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正文接受采访：吴石案是我一辈子最重的包袱，低估了他的意志力

谷正文活到 91 岁，晚年接受日本 NHK 采访时，这个曾经的 “活阎王” 说了句让人意外的话：“吴石案是我一辈子最重的包袱。”

他承认当年审讯时 “低估了吴石的意志力”。一个叛徒对一个信仰者的评价，背后藏着多少故事？这一切，得从 1950 年那张要命的通行证说起。

一张纸条，断了整条情报线

1950 年 1 月底的台北，蔡孝乾已经在乡下躲了快两个月。

他是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也是走过长征的老革命。1 月 29 日他第一次被抓，凭着对地形的熟悉才逃了出来。保密局的人在全台湾搜他，他只能窝在嘉义县的农村里。

可蔡孝乾受不了苦日子 —— 天天吃地瓜、啃咸菜，心里总惦记着台北波丽露西餐厅的牛排。更让他上心的是，得把 14 岁的小姨子马雯娟送出台湾。他妻子去世后，就和小姨子同居了，这事在组织里早就有人不满。

于是蔡孝乾找到了朱枫。

朱枫是华东局派来的交通员，1949 年 11 月 27 日才到台湾，负责联系吴石和蔡孝乾。按规矩，情报工作得单线联系，吴石和蔡孝乾这两条线不能交叉，可蔡孝乾开口求她：“帮我办张通行证，让马雯娟回大陆。”

朱枫答应了，转头就去找吴石。

当时吴石是国防部参谋次长，中将军衔，手里有实权。他让副官聂曦出面办这事，聂曦还在申请表上留了自己的名片。

就这一张纸，成了祸根。

保密局从蔡孝乾家搜出了马雯娟的照片，又在出境登记处找到了申请表 —— 照片一模一样，还有聂曦的名片。这条线一下子就串起来了：蔡孝乾→马雯娟→聂曦→吴石。

你说这叫什么事？一个人的私欲、一次违反纪律的帮忙、一张不该留的名片，情报工作最忌讳的就是这种 “人情”。原本吴石和蔡孝乾是两条平行线，谁都查不到谁，这下全连在一起了。

4 月 27 日，蔡孝乾又被抓了。怎么被抓的？他穿着西装去镇上吃牛排，特务一眼就盯上了 —— 乡下人谁穿西装？蔡孝乾还嘴硬：“吃西餐当然要穿西服。”

特务给了他选择：“要么现在就死，要么天天有西餐吃。” 蔡孝乾咽了咽口水，问能不能先吃饭再商量。结果吃完牛排，他当场就归顺了国民党，一周内把 400 多人的名单全供了出来。

谷正文的 “天罗地网”

要说谷正文，得先提他的底细。他原名叫郭同震，山西人，还在北大读过书。九一八事变后入了党，当过八路军 115 师的侦察大队长，按这履历，本来前途无量。

可他叛变了。被捕后立马投敌，怕被追杀才改名叫谷正文。戴笠看中他，毛人凤更赏识他，还评价他 “比我还狠”—— 领导承认下属比自己狠，你就知道这人有多可怕。

1950 年初，谷正文负责侦办吴石案，给吴石布了张天罗地网：

• 吴石的女儿吴学成，他安排余骁男贴身盯梢；
• 吴石的司机小钱，他用钱收买；
• 聂曦身边，派黎晴去纠缠；
• 三荣行里，让翁连旺渗透；
• 就连吴石的妻子王碧奎，都被段退之监视着。

这还不够。交通员张灏察觉被跟踪，为了给吴石争取时间，故意做了个 “挟持” 吴石的假动作。谷正文想都没想，对着车里就开枪 —— 吴石的命，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谷正文还装成吴石的旧部下，去拜访王碧奎，客客气气地套话：“吴次长最近见过什么人？” 王碧奎没怀疑，提到了 “朱女士”。这细节能看出谷正文的 “专业”：他知道怎么让人放松警惕，知道从哪切入，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3 月 1 日，吴石被捕。保密局的人把吴石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找到一根四两重的金条。

一个国防部参谋次长、中将，手里就这么点黄金，连谷正文都震惊了。后来参与搜查的特务说，他们用仅存的良知，把金条留给了吴石年幼的孩子。你想想，一个叛徒看到清廉的对手，心里是什么滋味？

微缩胶卷和 298 箱档案

朱枫去台湾前，组织上考虑了很久。她前夫的女儿陈莲芳在台湾，嫁给了国民党官员王昌诚，这身份方便掩护。当时朱枫的丈夫朱晓光正在上海养肺结核，两人刚安定下来，正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可接到任务后，朱枫没拒绝。

