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老师,马蹄沟邮局有您一份从新疆发来的包裹,不忙的时候过来取一下。”
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趴在办公桌上批改三年级的语文作业,红笔在小旭的错误笔顺的生字上画着圈。接到来自邮局工作人员的电话,握着笔的手突然顿住,随即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我们和南疆喀什小朋友的书信,终于有了回音。
这事儿要从开学初说起。那会儿全国组建了“优秀助学群”,群里大多是来自各个省份乡镇学校的老师。作为群主的虹姐在语音中提到,说她认识一位在南疆喀什任教的老师,那边有一所乡镇小学,孩子们很少有机会接触到外面的世界,想找一所内地学校搞个书信互动活动,让两地的孩子能通过文字认识彼此。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我们学校在陕北高原的深山里,学生大多是周边村庄的孩子,他们对“外面的世界”的认知,也大多停留在课本里的“北京天安门”“上海东方明珠”,至于三千多公里外的新疆,除了知道“那里有葡萄和哈密瓜”,再无更多概念。
我立刻在群里回了消息,说想让我们学校参与。虹姐很快私聊我,把新疆那所小学的基本情况说了一遍,提及那边孩子大多是维吾尔族,还有少数哈萨克族和柯尔克孜族;因为语言和家庭的原因,不少孩子上学较晚。
“那边的老师说,孩子们特别想认识内地的朋友,就是汉语表达不太好,怕写不好信。”虹姐最后补充道。
“没关系,我们这边的孩子也没写过这种信,慢慢琢磨就好。”我回复道。
挂了电话,我第一时间去找白校长。听说要和新疆的学校搞书信互动,他当即拍了板:“这是好事!让娃们多认识些朋友,多了解些外面的事,比啥都强。”
第二天晨会,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全校学生。操场上顿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满是惊讶。六年级的富阳挠了挠头,大声问:“苗老师,新疆是不是特别远啊?比县城还远吗?”
我笑着点头:“比县城远多啦,从咱们这儿到新疆,坐火车和飞机都要二十多个小时呢。”
“哇——”孩子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他们大多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坐飞机、去三千多公里外的地方了。看着他们眼里的好奇,我突然觉得,这场书信互动,或许比我想象的更有意义。
为了让孩子们更直观地了解新疆的小伙伴,我特意联系了那边的李老师,让她发些孩子们的日常照片。没过两天,李老师就发来了一大组照片:有孩子们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样子,他们睁着大大的眼睛;有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的场景,脸上满是肆意的笑;还有一张是孩子们在果园里的照片,他们踮着脚,伸手去够枝头的葡萄。
我把这些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学校的宣传栏里。课间的时候,孩子们围在宣传栏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你看这个小朋友,眼睛好大啊!”“他们的衣服好漂亮,上面有好多花纹。”“原来新疆的葡萄是长在架子上的!”富阳指着一张照片,对身边的关宇说:“你看他手里的足球,好像是旧的,咱们下次写信的时候,能不能问问他们喜欢什么礼物?”
关宇点点头,又指着另一张照片:“你看这个小朋友,写字的时候姿势不对,咱们要不要在信里提醒他?”
看着孩子们认真的样子,我心里暖暖的。原本只是一场简单的书信互动,却让这些深山里的孩子开始学会关注他人、体谅他人,这或许就是最好的教育。
很快,就到了给南疆小朋友写信的日子。我原本以为孩子们会很兴奋,可真到了动笔的时候,他们却显得有些局促。六年级的教室里,富阳拿着笔,对着信纸发呆,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白校长进教室时,看到孩子们的样子,笑着走了进来。他拿起富阳的信纸,看了看,说:“富阳,你是不是不知道该写啥?”
富阳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说:“校长,我想给新疆的小朋友介绍咱们这儿的事,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白校长摸了摸富阳的头,说:“这有啥难的?你就写咱们陕北的风土人情啊,比如咱们住的窑洞;还有咱们这儿的秧歌;再比如咱们这儿的特色美食,像黄馍馍、油旋这些。这些都是新疆的小朋友没见过、没吃过的,他们肯定会感兴趣。”
听了白校长的话,富阳眼睛一亮,拿起笔就开始写。其他孩子也受到了启发,纷纷动笔。一时间,教室里响起了笔尖划过信纸的“沙沙”声,原本安静的教室变得热闹起来。
午休的时候,我去各个班级巡查,发现操场上几乎看不到人影,所有孩子都在教室里写信。有的孩子写得快,已经开始修改;有的孩子写得慢,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关宇拿着写好的草稿,跑到我的办公室,说:“苗老师,你帮我看看,这样写行不行?”
