢想的原因?
赶到医院急诊室,走廊里一片忙乱。
我看到班主任和体育老师焦急地等在那里。
“梓萱呢?我女儿怎么样?”我冲过去,声音都在发颤。
“在里面抢救室,医生正在检查。”体育老师脸色发白,“她跑着步,突然就捂着肚子倒下,疼得满头大汗……”
正说着,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眼神凝重。
“谁是邓梓萱的家属?”
“我是!我是她妈妈!”我赶紧上前。
医生看着我,语气严肃:“患者腹部剧痛,伴有阴道少量出血。我们需要立刻给她做详细检查,包括B超和血液HCG检测,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阴道出血……HCG检测……
这几个专业的词语,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我所有的侥幸和伪装。
我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亏旁边的老师扶住了我。
那一刻,天旋地转。
我知道,我一直害怕面对的真相,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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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勉强支撑着身体。
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声音。
阴道出血……HCG……这几个词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组合成一个让我崩溃的可能。
不,不会的,一定是误诊,一定是别的急腹症!
我颤抖着手给建强打电话,语无伦次地告诉他女儿在医院,让他马上过来。
然后,我又想起弟弟海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拨通了他的号码。
“海明!萱萱在医院急诊!医生说要查B超和HCG!怎么回事?你快来!快来看看!”我带着哭腔喊道。
海明在电话那头显然也愣住了,随即立刻说:“姐你别急,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死死盯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仿佛它能决定我女儿的命运,决定我们这个家庭的命运。
建强先赶到了,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惊慌。
“怎么回事?萱萱怎么了?早上出门不是还好好的吗?”他抓着我的胳膊问。
我看着丈夫,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医生……医生说……要查HCG……”我哽咽着,几乎说不出那个词。
建强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僵在那里,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什……什么意思?查那个干什么?萱萱她……”他猛地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这时,海明也赶到了。
他穿着便服,显然是匆忙从家里赶来的。
“姐,姐夫!”他快步走过来,看到我们的样子,脸色也更加凝重。
他直接走向急诊护士站,亮明身份,询问情况。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眉头紧锁。
以下内容为付费内容36% 据平台数据,付费转化率高的内容付费比例设置主要在50%~80%,可结合您内容的实际情况,将付费线设置在合适位置,以获得更高收益
“医生初步怀疑是……妊娠相关急症,需要立刻明确是否怀孕以及胚胎情况。”海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艰难。
这句话,像最终的判决,击垮了我和建强最后一道防线。
建强猛地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
而我,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不可能……海明,你告诉他们,搞错了!萱萱才十六岁!她那么乖……”我抓住海明的胳膊,像疯了一样重复着。
海明反手扶住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同情。
“姐,现在最重要的是确定情况,冷静点,先把检查做了。”
很快,护士推着移动床出来,床上是脸色惨白、依旧昏迷的梓萱。
我们跟着一起去了B超室。
我和建强被挡在门外,只能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里面模糊的身影。
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B超室的门终于开了,里面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面色沉重。
他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
那一刻,我和建强,还有海明,都屏住了呼吸。
空气仿佛凝固了。
医生看了看我们,目光最终落在海明身上,语气平静却残忍。
“郭医生,确认宫内早孕,根据孕囊大小估算,大约18周左右。目前考虑先兆流产,需要立即住院保胎治疗。”
18周……将近五个月……
这张薄薄的纸,这几句简短的话,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刺穿了我们的心脏。
建强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而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眼前一片漆黑。
崩溃,来得如此彻底,如此绝望。
08
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只能看到医生的嘴巴在一张一合,看到建强痛苦扭曲的脸,看到海明焦急地扶着我。
但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巨大的耳鸣淹没了一切。
十八周……将近五个月……
我的女儿,在我眼皮子底下,怀着近五个月的身孕。
而我,这个自称爱她如命的母亲,竟然一无所知!
我甚至还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大,是肠胃不舒服!
自责、悔恨、愤怒、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像海啸一样将我淹没。
我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建强被海明和护士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此刻也彻底被击垮了。
海明强忍着情绪,安排梓萱住院,办理各种手续。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他搀扶着,来到梓萱的病房。
梓萱已经被安置在病床上,注射了药物,还在昏睡。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宽大的病号服下,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此刻看来是如此刺眼!如此残酷!
我走到床边,颤抖着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我的女儿,我十六岁的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谁?是什么时候?怎么会这样?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海里爆炸,却找不到答案。
建强站在病房门口,不肯进来。
他远远地看着床上的梓萱,眼神里是崩溃,是愤怒,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陌生的疏离和痛苦。
我知道,这个事实,对他这个父亲的打击,同样是毁灭性的。
海明处理好手续,走进病房,轻轻关上门。
他看着我们夫妻俩,长长地叹了口气。
“姐,姐夫,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他的声音沙哑,“萱萱的身体最重要,先稳住情况。”
“稳住情况?”建强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怎么稳?啊?让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吗?她才十六岁!”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是谁的?到底是谁干的!我要杀了他!”
“建强!你冷静点!”海明按住他的肩膀,“现在最重要的是萱萱!她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身体又这个状况,不能再受伤害了!”
“伤害?还有比这更大的伤害吗?”建强痛苦地低吼,“我们的女儿,这辈子都被毁了!”