1949 年 11 月 27 日下午，她坐 “风信子” 号海轮从香港出发，三天后到了基隆。她要联系的两个人，就是蔡孝乾和吴石。

跟吴石见面那次，更像一场庄重的仪式。吴石在书房里打开北墙上的镜框 —— 那是个钉着蝴蝶标本的装饰品，后面藏着保险箱。他取出一个小圆铁盒，郑重地递给朱枫：“这里面全是微缩胶卷。”

胶卷里有什么？《台湾战区战略防御图》、舟山群岛和大小金门的《海防前线阵地兵力火器配备图》、台湾海峡海流资料、各个战略登陆点的地理分析、海军基地舰队部署、空军机场机群种类和数量，甚至还有蒋介石的《关于大陆失陷后组织全国性游击武装的应变计划》。

这些情报有多细？海陆空部队的番号、代号、武器弹药数量、坦克装甲车的具体数字、官兵人数、重要军官名册，全在里面。朱枫通过 “安福号” 海轮的大副，前后 6 到 7 次把情报送回香港，每次都是拿命在赌。

吴石做的远不止这些。1949 年 8 月 16 日，福州解放的前一天，他奉命去台湾。临走前，国民党让他把南京的 400 多箱秘密档案运到台湾。吴石建议先运到福州：如果战事有利，档案能送回南京；如果不利，再送台湾。蒋介石批准了，结果吴石把 298 箱核心档案藏在福州的书库里，只运了 100 多箱次要资料去台湾。福州解放后，这 298 箱档案全献给了解放军。

1948 年淮海战役前，吴石还帮过吴仲禧 —— 吴仲禧是中共地下党员，被分到军事参议院后没事干，就住在吴石家。吴石给华中剿匪指挥部参谋长李树正写信：“好好招待我的朋友。” 凭着这话，吴仲禧进了机要室，拿到了《淮海战场形势图》，从海州到商丘的国军部署全在上面。后来国民党监察院的报告都承认：“这张图对中共取得徐蚌会战的胜利起了关键作用。”

这些事，谷正文在审讯时都问过，可吴石一个字都没说。

“我输了，输在太相信眼睛”

1950 年 3 月 1 日，蒋介石下令逮捕吴石。朱枫更惨，2 月 18 日在舟山被抓 —— 那天是大年初二，离大陆只有几十公里。她为了不泄密，从皮衣夹缝里剥出金链、金镯，分 4 次吞了 2 两多黄金自杀。可谷正文下令让医生全力抢救，不是心软，是为了审讯、要口供、要更多名单。朱枫活过来了，嘴巴却闭得死死的。

吴石也一样。审讯室里，谷正文用尽了办法，吴石、陈宝仓、聂曦、朱枫，没一个人开口。

谷正文晚年写过一份没完成的手稿，标题是《吴石案补遗》，三页空白纸上只写了一句话：“我输了，输在太相信眼睛。”

这话什么意思？他看到的是证据、是物证、是那张通行证，却看不到 “信仰”。在谷正文的世界里，一切都是交易 —— 升官、发财、活命，他理解不了，怎么会有人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去死。

6 月 10 日下午 4 点，台北马场町刑场，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被押了上来。聂曦表情平静，还带着笑，台湾媒体后来报道：“他形象英武，大义凛然，死前毫无惧色。” 宪兵对他开了七枪。朱枫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新中国万岁！” 吴石吟了两首诗，最后一首是：“五十七年一梦中，声名志业总成空。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枪声响起时，蔡孝乾却活了下来。蒋介石亲自批示，让他当情报局大陆研究室少将副主任，后来还升了中将。可他活得怎么样？住独门独院，却有宪兵看守，养着狼狗、拉着铁丝网、砌着高墙，出门要报批。国民党根本不信任他，一辈子跟坐牢没区别。他怕被追杀，临死前让子女改名换姓，从此再也不敢见光。

谷正文呢？1991 年接受 NHK 采访，记者问起吴石案，这个老人沉默了很久，才说：“吴石案是我一辈子最重的包袱。” 他承认 “低估了吴石的意志力”。

什么是 “包袱”？就是放不下、甩不掉、一想起来就难受的东西。谷正文用几十年证明自己的 “忠诚”，破了 1800 多人的案子，手上沾满了血，可那句 “我输了，输在太相信眼睛”，早就给出了答案。

吴石死了 56 年，朱枫死了 45 年，陈宝仓、聂曦也都不在了。2013 年，北京西山国家森林公园建了无名英雄纪念广场，纪念这些为信仰牺牲的人。

谷正文活到 2004 年，91 岁。他写的回忆录里有句话：“共谍案是升官发财的捷径。” 你看，到死他都没明白 —— 有些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