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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人间不值得
今日寒露
王人博(新笔名章郎,退休法学教授)|文
以下正文
章郎,是王人博教授(笔名倪达业)的最新笔名。此名来自于蟑螂。蟑螂是人类最亲密的邻居,不管怎么虐它,它都不离不弃。蟑螂的生命具有韧劲,无论人类用什么科技手段,其族群都能顽强地生存下来,其历史比人类的还长。再说了,人在世上未必就比蟑螂活得高贵。人类给蟑螂用药,是为了杀死它们;人类也给自己用药,说是为了抵抗它们的侵袭而发明的疫苗。
章郎,也暗喻了下面的故事。
一
今天聊的是《水浒传》里林冲这个人物。这些天一直在读林冲,反反复复,就是找不到一点头绪。今日忽然想到了多年前一首《人间不值得》的歌,似乎有了点线索:
渡口爱上深山,薄雪中意晚莲
夕阳熬红双眼,想等来晨钟聊聊天
命运总是挑挑拣拣,诸事不成全
拈杯酒眯着眼,说专心看人间
神仙掐指算,此去少圆满
得来失,聚了散,千万莫求全
兜兜转转,八十一难,我们走着看
——歌者戏腔的兜转,感觉唱出的就是《水浒传》里的林冲。
话说这一天,林冲和丫鬟陪妻子到寺庙还愿,路经一个菜园子,见一群小流氓和一个胖和尚正在使棍弄棒,就让丫鬟陪妻子先走了,自己驻足在半截墙的外面观看。只见得那个胖和尚把手中的那柄禅杖舞的嗡嗡作响,功夫好生了得。林冲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好”!并翻墙入了院内。林冲与现代人不同,他是由外向内翻墙,而现代人是从里面翻出去。
在《水浒传》原著里,林冲是这个样子的:
“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穿一对磕瓜头朝样皂靴,手中执一把折叠纸西川扇子。那官人生的豹头环眼,燕颔胡须,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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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写的是林冲的穿戴,有点上流社会“混搭”的感觉,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又是典型的文人雅士装扮;后面是写林冲的长相:身高184公分左右,属于高个子。关键是相貌:“豹头环眼,燕颔胡须”,这是《三国演义》里活脱脱的张飞啊!书中就是用这八个字描述张飞的。这着实让人有点吃惊。
如果您看了98年央视版的电视连续剧《水浒传》,那肯定会被林冲的扮演者周野芒老师给骗了:周老师的“林冲”扮相非常儒雅,与张飞一点都不沾边。
不妨想象一下:1米84的身高、穿着混搭的张飞,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这造型也是简直了!
与书中的其他人物出场不同:作者不说林冲的武功,只是告知他是大宋首都八十万卫戍部队的教官,是体制内的人,级别相当于今天的副团级或正营级。官虽小了点,但武术教官这个身份却很重要。在冷兵器时代,能使好格斗器械并有一身好功夫,这不仅可以保身,更是制敌的依凭。然而,直到林冲遭遇了千难万险之后,在富豪柴进的一再戳弄之下才与其武术教练试了试身手。
读者越是着急,作者越是慢慢腾腾。
施耐庵《水浒传》林冲的出场,有点类似于美国普佐《教父》里的麦克.柯里昂:麦克的现身是在妹妹的婚礼上,他在这个隆重的场合却不合西西里老家规矩地穿了一身军装,并和出身于中产阶级的美国妞女朋友坐在角落里,不跟家人打招呼。这表明,麦克就是极力想与自己的黑社会家庭切断关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美国人。因为他热爱美国并为之而战,他是二战归来的美国英雄。然而,谁会料想,就是这个穿着军装,就读常青藤名校的大学生最后则成了黑社会的教父。
