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依诺站在衣柜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件叠得方正的红肚兜。
绸面上金线绣的并蒂莲已经有些褪色,就像她守了三年的寡居生活。
婆婆昨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该添件新的了,总不能一直穿着旧衣裳。"
窗外蝉鸣阵阵,又是一个闷热的夏日清晨。
她想起村口那片棒子地,高粱总在七月长得比人还高。
上次穿过那件红肚兜,还是丈夫曹泽轩带她去看社火的时候。
小叔子曹泽宇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快。
今天他要陪她去镇上集市,这是婆婆特意安排的。
唐依诺隐约觉得,这次选肚兜似乎藏着别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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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唐依诺起了个大早,灶房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
她仔细地把长发编成一股麻花辫,镜中的自己眼角已有了细纹。
"依诺,泽宇马上就来。"婆婆胡桂英端着咸菜走进来。
老人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唐依诺低头摆弄碗筷,心里明白婆婆的用心良苦。
守寡这三年来,婆婆从未明说,但总在暗示她该考虑往后。
曹泽轩走得太突然,一场矿难带走了这个家的顶梁柱。
只留下满屋回忆和这对暗自伤心的婆媳。
"听说今天集上有新到的苏州绸缎。"胡桂英状似无意地说。
唐依诺轻轻"嗯"了一声,舀了勺粥慢慢吹凉。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曹泽宇风风火火地进来。
"妈,嫂子,我吃过早饭了!"他嗓门洪亮,惊走了窗台上的麻雀。
小伙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还带着水汽。
胡桂英嗔怪地瞪他一眼:"这么大个人了,还毛手毛脚的。"
曹泽宇笑嘻嘻地凑到灶台边,自己盛了碗粥。
唐依诺默默给他递过咸菜碟子,指尖不小心碰在一起。
她迅速收回手,低头继续喝粥。
曹泽宇倒是浑然不觉,呼噜噜喝得正香。
"待会陪你嫂子好好挑,别像上次那样瞎出主意。"胡桂英叮嘱。
"知道啦,这回肯定挑嫂子喜欢的。"曹泽宇满口答应。
唐依诺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爬上了东山头。
集市的喧嚣似乎隐隐传来,带着几分令人忐忑的期待。
02
曹泽宇三两口喝完粥,抹了把嘴就要起身。
"急什么,让你嫂子把碗刷了。"胡桂英按住他。
唐依诺连忙收拾碗筷:"很快就好。"
水井边,清凉的井水哗哗流淌。
曹泽宇倚在门框上等着,阳光把他高大的影子投进厨房。
"嫂子,听说今天集上有杂耍班子。"他没话找话。
唐依诺轻轻"嗯"了一声,麻利地刷着碗。
她能感觉到小叔子的视线,这让她有些不适。
自从泽轩走后,这个小她七岁的弟弟总是过分热心。
胡桂英在里屋收拾东西,翻找零钱的动静悉悉索索。
"妈给你准备了布票,挑块好料子。"曹泽宇又说。
唐依诺的手顿了顿,肥皂泡沾到了衣袖上。
她想起昨夜婆婆塞给她的那卷布票,厚得有些不寻常。
通常做件肚兜,用不了这么多布票。
"好了没?"曹泽宇探头问道。
唐依诺甩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
胡桂英提着个布兜走出来,里头装着干粮和水。
"路上热,带点喝的。"老人家把布兜递给儿子。
又转向唐依诺:"慢慢挑,不着急回来。"
这话里的深意让唐依诺耳根发热。
曹泽宇倒是爽快地接过布兜:"放心吧妈。"
院门外,几个去赶集的邻居正好路过。
"桂英,让儿子媳妇赶集去啊?"隔壁王婶笑着打招呼。
胡桂英含糊地应着,唐依诺的脸更红了。
曹泽宇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浑然不觉身后的尴尬。
唐依诺低头跟着,手指绞着衣角。
这条通往集镇的路,她曾经和泽轩走过无数次。
如今物是人非,陪在身边的成了小叔子。
蝉声一阵响过一阵,像是要把夏天叫得更热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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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村的小路两旁,玉米已经开始抽穗。
曹泽宇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嫂子,你还记得前年咱们一起赶集不?"
