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山河对坐

我每每行走于山间，便觉自身渺小，却又与万物相融。山风扑面，裹挟松针与泥土的气息，掠过耳际时，竟似低语。山径蜿蜒，时而陡峭，时而平缓，踏着青石板拾级而上，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偶尔还可见前人凿下的痕迹，不知经历了几多春秋。

　　山行至半，寻一块平坦巨石坐下。石面微温，想是白日里太阳晒过的余热尚存。远处层峦叠嶂，青黛色的山脊连绵起伏，宛如巨兽匍匐。山脚下溪水潺湲，水声时急时缓，竟与心跳暗暗相合。此时四顾无人，唯闻鸟鸣虫唱，间或一阵风过，树叶飒飒作响，宛如大自然的私语。

　　记得幼时随祖父登山，他总指着远处的山峦说：“你看那山，千年如一日地立在那里，看过多少人来人往。”当时不解其意，只觉得山不过是山，何来如此深意。而今历事稍多，方知山河之永恒与人生之须臾。坐在山石上，恍惚间竟不知今夕何夕，亦不觉身在何处，仿佛与这山石融为一体，成为了山的一部分。

　　山腰间有几户人家，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偶尔传来犬吠鸡鸣，却不显得突兀，反倒为这静谧山色添了几分生气。溪边有垂钓者，头戴斗笠，静坐如钟。我走近些，见他双目微闭，竟不知是睡是醒。鱼竿插在岸边，线垂水中，随波轻晃。我恐惊扰了他，正要悄悄退去，他却忽然开口：“年轻人，也来钓鱼么？”我讪讪一笑，回道：“只是走走看看。”老者也不睁眼，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这山水，看一辈子也看不腻。”

　　是啊，这山水看一辈子也看不腻。我想起王维的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古人早已懂得与自然相对而坐的妙处。不是匆匆路过，不是拍照留念，而是真正地坐下来，让心神与山河交融。此刻，工作的烦忧、生活的琐碎，皆随风散去，唯余天地与我。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霞光，将山峦勾勒出金色的轮廓。我起身欲归，却见一只松鼠自树梢跃下，毫不畏人地在不远处觅食。它双爪捧着一颗松果，小嘴飞快地啃啮，黑亮的眼睛偶尔瞥我一眼，又继续它的晚餐。这般自然之趣，在城市中必不可见。

　　回到城中，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与山中的宁静对比，恍如两个世界。然而闭上眼，那山风、溪水、鸟鸣犹在耳畔，心境竟不似往日那般浮躁。想来，与山河对坐片刻，便能洗去几分尘世烦忧，内心重归宁静。

　　李白有诗云：“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人与山相对，两不相厌，大抵因为山永远在那里，静默而包容。它不因你的来去而改变，不因你的喜怒而动摇。你快乐时，山色明媚；你忧伤时，山岚轻绕；你愤怒时，山岩峻峭；你平静时，山风温柔。

　　今人总说“融入自然”，却往往只是身体的靠近，心神仍系着万千烦恼。真正的与山河对坐，是放下手机，闭上嘴，甚至停下思考，只是静静地坐着，看云卷云舒，听风来风去，让自然的气息充盈肺腑，让山水的韵律调和心跳。至此，物我两忘，不知何者为山，何者为我，唯觉天地一体，万物同源。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想起那座山。它此刻想必依然矗立在那里，沐着月光，伴着溪声，等待下一个愿意坐下来与它相对的人。而我知道，无论何时再去，它都会以同样的静默迎接我，如同迎接每一个愿意暂时忘却自我、融入天地的灵魂。

山河常在，而人生短暂。能与山河对坐片刻，便是永恒中的一瞬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