病房里充斥着绝望和愤怒的气息。
我看着昏睡的女儿,又看看濒临失控的丈夫,心像被撕成了碎片。
我必须坚强起来,至少现在,为了女儿。
我擦干眼泪,走到建强面前,深吸一口气。
“老董,海明说得对,现在……先顾萱萱。”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尽管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等萱萱醒了……我们……我们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出这句话,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我知道,真相,可能比眼前的现实更加残忍。
但我们无从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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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梓萱是在傍晚时分醒过来的。
麻药的效果过去后,腹痛依然隐隐存在,但更强烈的,是清醒后面对现实的恐惧。
她睁开眼睛,看到白色的天花板,闻到消毒水的味道,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变成了巨大的惊恐。
当她看到守在床边的我,还有站在窗边、背影僵硬的父亲时,她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她把头扭向一边,不敢看我们,身体微微发抖。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握住她冰凉的手。
“萱萱,醒了?肚子还疼吗?”我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柔。
她只是哭,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
建强转过身,看着女儿,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心疼,有愤怒,更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质问,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地叹了口气,又转了回去。
我知道,他在极力克制。
病房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轻轻拍着梓萱的手背,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萱萱……”我停顿了一下,感觉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医生……给你做了检查。”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猛地一僵。
“你……怀孕了,快五个月了。”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梓萱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妈……”她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告诉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强忍着泪水,声音哽咽,“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我的问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
梓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力地摇头,嘴唇哆嗦着。
“我不知道……我害怕……妈,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她语无伦次,情绪激动。
“萱萱,别怕,慢慢说,告诉妈妈。”我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一丝微弱的力量。
“是……是几个月前……”她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恐惧。
“那天……期末聚会……我喝了点饮料……后来……后来就记不清了……”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陷入了某个可怕的回忆。
“等我醒来……在……在一个小旅馆里……只有我一个人……衣服……”
她说不下去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和窗边的建强,都屏住了呼吸。
虽然她的话支离破碎,但我们都听出了那可怕的意味。
“你记不得那个人是谁?”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梓萱痛苦地摇头,泪水浸湿了枕头。“不记得……什么都模糊的……我只觉得脏……我很害怕……”
她蜷缩起来,用手抱住头。“我不敢告诉你们……我怕你们骂我……怕爸爸不要我了……”
“后来……后来肚子感觉不对劲……我更害怕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我,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妈……我是不是很坏……这个孩子……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她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
听着女儿断断续续、充满创伤的叙述,我整个人如坠冰窟。
原来,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令人心碎。
我的女儿,不是早恋,不是叛逆。
她很可能,是遭受了无法言说的伤害!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做父母的,竟然毫无察觉,甚至还曾责备她“胡言乱语”、“不懂事”!
无穷无尽的自责和悔恨,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俯下身,紧紧抱住颤抖的女儿,泪水决堤。
“不怕了……萱萱不怕了……妈妈在……妈妈错了……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我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她,也像是在忏悔。
窗边,建强也终于无法抑制,这个高大的男人,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我们的家,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了。
10
梓萱哭累了,加上药物的作用,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不安。
我和建强站在病房外走廊的尽头,相对无言。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却照不亮我们心中的黑暗。
经过极度的痛苦和崩溃之后,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暂时笼罩了我们。
但比痛苦更难的,是接下来要面对的现实。
“报警。”
良久,建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冰冷而坚定。
“必须报警!找出那个畜生!”他的拳头紧握,骨节发白。
我点了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无论多么艰难,我们都要为女儿讨一个公道。
可是,报警之后呢?
证据在哪里?梓萱连对方是谁都不记得,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小旅馆。
几个月过去了,还能找到线索吗?
还有……梓萱肚子里的孩子。
将近五个月,已经是一个成型的胎儿了。
“孩子……怎么办?”我声音沙哑地问出了这个最残酷的问题。
根据法律,超过一定孕周,除非有极特殊的医学原因,否则……
建强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痛苦地闭上眼。
“不能留!绝对不能留!”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恨意。
“这个孩子是罪证!是萱萱一辈子的阴影!留下它,萱萱以后怎么生活?我们这个家怎么办?”
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留下这个孩子,对梓萱来说,将是每时每刻的提醒,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可是……那毕竟也是一条生命。
而且,月份这么大了,终止妊娠对梓萱的身体伤害有多大?是否会影响到她未来的生育能力?
这些都是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梓萱会怎么想?
她虽然恐惧、无助,但在诉说时,她曾无意识地抚摸过腹部……
作为一个母亲,我复杂地感觉到,那种本能的连接,或许已经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悄然产生。
这是一个无论怎么选,都满是荆棘的抉择。
“等萱萱情况稳定点,听听她的意思吧……”我无力地说。
“她还是个孩子!她懂什么!”建强激动地反驳,“我们不能让她以后的人生毁在这个孽种手上!”
“那难道毁在一次手术上吗?”我也抬高了声音,“她的身体怎么办?你考虑过吗?”
我们压低声音争吵着,各自的立场都源于对女儿的爱,却走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未来一片迷茫。
报警的道路必定艰难曲折,能否找到元凶是未知数。
孩子的去留,更是横亘在这个家庭面前的一道深渊。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
我和建强,必须搀扶着,带领着我们受伤的女儿,走过这段最黑暗的岁月。
我回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着床上女儿熟睡的侧脸。
她还那么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
作为母亲,我或许曾经失职,没有保护好她。
但从今往后,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我都要用尽全力,护她周全,陪她一起,面对这残酷的人生课题。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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