唐依诺微微一怔,想起那时泽轩还在世。
三叔一家还没分出去住,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那会儿我哥给你买了对银簪子。"曹泽宇继续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暖意,却刺痛了唐依诺的心。
她当然记得,泽轩亲手给她簪上时说好看。
那对簪子现在收在梳妆盒最底层,再没戴过。
"听说李家庄昨晚放电影了。"曹泽宇岔开话题。
他察觉到了嫂子的沉默,有些懊恼自己的多嘴。
唐依诺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是吗?"
"放的是《庐山恋》,好多小年轻都去看。"
曹泽宇说着,偷偷看了眼嫂子的侧脸。
阳光照着她细腻的皮肤,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他突然发现,嫂子其实长得挺好看。
虽然已经三十五岁,但还是有种娴静的美。
"你要想看,下次我借辆自行车带你去。"他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妥,叔嫂俩单独去看电影算怎么回事。
唐依诺轻轻摇头:"不了,妈晚上要人陪着。"
气氛又沉默下来,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
路边的棒子地已经长到齐腰高,绿油油一片。
唐依诺记得,这片地是泽轩生前最後一块耕过的。
那时他笑着说,等秋天收了棒子,给媳妇做新棉袄。
可现在棒子都快熟了,说话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曹泽宇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不再哼歌。
叔嫂二人默默走着,各怀心事。
04
集镇的人声渐渐清晰,能听见吆喝声和车铃声。
曹泽宇恢复了精神,指着前面:"嫂子,布市在东南头。"
唐依诺点点头,小心避开路边的积水。
集市上人来人往,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
油炸糕的香味,牲畜的膻味,还有汗水的味道。
"让一让!让一让!"拉板车的汉子高声喊着。
曹泽宇下意识护住嫂子,手臂虚揽在她身后。
这个保护性的动作让唐依诺有些不自在。
她悄悄拉开些距离,假装在看旁边的摊子。
"新鲜的黄瓜!"卖菜的老妇大声吆喝。
曹泽宇停下脚步:"嫂子,买几根黄瓜回去吧?"
唐依诺轻轻点头,掏出随身带的手帕包。
曹泽宇已经利落地挑好黄瓜,抢着付了钱。
"我有布票。"唐依诺小声说。
"这点小钱我还出得起。"曹泽宇爽朗地笑。
他把黄瓜装进布兜,动作熟练得像当家人。
唐依诺想起泽轩在世时,也是这样抢着付钱。
兄弟俩在这方面出奇地相似。
布市到了,各色布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曹泽宇眼睛一亮:"嫂子,那块红绸子不错。"
他指着一匹正红色的缎子,色泽鲜艳夺目。
唐依诺却看到旁边一匹月白色的细布。
守丧期满后,她还是习惯穿素净的颜色。
"红色喜庆。"曹泽宇还在极力推荐。
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笑着搭话:
"这位大哥好眼光,这是新到的杭州缎子。"
她误以为两人是夫妻,说得越发殷勤:
"大嫂皮肤白,穿红色肯定好看。"
唐依诺的脸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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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泽宇也闹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地解释:
"这是我嫂子。"
摊主自知失言,尴尬地笑了笑。
唐依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看看别的吧。"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曹泽宇挠挠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幸好这时又来了顾客,摊主转身去招呼别人。
阳光晒得布料发烫,摸上去暖烘烘的。
唐依诺的手指拂过一匹藕荷色的绸料。
这颜色不至于太素,也不会太过扎眼。
"这匹也不错。"曹泽宇凑过来看。
他靠得有些近,唐依诺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
和泽轩一样的味道,曹家男人都用同一款皂角。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颤,慌忙转身。
"哎呀!"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人。
是个提着鸡笼的老乡,鸡毛飞得到处都是。
曹泽宇忙替嫂子道歉,又帮她拍掉身上的鸡毛。
"没撞着吧?"他关切地问。
唐依诺摇摇头,心跳还没平复。
这一闹倒冲淡了先前的尴尬。
摊主笑着打圆场:"藕荷色显气质,做肚兜正好。"
提到"肚兜"二字,唐依诺又不好意思起来。
曹泽宇倒是坦然:"嫂子觉得呢?"
