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渡口的哲学》
江水是浑黄的，带着上游泥土的气息，在废弃的码头前打了个旋，继续向东流去。我总在黄昏时分来这里坐坐，看夕阳把江面染成橘红色的绸缎。
那年冬天，我就是在这里学会什么是"走投无路"的。生意垮了，家散了，催债的脚步声像永远甩不掉的影子。记得最后一个债主摔门而去后，我开车来到这个几乎被遗忘的渡口。枯芦苇在风里摇晃，像极了当时我的心绪。
摆茶摊的老人用搪瓷缸给我倒了杯茶。茶叶粗劣，水是咸的，可那口热茶下肚，冻僵的四肢竟有了知觉。"江水不管遇到什么礁石，最后都找到入海的路。"他说话时正擦拭着斑驳的茶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特意说给我听。
我开始在批发市场扛包。二百斤的水泥压弯了腰，汗水滴在尘土里瞬间蒸发。奇怪的是，当彻底放下"老板"的身份后，睡眠反而踏实了。某个深夜，我数着挣来的皱巴巴的钞票突然明白：绝境不是死路，而是命运强行给我们的一次换血。
后来我承包了市场的物流。凭着过去的管理经验，我把混乱的仓储整理得井井有条。现在我的车队有二十辆卡车，可我还是常来这个渡口。新建的大桥上车流如织，很少有人知道桥下藏着这个老码头。
去年秋天，我在渡口遇见一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他刚被公司裁员，握着啤酒罐的手在发抖。我请他喝了杯茶，就是当年老人用的那种粗茶。他离开时，背影像极了当年的我。
夕阳快要沉到江心去了，水面泛起细碎的金光。我忽然想起那个摆茶摊的老人，他去世多年，可他说过的话还在江风里飘荡："人哪，都是被逼到水里才学会游泳的。"
是啊，这世上有多少脱胎换骨，都是从走投无路开始的。就像蚌要经受砂砾的磨砺才能孕育珍珠，江水要冲过最窄的峡谷才能奔向大海。此刻的渡口安静极了，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像是在反复诉说一个古老的真理：所有的绝境都是渡口，此岸是沉沦，彼岸是新生。
暮色渐浓，我起身离开。回头望去，渡口在暮霭中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它让我相信，每个看似无路可走的地方，都藏着一个隐秘的渡口。而我们要做的，只是鼓起勇气撑篙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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