我接过草稿,认真地读了起来。关宇在信里写了陕北的窑洞,他说:“我们家住在窑洞里,窑洞的墙壁是用黄土和石头做的,摸起来暖暖的。冬天的时候,我们会在窑洞里生个火炉,一家人围在火炉旁吃饭、聊天,特别暖和。夏天的时候,窑洞特别凉快,不用开风扇也不觉得热。”
他还写了陕北的秧歌,说:“过年的时候,我们村里会组织秧歌队,大人们穿着红衣服、绿裤子,头上戴着花,手里拿着彩绸,扭着秧歌。我也会跟着扭,虽然扭得不好看,但特别开心。”
看完关宇的信,我笑着说:“写得特别好!你把窑洞和秧歌的特点都写出来了,新疆的小朋友肯定会喜欢的。不过,你可以再加点细节,比如过年的窑洞是什么样子的,扭秧歌的状态可以更具体,这样会更生动。”
关宇点点头,拿着草稿跑回了教室。不一会儿,其他班级的孩子也陆续把草稿送到了我的办公室,有的孩子写了陕北的山,说山上有很多酸枣树,秋天的时候,他们会去摘酸枣;有的孩子写了陕北的黄河,说黄河水是黄色的,特别壮观;还有的孩子写了自己的日常生活,说每天早上会帮妈妈喂鸡,晚上会和爷爷一起看星星。
我把所有草稿都整理好,大概浏览了一遍,发现孩子们的思路大多集中在“窑洞”“秧歌”“黄河”这几个大方面,没能写出陕北的独特之美。比如很多孩子都写了窑洞,但很少有人提到窑洞的“炕”;很多孩子都写了秧歌,但很少有人写扭秧歌得细节。
于是,我趁着做操间隙,把各个班级的班主任召集起来,和他们商量如何优化孩子们的书信内容。我说:“孩子们的心意是好的,但内容太单一了,咱们可以给每个班级定一个不同的写作侧重,这样既能突出陕北的特色,又能让新疆的小朋友全面了解咱们这儿。”班主任们都很赞同我的想法。
经过讨论,我们给每个班级定了不同的主题:一年级的孩子年纪小,主要写自己喜欢吃的美食;二年级的孩子写陕北的小动物;三年级的孩子写陕北的水果;四年级的孩子写陕北的节日习俗;五年级的孩子写陕北的民间艺术;六年级的孩子写陕北的历史文化。
方案确定后,班主任们回到各自的班级,给孩子们讲解新的写作主题。孩子们的热情更高了,纷纷重新动笔。
两三天后,孩子们的第二批稿件送了过来。这次的内容明显丰富了很多,每个班级都突出了自己的主题,而且细节也更生动了。我把稿件里的小问题,比如错别字、病句,都用红笔标注出来,然后让孩子们修改。修改完成后,孩子们把信誊写到正式的信纸上,有的孩子还在信里夹了自己画的画。
在整理孩子们的书信时,我发现有几个孩子的写作水平比较弱,写的信只有寥寥几句话,而且字迹也很潦草。白校长看到后,对我说:“苗老师,那些不会写的孩子,要不就别让他们参与了,虽说只是个活动,可也关系到学校的整体形象。”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愿放弃任何一个孩子。这些孩子虽然写作水平不高,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心意,也想和新疆的小朋友成为朋友。于是,我把这几个孩子叫到办公室,和他们一一沟通,了解他们想在信里写什么。有的孩子想写自己的妈妈,说妈妈做的饭特别好吃;有的孩子想写自己的小狗,说小狗很可爱,会陪自己玩耍;还有的孩子想写自己的梦想,说长大了想当一名老师,去新疆教孩子们汉语。
根据孩子们的想法,我帮他们拟定了初稿,然后让他们一笔一画地抄写下来。虽然他们的字迹依然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诚意。
一周后,全校每个孩子的信都交到了我的办公室。我把这些信整理好,装在一个大信封里,然后去邮局把包裹寄了出去。寄完包裹后,我在教室里告诉孩子们:“咱们的信已经寄出去了。”
孩子们欢呼雀跃,围着我问:“苗老师,信要多久才能到啊?”“新疆的小朋友会给我们回信吗?”“他们会喜欢我们写的信吗?”