唐依诺轻轻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选择。
摊主拿出尺子量布,嘴里不停夸赞:
"现在难得见这么孝顺的小叔子。"
曹泽宇嘿嘿笑着,露出两颗虎牙。
唐依诺悄悄打量他,发现小叔子确实长大了。
不再是记忆里那个跟在哥哥身后的毛头小子。
自从泽轩走后,这个家多亏有他撑着。
06
买好布料,曹泽宇又看中一件成品的红肚兜。
"嫂子,这个绣工真好。"他指着上面的鸳鸯戏水。
唐依诺看了一眼,确实做工精细。
但想到要穿这么鲜艳的肚兜,她实在难为情。
摊主见状劝道:"这是城里最时兴的样式。"
曹泽宇直接掏钱:"包起来吧。"
唐依诺想阻拦,却不好意思在摊前拉扯。
直到走出布市,她才轻声说:"太破费了。"
"就当是我送嫂子的。"曹泽宇满不在乎。
他提着布料包裹,步伐轻快。
日头渐高,集市上越发拥挤嘈杂。
卖老鼠药的在敲锣,耍猴的围了一圈人。
曹泽宇护着嫂子穿过人群,额角沁出汗珠。
"渴不渴?去买碗茶喝。"他指着前方的茶摊。
唐依诺确实口渴了,便跟着走过去。
茶摊老板娘认得曹泽宇,热情地招呼:
"带媳妇来赶集啊?"
曹泽宇这次学乖了,立即更正:"是我嫂子。"
老板娘讪讪地笑,赶紧倒了两碗凉茶。
唐依诺小口喝着茶,心里乱糟糟的。
外人总把他们误认为夫妻,这让她不安。
虽然泽宇从未有过逾越之举。
但婆婆最近的暗示,让她不得不深思。
难道这次赶集,不只是选肚兜这么简单?
曹泽宇咕咚咕咚喝完茶,用袖子抹了把嘴。
"嫂子,还要买别的吗?"
唐依诺摇摇头:"该回去了。"
她惦记着家里的婆婆,也怕在集市上再遇尴尬。
归途的太阳更毒辣了,晒得土路发白。
曹泽宇折了片芋头叶子给嫂子遮阳。
自己则把草帽扣在头上,哼起了歌。
唐依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这高大挺拔的身形,和泽轩如此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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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开集镇的喧嚣,乡间小路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曹泽宇放慢脚步,配合着嫂子的节奏。
布兜在他肩上一晃一晃,发出轻微的声响。
唐依诺看着路旁的棒子地,心里泛起涟漪。
这片地是泽轩最後种的,他说秋天要陪她来收割。
可现在棒子都快熟了,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今年棒子长得好。"曹泽宇突然说。
他也想起了哥哥,声音低沉了许多。
唐依诺"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掐着芋头叶。
叶汁染绿了她的指尖,带着清新的草木香。
"哥在的时候,最爱吃嫩棒子。"曹泽宇又说。
这话勾起了共同回忆,两人都沉默下来。
唐依诺记得,每年第一茬嫩棒子下来时。
泽轩总会兴致勃勃地掰几个,让她煮了吃。
他说女人家多吃粗粮好,对身体好。
这些细碎的往事,如今都成了珍宝。
曹泽宇似乎意识到说多了,换了话题:
"妈前两天说想吃豆腐,明天我去磨点豆子。"
唐依诺点头:"我帮你泡豆子。"
这几年,叔嫂俩就是这样互相帮衬着过日子。
但今天的气氛总有些不同往常。
也许是因为那件红肚兜,也许是因为别的。
棒子地渐渐密集起来,马上就要到那片地了。
唐依诺的心跳莫名加快,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曹泽宇也安静下来,不时偷看嫂子的表情。
他似乎在犹豫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伴着蝉鸣。
08
终于走到了那片最茂密的棒子地。
高粱长得比人还高,在风中沙沙作响。
曹泽宇突然停下脚步,望着棒子地出神。
唐依诺也跟着停下,心里有些疑惑。
"嫂子。"曹泽宇的声音有些异样。
唐依诺抬头看他,发现他耳根泛红。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紧张起来。
曹泽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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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棒子地,轻声说道:
"我哥以前老说,嫂子你穿红色在这地头最好看。"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唐依诺愣住了,脸颊迅速烧起来。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黄昏。
也是在这片棒子地旁,泽轩说过这话。
那天她穿了件新做的红肚兜,外罩轻纱。
泽轩说,红色衬得她肤白如雪。
这是夫妻间的私密话,小叔子怎么会知道?
