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战略性减法，不是一味减少，而是智慧地取舍

如今，由于动荡的地缘政治环境以及AI的崛起，全球各地的企业正面临着日益加剧的经济与商业不确定性。在这样充满挑战的环境中，企业领导者往往倾向于采取简单的减法策略，比如削减成本、精简运营和消除浪费。

不可否认，在资源紧张的最新形势下，减法举措是应对挑战的有力方式。然而，如果目标只是提升效率，却要以牺牲组织韧性、可见度等其他目标为代价，这种做法就不免短视。相较于简单地做减法，“战略性减法”（strategic subtraction）能助力领导者创新，为组织确立优势地位，使其能抵御动荡，甚至实现逆势增长。

本文介绍了“三重测试”（triple test），旨在帮助领导者衡量各类减法举措对三大核心绩效目标的影响：效率、韧性和声望。随后，我们梳理了六种不同的减法转型方式，以便你能协同使用这些方法，达成这三个目标。

减法战略的“三重测试”

有效运用减法战略（subtractive strategy），需要一种兼顾全局的整体方法，不仅要考虑效率，还要同时顾及多重绩效维度。领导者首先应自问：“在动荡时期，我们如何通过减法来提升效率、增强韧性、并提高声望，从而实现创新？”在2025年的复杂局势中，任何创新要想取得成功，减法战略的运用必须涵盖以下三个相互关联的业务绩效目标：

·效率（Efficiency）：最大程度减少资源、时间和精力的投入

·韧性（Resilience）：能够适应冲击并保持核心功能的运转

·声望（Prominence）：确保在利益相关方中保持可见度与吸引力

若一味追求效率而过度简化系统，可能会使系统变得脆弱不堪、形同虚设，最终侵蚀长期价值而非创造价值。例如，当企业将“准时制”（Just In Time）库存视为节省成本的终极手段时，许多企业在新冠疫情冲击期间发现，脆弱的供应链网络一旦断裂，从仓储成本节省下那点微利很快就化为乌有，随之而来的是工厂停工、货架空置和公众不满。这证明了缺乏韧性支撑的效率，必然会导致运营瘫痪和营收受损。

波音公司的教训更为惨重。多年来，波音公司在737 Max项目上采取了激进的成本削减措施，压缩了设计工时和测试预算。然而，后来发生的空难事故造成了超过200亿美元直接损失，还重创了数十年积累的品牌资产。这一切表明，忽视信任、声誉和利益相关方信心，可能会将短期节省的成本变成关乎存亡的代价。

任何未能通过效率、韧性与声望这“三重测试”的减法战略，都可能使得今天的精益胜利，沦为明日的灾难性负担。

减法转型的六大核心方法

那么，企业领导者如何超越单纯的效率提升，利用减法实现创新呢？我们曾帮助过100多家企业和机构，在动荡时期发掘创新机会。这些经验表明，有六种截然不同的减法思维方式，可以在平衡效率、韧性和声望的同时加以运用。这些方式适用于流程、系统、产品和服务：

［消除］

彻底删除某些部分、步骤或选项

“消除”（Elimination）指的是全部或有选择地删除不再发挥关键作用的元素。这可以针对整个组成部分、具体流程步骤、低价值选项、不必要的规则或冗余的交接工作。

例如，宜家在2021年最终停用了其全球标志性纸质目录，彻底取消了这一成本高昂的印刷渠道。此举每年为公司节省约3.3万吨纸张。通过减少纸质目录的生产和分发费用，效率得以提升；由于所有产品故事现已通过数字平台即时更新，韧性也得到了增强；此外，这一行动彰显了其坚定的可持续发展立场，提升了品牌影响力，赢得了年轻消费者的共鸣。

［替代］

用更简单的方案替换复杂元素

“替代”（Substitution）是指用更简单的方案替换复杂的组件、流程或系统，以更简洁巧妙的方式实现相同的核心功能。一个典型案例是卢旺达国家卫生服务体系。2016年，该体系为了解决农村地区的血液运输问题，用无人机取代了不可靠的山路快递员，所采用的是美国无人机初创公司Zipline的电池驱动机型。《柳叶刀-全球健康》（The Lancet Global Health）在2022年发表的一项研究显示，此举使过期血袋数量减少了67%。轻型全电动机队所需的人力和燃料更少（提升效率），人们不必穿越洪水泛滥的危险道路（增强韧性），此举也提升了该国在医疗创新领域的全球声誉（提高声望）。