麦克的军装与林冲的折扇在小说里具有相同功能——都是命运倒装的原型:看起来越是不可能,就是可能。
二
闲话休提。话说,林冲进了院内,那群小流氓都认识他(说明林冲并非一般人)。挥舞禅杖的那个胖和尚叫鲁智深,早年在京城与林冲做刑警队长的父亲相识。英雄识英雄,二人当即义结金兰,林冲唤鲁智深为师兄。
正当兄弟把酒相谈甚欢之时,林冲家的丫鬟慌慌张张地来找主人:林夫人在庙前被一群地痞流氓围住,正被其中的一个混蛋调戏。林冲听后,慌忙地辞别师兄众人,与丫鬟一道急匆匆地赶去。只听到林夫人大声高喊:“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林冲站到跟前,把那泼皮“肩胛只一扳过来”,大声喝道,“调戏良人妻子,当得何罪!”正要出拳揍那丫的,发现这人却是高公子。高公子原名高坎,是京城有名的小混混,他原本与大宋中央国防部高俅部长是叔伯兄弟,却因部长没有子嗣,就自愿给人家做了干儿子。小流氓摇身一变成了大宋京城的高干子弟。只要能腾达,做孙子都行。
这人虽然成了纨绔子弟,龌龊的爱好却一点没变:书中说他“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骨子里还是一流氓。“当时林冲扳将过来,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先自手软了”——手举在半空,就是落不下来。恰好这帮家伙认出了林冲,便上来劝说道:高公子不认识教官,不知是林夫人,请不要怪罪。好像京城的地摊流氓没有不认识林冲的。
正在这时,师兄鲁智深手拿铁禅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小混混前来帮忙。林冲见状,反倒过来劝师兄:部长儿子不认识自家的内人,做了“无礼”的事情,本想狠揍他一顿,这样会伤着部长的面子。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既然在高部长手下当差领工资,就饶了这混蛋一次。
师兄不但没有理解这位师弟的苦心,反而还有点火上浇油:你怕高俅,洒家可不怕。不用说这混球,惹毛了老子,连他的爹部长一块揍。林冲以为他喝多了,就卖个面子,其实台阶是给自己准备的:“师兄说得是。林冲一时被众人劝了,权且饶他。”他把自己不出手说成是“众人”相劝的结果,事实是那帮混蛋怕自己的主子挨揍。这事就这样解决了:“林冲领了娘子并锦儿(丫鬟)取路回家,心中只是郁郁不乐。”
隐忍带来的不是快乐,是憋屈。这太正常了。
三
林冲与智深是结拜兄弟,却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智深本是佛国的神人,仅凭手中的那柄禅杖,他要除祛的是人间众生的苦厄。林冲不同,他生活在由规则的制定者编制的现实世界里。这个世界是他与妻子共识的,也是共享的。林夫人情急之下喊出“清平世界,是何道理”,便是对这个世界的下意识反映。林冲出身于京城刑警之家,父亲做过刑警队长,岳父跟他一样曾是京城卫戍部队的教官。在大宋首都他有一座独家小院,家中有一位美丽贤淑的妻子,还有丫鬟听使,属典型的大宋中产阶级。更重要的是,他在体制内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官职虽不高,好歹也是公务员编制。他在国防部部长手下做事,因为能干,与部长的工作关系还不错;卫戍部队的武术教官肯定不属于富人阶层,但收入并不差,这从后来他花1千贯钱眼睛都不眨一下买下的那口宝刀就能看出来。您可知道,北宋时期的1千贯钱那可是今天至少30万元人民币啊!
