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黑驴精

从前有头通人性的黑驴，跟着樵夫在秦岭深处讨生活。那日刚爬上云雾翻涌的断崖，忽遇山风卷着冰雹劈面打来。樵夫急忙拽住驴绳想躲进岩缝，怎料黑驴被惊雷惊得四蹄乱蹬，竟挣断缰绳坠向百丈深谷。

崖底的尸体在乱草里躺了七七四十九天，任凭日月精华浸透皮毛，山中瘴气钻入筋骨。等猎户循着腐臭找到时，只剩摊黑糊糊的黏液 —— 那驴早已借着阴阳交汇之气，修成了人形。

自此终南山一带总闹怪事。先是货郎在林间撞见个穿绿袄的美妇哭哭啼啼，说被丈夫抛弃，要搭个顺路车。货郎心善让她上了板车，没走三里地就觉浑身发软，再睁眼时已躺在坟堆里，褡裢里的铜钱全变成了驴粪蛋。

这日正午，那妇人又坐在老槐树下抹泪，手帕沾着的泪珠竟泛着黑光。路过的云游道士一眼就瞧出她裙角若隐若现的驴蹄印，拂尘一甩便喝道：“孽畜，还不显出原形！”

妇人猛地抬头，原本含情的杏眼迸出绿光，尖声道：“臭道士多管闲事！” 话音未落，绿袄裂开露出黑茸茸的脊背，十指化作尖锐的驴蹄。桃木剑劈开三道妖气，却被她喷出的黑雾缠了个结实。道士见驴蹄状的黑雾撞断七棵古树，自知抵不过，虚晃一招往南逃去。

城隍庙的铜铃突然炸响时，刘隍爷正对着铜镜描红。听气喘吁吁的道士说完经过，他啪地摔碎胭脂盒：“区区驴精也敢作祟！” 说罢就要点兵，却被匆匆赶来的隆德城隍拦了：“贤弟莫急，那妖修了百年道行，不如……”

“不如什么？” 刘隍爷竖起虎须，“难不成等她把你辖地的百姓都啃光？” 两个城隍在神像前吵得面红耳赤，香炉里的香灰都结成了驴形。末了刘隍爷一甩官袍，带着十八个土地神和八大金刚就冲出了庙门。

树林里顿时天昏地暗。土地神们抛出的石子变成巨石，却被黑驴精用尾巴扫成齑粉；金刚们的法宝刚要罩下，就被她喷出的妖气腐蚀得锈迹斑斑。三百回合后，刘隍爷的虎头靴已踢中妖物七处要害，眼看就要祭出锁魂链，黑驴精忽然仰头喷出浓黑如墨的烟柱。

黑雾里翻涌出万千驴蹄，土地神被踩得缩成泥团，金刚们的金甲全被踹出窟窿。刘隍爷见麾下只剩三个瘸腿土地，急忙化作道金光，带着残兵狼狈地逃回了隆德城隍庙。庙门刚关上，就听见外面传来驴蹄刨地的声响，混着妇人娇媚又阴冷的笑。

刘隍爷带着残兵逃回庙时，隆德城隍正对着沙盘推演。见同僚战袍上还沾着黑雾凝成的驴毛，他慢悠悠摇着折扇：“早说过蛮力不济事。” 说罢从神龛后拖出个陈旧的樟木箱，箱角刻着密密麻麻的朱砂符咒。

三日后，终南山的羊肠小道上多了个挑着货担的汉子。青布短褂沾着汗碱，货箱里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摆得齐整，正是改扮后的隆德城隍。他算准黑驴精贪小利的性子，特意在箱角露出半匹蜀锦，果不其然，转过山坳就见绿袄妇人倚着老槐树。

“大哥且慢！” 妇人碎步拦路，鬓边斜插的野花还沾着晨露，“听闻您这儿有苏州来的绣花针？”

隆德城隍放下担子，粗布帕子擦了擦额头汗珠，货箱盖 “吱呀” 掀开时，阳光恰好落在排得笔直的金针上：“姑娘随便挑，买够十根，送您半张描花样子。”

妇人纤指在针上轻轻划过，眼波却不住瞟向箱底：“大哥这箱子倒结实，是樟木做的吧？”

“山里潮气重，樟木能防蛀。” 他往箱里添了把丝线，“姑娘要哪种针脚？细的绣鞋面，粗的纳鞋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绣活到山里收成聊得热络。妇人俯身去捡滚到箱角的银针时，领口不慎滑开，露出颈后圈淡淡的黑毛 —— 她竟没察觉自己已露了破绽。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箱底符咒的刹那，隆德城隍猛地按住箱盖！“哐当” 巨响中，樟木箱剧烈摇晃，箱板接缝处渗出黑雾。他顺势将整个货箱倒扣在地，膝盖死死顶住箱底，就听里面传来驴蹄刨木的 “咚咚” 声，混着尖利的嘶吼：“放开我！我要嚼碎你的骨头！”

箱缝里突然伸出条毛茸茸的黑腿，蹄子还沾着崖底的腐土。隆德城隍从袖中摸出黄符贴住缝隙，那腿顿时僵住，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黑色，最终像段枯木般卡在那里。

挑着沉甸甸的箱子赶回城隍庙时，日头已西斜。他将货箱锁在神龛左侧，符咒层层叠叠贴了七道，又命小鬼在四周燃上艾草。

夜半三更，道士正对着断剑发愁，忽闻帐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睁眼时，隆德城隍的虚影正立于灯前，袍角还沾着樟木香气：“妖已降服，那箱子切记四十九日不可开。” 虚影抬手在空中画了个 “禁” 字，“待我呈给玉帝，定叫它在十八层地狱永世驮磨。”

如今隆德城隍庙的偏殿里，那口樟木箱仍摆在当年的位置。漆皮虽已斑驳，箱缝里卡着的驴腿却始终如新，黑茸茸的蹄子上，还留着半截没拔出来的绣花针。而秦岭深处那处断崖下的深谷，往来山民都唤它黑驴沟，说每逢阴雨天，还能听见沟底传来箱子摇晃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