［整合］

将多种功能集成为综合解决方案

“整合”（Consolidation）既包括对流程的精简，也包括将多个功能、部件或客户接触点整合为统一的系统，在减少运作环节的同时，仍能提供同等价值。

例如，爱沙尼亚的电子居民计划（e-Residency）将多项繁琐的行政手续整合到一张数字身份证中。通过该系统，全球各地的创业者只需用一张智能卡登录，即可在线创办并运营一家位于欧盟的公司。无纸化申报减轻了行政负担（效率），加密安全的技术支撑保障了业务连续性（韧性），该计划也为爱沙尼亚赢得了国际声誉，展现了这个小国在数字治理方面的超凡实力（声望）。

［隐藏］

在保持可访问性的同时隐藏复杂性

组织可以通过选择性“隐藏”（Hiding）日常工作流程、步骤和产品中的复杂部分，来减轻认知负担，而无需牺牲功能。将非必要元素从主界面隐藏起来，同时在需要时保留访问权限。例如，员工入职门户网站可以只显示下一个必需步骤，同时保留完整的政策文件，仅需一键即可查阅。再以Otter.ai为例，这是一款由AI驱动的文字转录和协作工具。其“高亮”功能会隐藏100%的文字记录，只有当您需要查阅时，它才会完整显示出来。这款AI会议工具现在可以根据用户标记高亮的内容，自动生成简短总结，但需要用户点击一下，才会显示逐字记录。这样团队减少了滚动浏览时间（效率），记录得以保存以供审阅（韧性），该功能使Otter成为以用户为中心的先进生产力工具（声望）。

［暂停］

暂时停用系统模块

“暂停”（Pausing）是指有策略地停用某些功能、流程或服务，而不是彻底取消，并在条件变化时可重新启用。例如，借助奈飞的一键“暂停会员”功能，用户可以将账单冻结长达三个月，而不是直接取消订阅。这种短暂的缓冲期既能减少用户流失和挽回成本（效率），又能保持账户数据完整以便无缝重新激活（韧性），同时向用户传递关怀，从而让奈飞在激烈的订阅大战中脱颖而出（声望）。

［提炼］

创建接口层，隔离复杂操作

“提炼”（Abstraction）是指搭建简洁的界面，将用户输入转换为复杂的后端操作，使用户无需理解底层复杂细节，即可轻松使用高级系统。亚马逊云科技（AWS）将复杂的基础设施管理简化处理，让开发者专注于应用部署，无需考虑实体服务器（效率），同时加速创新（韧性）。该平台简化的界面将庞大的复杂后端与用户隔离开来，使AWS成为可扩展计算的首选方案（声望）。

如何将减法变成默认战略

领导者可以通过采取一些切实可行的战略，将减法转化为核心能力——这些战略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作为更广泛转变的一部分，旨在通过做更少的事来取得更好的结果：

1、将减法融入核心流程

减法不应被视为一次性决策，而应融入团队规划与优先级的设定中。领导者可以在传统的目标设定实践中引入“停止执行”评审环节。在这些评审中，团队需要审视工作流程、应用工具和交付成果，识别出不再增加价值的部分。

“消除”有助于删减对成果贡献甚微的多余步骤，而“整合”则省略了不必要的交接或审批环节。“隐藏”可用于取消那些价值较低、容易使客户困惑或削弱战略重点的产品或服务。通过将这些减法形式纳入年度或季度规划，组织能够提升效率并保持战略一致性，同时避免增加复杂性。

2、引入减法设计挑战

减法设计挑战将解决问题的焦点，从不断叠加累积转向核心价值的实现。与其询问团队如何通过增加新元素来改进流程，不如询问如何通过更少的步骤、功能或限制因素来取得相同的结果。

“整合”使团队能够精简工作流程，采用更少的步骤而不牺牲质量。“替代”鼓励采取更小巧、更简洁的解决方案，且更易于使用和维护。“提炼”则鼓励用更简化的界面来代替复杂界面。这些方法通过减少操作负担来提升效率，同时也有助于增强韧性，因为更简单的系统更不容易出现问题，并且更易于排查故障。设计挑战让减法变成了富有创意的约束条件，而非限制性障碍。