正因为如此,在官场温水里被煮久了的林冲,把“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看作是他身在的这个世界的当然规则、本来面貌也就很自然了。但林冲不明白的是:他既能享受规则带给他的红利,规则制定者也可以不遵守这些规则,甚至可以随时收回这些规则。这是林冲悲剧的根源。
林冲的霉运刚刚开始。
话说,那龟儿子受到惊吓以后,淫劲上头,发誓一定要得手,结果病倒了。他手下一个叫富安的小跟班——也叫狗腿子,告诉主子他有一个调虎离山之法:让林冲的好友陆谦约林冲出去喝酒,然后诓骗林夫人到陆谦家中,您就在那里等她。
正当林冲与好友陆谦边喝酒边叙着兄弟情义之时,家中丫鬟慌慌张张找到了酒馆里,林冲直奔陆谦家中,“抢到胡梯上,却关着门。只听得娘子叫道:‘清平世界,如何把良人妻子关在这里!’......林冲立在胡梯上,叫道:‘大嫂开门!’那妇人听得是丈夫的声音,只顾来开门。高衙内吃了一惊,斡开了楼窗,跳墙走了。”
请注意,林冲面对妻子遭遇的险情不是破门而入,而是喊“大嫂开门”,目的是让作恶的人逃走。因为,若是真撞见了高公子,打也不是,放也不是:打,部长那里不好交待;放,自己那张“豹头环眼,燕颔胡须”的面皮又绷不住。真佩服林冲,在这危机时刻脑子一点都不糊涂(这里忽然想到郑板桥那副著名的字:难得糊涂)。
林冲能做的,只是把朋友陆谦的家“打得粉碎”,然后提着刀去酒馆,人早不见了踪影。他又去陆谦家蹲守了一夜,也是白忙活。林冲只好悻悻然地回了家,妻子苦口相劝:人又没被他咋地。清平世界,公道自在人心。
过了几天,师兄来探望,兄弟二人自然得喝上几杯。自此,林冲每天都和师兄下馆子喝酒聊天。酒是最好的解药,林冲渐渐地把那郁郁不乐的心绪放下了。
其实,林冲的下意识是这样的:那混账儿子两次无礼寻衅想必作为部长的爹已经知晓,愤怒、斥责在所难免……作为部长手下的自己,应当找个机会当面劝劝领导,这事就算过去了。
林冲急于想抽身于现实,回到他那个臆想的世界中去。显然,他错了。
四
却说,高部长的那宝贝儿子两次作恶没得逞,心病又犯了:“我为林冲老婆,两次不能勾得他(她),又吃他那一惊,这病越添得重了。眼见的半年三个月,性命难保。”林冲的朋友陆谦听了甚是着急,恰遇到部长的管家,就和富安一起与老管家商量:必须想个办法弄死林冲。过了不久,两人就向老管家献上了早已拟定好的计策。管家听后急忙地去向高部长汇报,部长听后伸出大拇指:“好计!你两个明日便与我行。”
因为林冲知道部长喜爱宝刀,这便发生了上面提到的:他花了1千贯钱买了把宝刀,借着去给部长看刀的理由,伺机和领导谈谈那事。于是,林冲抱着宝刀就向部长家里走去。猛地一抬头,他发现这不是领导的家,而是国防部商议军事机密的部长办公室。正当他慌忙要离开之际,部长高俅出现了,只听大喊一声:大胆林冲,你敢前来刺杀本官。来人,快给我拿下!还没等林冲反应过来,他就被冲出来的二十多个军人死死按住。就这样,林冲因图谋刺杀国防部长而被捕了。
国防部部长的权力再大,也不能直接弄死人,还得走走法律的程序。高部长就把林冲交给了首都市长兼高级法院院长手上,让他在法律上处林冲死刑。虽说,部长和市长属于首都官场同一个圈子,但同僚间的龃龉总是难免,勾心斗角是常态。再说,官都到了这个级别,谁在上面没个靠山啊。市长本就看不惯高部长平日里的飞扬跋扈,对待林冲的案子也不能完全迁就这位皇帝面前的红人。恰好市长跟前有个管司法卷宗的资料员为人耿直,他告诉市长,林冲是被陷害的,希望能秉公处理。市长权衡再三,就只判了林冲一个脸上刺字戴枷去河北沧州服刑的处罚。
高部长接到判决,果然气得够呛,但也奈何不得这位市长,他只能另想办法。
关键时候,还是林冲的朋友陆谦想出了弄死朋友的主意:他经部长同意,要用钱收买那两个押送林冲去沧州服刑的协警。于是,陆谦便给这两个人每人送了5两金子,希望他们能在押送的半路上要林冲的命。这二人都挺坏,但程度不一样。其中的一位不想干这种缺德事,5两金子就无辜地弄死一个人怕遭报应。而另一个见了金子则愉快地答应了,他知道若不接受命令,且不说没了金子,恐怕命也丢了,高部长定会灭口。