我笑着说:“虽然我不知道信什么时候才能到,但新疆的小朋友肯定会给咱们回信的,他们也一定会喜欢咱们写的信。”
从那以后,孩子们每天都会问我“信到哪儿了”。我每天都会登录物流查询网站,查看包裹的物流信息。看着包裹从陕北出发,先到了西安,接着转到了兰州,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绕到了河北,最后才转到了新疆喀什地区。
终于,在包裹寄出后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了邮局的消息,说有一份来自新疆的包裹。我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去了马蹄沟邮局。拿到包裹的时候,我发现包裹比我寄出去的时候重了很多,而且包装得很严实。
回到学校,我把包裹抱到教室里,孩子们立刻围了过来,眼睛里满是期待。我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发现里面除了新疆小朋友的回信,还有很多小礼物:有孩子们自己画的画;有孩子们自己做的手工艺品;还有一些新疆的特色小吃,上面还贴着孩子们写的小纸条,上面写着“请陕北的小朋友尝尝我们新疆的美食”。
当我按照名单把回信和礼物分到每个孩子手里时,有的孩子偷偷把信藏进宿舍,等没人时悄悄翻看;有的孩子上课时忍不住从桌兜里摸出来,看着看着就笑了。
关宇拿着回信,跑到我的身边,说:“苗老师,你看,新疆的小朋友给我回信了!他说他喜欢我写的关于‘炕’的内容,还说他想看看炕是什么样子的。”
富阳也拿着回信,兴奋地说:“苗老师,新疆的小朋友说他喜欢秧歌,还说他想学习问我能不能教她。”
可就在这时,我听到有几个孩子在小声嘀咕。我走过去,问他们怎么了。一个孩子低着头,小声说:“苗老师,我们改了好几遍才把信写好,可新疆的小朋友写的信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连完整的书信格式都没有,他们是不是不认真啊?”
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点头,说:“就是啊,有的信只有几句话,还有的信是用拼音写的,我们都看不懂。”
看着孩子们委屈的样子,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北京培训时认识的魏老师。魏老师是新疆人,一直在新疆从事汉语教学工作,她曾和我聊起过新疆的汉语教学情况。
魏老师说,新疆的很多孩子从小就生活在维吾尔族聚居区,家里人都用维语交流,所以他们接触汉语的机会很少。而且,由于家庭观念的影响,很多家长不太重视孩子的教育,所以很多孩子上学都比较晚,有的甚至十岁才上一年级。
“这些孩子上了学之后,要从最基础的汉语拼音学起,可他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语言学习时期,所以学习起来特别吃力。”魏老师说,“我教的六年级学生里,还有很多孩子连简单的句子都写不完整。我们学校每年都会组织汉语考试,就算是最简单的100分试卷,很多孩子都考不及格。”
上学期,我担任南疆新教师线上培训的助教。在培训过程中,很多新教师都感慨“教孩子识字有多难”。当时,我只是觉得新疆的汉语教学确实不容易,但并没有真切的体会。直到看到这些回信,我才真正明白“汉语普及”这四个字背后的重量。
那些看似“随意”的回信,或许已经是新疆小朋友尽了最大努力写出来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或许是他们练习了很多遍才写出来的;那些用拼音写的句子,或许是他们实在不知道怎么用汉字表达才写的。
我把这些情况细细地讲给孩子们听。我对他们说:“新疆的小朋友学习汉语特别不容易,他们能给咱们回信,已经很厉害了。咱们不能因为他们的信写得不好就责怪他们,反而应该理解他们。”
孩子们听了我的话,都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愧疚的表情。一个孩子说:“苗老师,我错了,我不应该说新疆的小朋友不认真,他们其实很努力。”看着孩子们懂事的样子,我心里很欣慰。我知道,这封跨越三千里的书信,很有可能会成为他们童年记忆里最珍贵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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