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尕日塘到尕日干——再论昆仑采药石刻

作者：王伟章

6月开始的扎陵湖畔昆仑石刻真假论争，在中国的历史与考古学界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一大批历史学者纷纷就这一石刻的篆刻字体、年代、文字内容以及当地自然环境发表了相关评论。我也应景，最初草就一篇在媒体发表，不想反响强烈，此后又连续写了三篇，辑为《昆仑采药石刻四章》。

9月15日,国家文物局召开发布会，宣布经审慎研究，认定该石刻为秦代石刻，定名为“尕日塘秦刻石”，随着国家文物局认定为秦代石刻，网络论争也慢慢安静下来。9月30日国庆前一天，被青海省人民政府宣布为青海11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但我看到新闻，已经是10月9日。时间点很是特殊。可以说各路专家功德圆满了。我甚感欣慰。

尕日塘石刻不知道是不是旧地名，或新起。查地图并没有在玛多发现尕日塘的地标，却无意发现了那曲市聂荣县的作莫日阿尕日塘(邮编:853500)，这个地理标注点很是奇怪，它实际在唐古拉山北麓，青海省唐古拉乡境内。尕日塘，藏语，指人来人往的地方，似乎指明这里自古以来就在唐蕃古道人员往来重要交通线上。

公元641年中国历史上发生了一个重大事件。大唐文成公主受唐王李世民的重托，入吐蕃与藏王松赞干布和亲。在一部较早上演的历史剧《唐蕃古道》中，就再现了“六难婚使”“太宗许婚”“辞别京都”“过日月山”“柏海迎亲”“拉萨完婚”等情景。柏海就是石刻发现的地点扎陵湖鄂陵湖。

为了保障公主路顺风，唐太宗、松赞干布命令从长安到河源道路上修路架桥，造船制筏。以至于公主所经行的路途上，星罗棋布地留下了数以百计的遗址。当文成公主逆着猛烈的天风抵达柏海――今天的扎陵湖和鄂陵湖时，她的还没见过面的未婚夫，松赞干布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他们在这个风景绝美之地完婚后，继续往逻些方向前进。这是一次以政治和外交作大背景的爱情之旅。文成公主花费在青海的时间超过了一年――民间传说是三年。数以万计的人马绵延数十公里，爬雪山，涉溪流，越沼泽，穿原野，那些亘古无人烟的荒原第一次有了人类的脚印。

而“尕日塘秦刻石”打破了已有的历史记忆。比唐和吐蕃崛起时代再早800年前，秦始皇就派人来到这里，创造了石刻奇迹。雪岭横空，蓝湖静谧，石刻安详。尕日塘秦刻石成为今天这条古道上，高原最早人文景观，没有之一。诚如费孝通先生所说的，该地区“沉积着许多现在还活着的历史遗留，应当是历史与语言科学的一个宝贝园地”。天路的蜿蜒，雪峰的傲然，站在文成公主曾经走过的古道上，悠扬牧歌从远处飘来，哪怕并不能听懂歌词，那激越奔放的情感，那荡气回肠的旋律，都让人心情澎湃。

这不由让我想起我曾经生活过的另一地方——尕日干。尕日干位于同德巴滩草原。巴滩草原上有一条河，称尕日干河或简称尕干曲。尕干曲和尕群曲与黄河支流巴曲交汇，就是同德县府所在地尕巴松多。

在河谷南坡上是巨大的台地上，有大片的梯田和蔓延七十公里的规模浩大的古代水渠一尕干沟古水渠的遗迹。而古水渠两端的是同德的两个著名遗址，一个是斗后宗古城，一个是宗日遗址。斗后宗古城，翻译成汉语即老虎城，在距离尕巴松多镇不远的南巴滩草原上，坐车不过十分钟路程。

古城依地而建，其平面呈不规则椭圆形，东西长约150米，南北宽约50米，总面积7000多平方米。东南距尕日干河，东西北三面以壕沟与南巴滩割断。城北偏西有一门阙，宽5米，斜向西北，道路上窄下宽，据说是城门。城内地势平坦，中间有一圆形土台，直径6米，高1.5米，城内西南部，古建筑遗迹依稀可见。据说，古城是一只巨神的眼睛，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战神之间发生了战争，一个巨神被神箭射中了一只眼睛，受伤的眼睛便遗落到了人间，变成了斗后宗古城。

而从尕巴松多镇出发，沿河谷西行50公里就是宗日遗址所在地区。宗日遗址中出土了大量彩陶。2013年，宗日遗址被国务院确定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出土数量的众多文物当中，发现了“国之瑰宝”的舞蹈彩陶盆和双人抬物彩陶盆。呈现出最为美好生活场景。

我曾思考这么边远高原腹地会产生这般辉煌的文明。我走访调查，20年前出版了我的调查手记《宗日之谜——黄河上游历史文化考察记》，社会反响强烈。

我认为一切都有可能。就如同今天尕日塘保留的秦刻石。

考古人类学研究已经证明，在很久以前，就有一条北起河湟，中经川西，南至滇西北的古老民族迁徙“羌戎走廊”的存在。从远古时期开始，一批批古羌先民以同德为起点或路经同德远徙他地。而同德这条道路就是后来的记载的人来人往的白兰道、吐谷浑道。我在此后的《从青海穿越历史中国》等文章中多次强调，河湟文化是黄河文化的源头之一和文化的重要分支，是名副其实的根部文化。我们追溯历史，同样追溯祖先的脚步，也会惊讶地发现，在构建一个统一国家的大中国史观上，任何叙述和阐释，都离不开青海这一命题。我们得到这样一个历史考证，早期中国人有可能就是从青海走出去的，中国早期文明也有可能是在青海派发出去的。青海曾经占据了人类交流的制高点，今天仍然可以占据人类交流的制高点。

我们相信，随着考古工作的不断深入，许许多多青海尕日塘、尕日干的秘密将被一一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