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最是藏不住事。清晨六点，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昏黄的灯光，鱼摊的腥气、菜叶的清香、还有隔壁包子铺的热气，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密的网，罩着这座苏醒中的城市。
我推着小车，像过去二十年一样，走向那个熟悉的角落。老张的豆腐摊，白布盖着木格，底下是方方正正、冒着热气的新鲜豆腐。他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来了？今天要几块？”
“老样子。”我说。
他利落地切块、装袋，动作熟稔得像呼吸。二十年前我刚搬来这小区，第一次买他的豆腐，也是这个“老样子”。那时我刚结婚，丈夫爱吃他家的豆腐，说豆香浓，嫩而不散。后来孩子出生，我也常带她来，老张总偷偷多塞一块，笑说“小姑娘长身体”。
可如今，丈夫走了三年，孩子也去了国外读书。只有我，还固执地每天来买一块豆腐，仿佛这样，日子就还能维持某种形状。
今天却不一样。
老张递过袋子时，手有些抖。“最后一回了，”他声音低下去，“老伴病重，我要回老家了。”
我愣住，塑料袋的提手勒在手指上，有点疼。二十年的清晨，他在这里，我在那里，一句“老样子”，成了我们之间最深的默契。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却比许多言语都重。
“走之前，多做了一锅，”他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底下整整齐齐的豆腐，“你拿些回去，放久了不好吃。”
我没推辞，默默接过。走出几步，回头望去，他正低头收拾摊子，背影佝偻，像被岁月压弯的竹竿。忽然想起丈夫临走前，也是这样平静地说：“没事，你往前走就好。”
原来人间最深的告别，从不喧哗。它藏在一块豆腐的温度里，藏在一句“老样子”的重复中，藏在某个清晨，你发现那个熟悉的人，再也不会站在原地等你。
我抱着豆腐往家走，天边泛起鱼肚白。街角的早餐摊开始忙碌，油条在锅里翻滚，香气四溢。生活就是这样，有人离开，有人继续。可那些被烟火气浸透的温情，早已渗入骨血，成为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力气。
晚上，我用老张的豆腐做了丈夫最爱的麻婆豆腐。辣香弥漫厨房，我夹起一块，轻轻吹了吹。
“老样子。”我对自己说。
然后，眼泪无声地落进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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