3、表彰出色的减法实践

减法常常被忽视，这使其益处也容易被忽略。领导者可以鼓励团队认可减法的价值，不仅要让团队记录下他们所停止的工作，还要将其作为一项成就来庆祝。这个简单的习惯，将减法变成了一种值得称赞的、公认的价值来源。诸如“消除”和“暂停”之类的技巧，确保这些删减做法经过了深思熟虑。取消冗余任务可以减少时间浪费，从而提高效率，这值得被认可为一项有意义的贡献。另一个值得赞赏的战略决策是——暂停影响力较低的项目，这既为未来保留了选择余地，又能集中精力投入当前工作。对减法的认可和表彰强化了这样一个观念：有策略的删减是进步的标志，而非忽视的表现。

4、利用生成式AI支持减法转型

生成式AI工具能够帮助人们发现原本可能忽视的、可以尝试减法的机会。例如，为了更好地说明，我们向谷歌Gemini 2.5和Claude 4输入相应提示词。基于上述六种方式，针对一家印度大型医疗服务提供商，生成以下关于减法的想法。提示词为：“请为【公司名称】生成切实可行的减法创新点子，这些想法应以更少的步骤、更低的成本或更低的复杂度，提供同等或更高的价值，同时保持或增强韧性，并维持或提升声望/可见度。针对【六种方式】中的每一种减法，请提出至少一个具体想法。”为了得到清晰的回答，以下AI输出内容已略作编辑：

消除：对病情稳定的慢性病患者取消线下门诊随访，改用远程诊疗，促使患者更方便地获取服务（效率），确保护理的连续性（韧性），并将【公司】定位为技术领先的医疗服务提供商（声望）。

整合：将患者的多项接触点信息（预约、报告、支付、预评估）整合到同一个在线应用中，简化患者就诊流程（效率），集中沟通渠道（韧性），提升数字化诊疗的可及性（声望）。

替代：用语音录入的数字化表单，取代传统的患者信息纸质录入方式，从而减少数据录入错误（效率）、提高记录的准确性（韧性），并展示创新领导力（声望）。

隐藏：部署智能分诊系统，在保障患者获得适当水平的护理服务的同时，将复杂流程隐藏起来，这有利于缩短等待时间（效率），保证护理质量（韧性），提升患者满意度（声望）。

暂停：引入灵活的预约安排机制，使得患者可以暂停或重新安排预约而不必支付罚金，这能够减少就诊缺席率（效率），维护医患关系（韧性），体现以患者为中心的服务理念（声望）。

提炼：创建一个患者门户网站，将所有医疗交互环节集成到统一界面之下，简化访问流程（效率），确保服务连续性（韧性），树立【公司】作为数字化先进医疗服务提供商的形象（声望）。

通过明确引导AI模型考虑各类减法选项，组织能够克服人们倾向于不断“加码”的惯性，有助于找到更加简明的方案，平衡效率之外的多重绩效目标。

在当今这个时代，每位竞争者都竞相增加功能、渠道、数据和投入。然而，真正的差异化优势却源于“舍弃”的勇气。减法并非节俭或极简主义，而是一种战略性设计。领导者通过剔除非必要部分，为突破性成果创造出孕育的空间，从而将组织置于有利地位，以便在经济复苏到来时率先行动、抢占先机。

维贾伊·戈文达拉扬（Vijay Govindarajan）丹尼尔·芬肯施塔特（Daniel J. Finkenstadt）托金·伊朋（Tojin T. Eapen）| 文

维贾伊·戈文达拉扬是达特茅斯学院塔克商学院考克斯杰出教授，也是达特茅斯学院跨学科讲席教授（此为该校授予教职工的最高荣誉）；他同时是硅谷孵化器Mach49的教员合伙人，并担任战略咨询公司Acropolis Advisors高级顾问。丹尼尔·芬肯施塔特是美国军官、学术研究员，同时也是Wolf Stake Consulting咨询公司负责人。托金·伊朋是创意前瞻中心（Center for Creative Foresight）创始人，世界大型企业联合会（Conference Board）高级研究员，以及StratRocket顾问。

周静怡 | 编校

本文选自《哈佛商业评论》中文版2025年9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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