曹泽宇说完就后悔了,慌忙解释:
"有次哥喝了酒,跟我夸嫂子来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觉得不妥。
唐依诺羞得抬不起头,心跳如鼓。
原来泽轩在旁人面前这样夸过她。
这让她既害羞又甜蜜,还带着酸楚。
风穿过棒子地,掀起层层绿浪。
就像她此刻翻腾的心绪,难以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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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句话在唐依诺心里反复回响。
她仿佛又看见泽轩站在棒子地旁。
笑着对她说:"我媳妇穿红色最好看。"
那时的夕阳也是这么温暖,这么美。
可惜美景不常,良人已逝。
曹泽宇手足无措地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嫂子,我......我不是故意......"
唐依诺摇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笑容里带着羞涩,也带着释然。
三年来,她第一次听人提起泽轩说过的情话。
从小叔子口中听到,虽然尴尬,却也温暖。
原来那个人,曾这样骄傲地向弟弟炫耀妻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结悄然松动了。
"他......还说过什么?"唐依诺轻声问。
曹泽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摸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哥常说,能娶到嫂子是他的福气。"
阳光透过高粱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唐依诺的眼眶湿润了,但这次不是悲伤。
是一种被珍视过的欣慰,虽然迟到了三年。
她终于抬头看向小叔子,发现他眼神纯净。
这个莽撞的年轻人,只是想安慰她而已。
用他哥哥曾经说过的话,来温暖她的心。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真诚地说。
曹泽宇松了口气,露出憨厚的笑容。
叔嫂之间的那层隔阂,似乎在这一刻消融了。
10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村的路上,他们不再一前一后。
而是并肩走着,虽然仍保持着适当距离。
唐依诺心里的重负轻了许多。
那件红肚兜似乎不再难以接受。
既然是泽轩喜欢的颜色,穿又何妨。
曹泽宇也轻松起来,话又多了:
"嫂子,明天我下地时给你掰几个嫩棒子。"
唐依诺微微一笑:"好。"
这笑容让曹泽宇怔了怔,随即也笑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见嫂子这样笑过了。
院门近在眼前,胡桂英正在门口张望。
看见两人回来,老人家露出欣慰的表情。
特别是看到儿子肩上的红布包时。
"买到了?"她接过布包,摸了摸料子。
唐依诺轻声说:"泽宇挑的。"
胡桂英意味深长地看了小儿子一眼:
"就知道乱花钱。"
话是责备,语气却是满意的。
晚饭时,气氛比往常轻松许多。
曹泽宇说起集市上的见闻,逗得母亲直笑。
唐依诺安静地听着,偶尔夹菜给小叔子。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胡桂英眼睛一亮。
夜幕降临,唐依诺在灯下端详那件红肚兜。
鸳鸯戏水的图案活灵活现,针脚细密。
她想起棒子地旁的那句话,脸颊又发热。
但这次,心里是暖的。
窗外,曹泽宇在井边冲凉,哼着歌。
水声哗哗,和着夏夜的虫鸣。
唐依诺轻轻抚过红肚兜,像是抚过旧时光。
也像是触摸着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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