就这样,林冲被押送走上了去沧州服刑的路上。那位愉快拿了金子的人,一路上欺辱林冲,林冲都忍下了。到了晚上,那个人说要给林冲洗脚解乏,便把一锅滚烫的开水倒在脚盆里,二人把林冲的两只脚使劲地按进去,他瞬间疼得钻心并麻木。林冲还是忍了。
第二天,林冲被穿上一双没有软化过的新草鞋,满是水泡的双脚没走几步,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林冲又忍了。
天色已晚,三人走到一个叫野猪林的地方——一听这名字就不吉利,那个协警说,现在要休息,知道林冲你武功厉害,只能把你绑在树上才安全。林冲同意了。只见两个家伙拿起手中的棍棒对绑在树上的林冲说道:“不是俺要结果你,自是前日来时,有那陆虞侯传着高太尉钧旨,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话。便多走的几日,也是死数。只今日就这里,倒作成我两个回去快些。休得要怨我弟兄两个,只是上司差遣,不由自己。”说着,二人便把手中棍棒向林冲的头上劈去。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的那两根棍棒被那柄铁禅杖“铛”的一声飞了出去,跳出来了的是师兄鲁智深。林冲见此,连忙叫道:“师兄,不可下手!我有话说。”智深听后,收住了禅杖。“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使陆虞侯分付他两个公人,要害我性命。他两个怎不依他?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林冲说道。
其实,林冲说的是面上话,其真正在意的是自己的前程:若杀了这两位协警,那他真就成了杀人犯,一切的忍让和委屈都将失去意义,重归体制的路也彻底断绝。
这就是林冲:即便规则的制定者高俅们露出了獠牙,自己臆造的那个世界依然牢固,仿佛自己的遭遇只是正义打盹时出现的一个小小意外。
师兄鲁智深一路护送,直到安全地带才与师弟道别,再次踏上自己的路。
后来林冲就遇到了上面提到的富豪柴进,与其武术教练比试了以后,柴进送了林冲不少银两:一是用来打点监狱领导和狱警,二是服刑中的林冲自己的花销。又亲笔写了一封给监狱领导的信,希望林冲能得到关照。
这里不能遗漏了林冲的好友陆谦。陆谦本是流落在京城街头的盲流,后来与林冲相识。林冲见他可怜,又念是同乡的份上,就把他推荐给了高俅部长,并在其麾下当上“虞侯”,也就是一个连级干部。他与林冲也因此而成为好友。然而,当陆谦在高部长那里看到了攀爬的机会时,他就毫不迟疑地一次又一次地出卖朋友。
权力不仅滋生腐败,也能让人丧失人性。
当然,朋友未必都像陆谦这样,在林冲身边还有一个叫李小二的人——这名字一听就不如陆谦大气。他曾在京城一家店里当小工,因偷了店里的东西,被店主告发,要拿他治罪。林冲听闻,赔了损失,使他免了官司。小二在京城无法安身,林冲又送他盘缠,去了河北的沧州。没想到在此服刑的林冲恰巧又遇到。小二感恩于他,一家人对服刑中的林冲倍加照顾。
朋友未必都是拿来出卖的。什么人能做朋友,全凭自己的一双眼睛,当然也得靠运气。人间便是如此。
五
因为有智深师兄的一路护卫,林冲还是安全地到达了沧州监狱。到了新来犯人点名时,狱警看了看林冲,除了应答,林冲再无其他反应。狱警勃然大怒,直接对林冲开骂。等他骂完以后,林冲才不慌不忙地从身上取下银子:这5两银子是给狱警大人您的,剩下的这10两还请大人转交给监狱长。林冲又顺便把柴进的亲笔信交给了他。这位狱警见此,又换成了另一幅嘴脸:一直听说林教官是位英雄好汉,今日见了果真如此。眼下教官虽有点小灾小难,但有本人在此照应,日后必能做大官。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使磨推鬼。林冲渐渐明白了大宋的规矩。
自此以后,林冲的监狱生活自然可以,还得了一个看护本地庙宇的闲差,每天的任务也就是烧烧香、扫扫地。
好景不长。高部长听说林冲还活着,气得暴跳如雷。陆谦和富安深知领导的心思,便又设一个更毒的计策:不但再一次要林冲死,而且死的时候还要背负更大的罪名。
话说这一天,陆谦和富安从京城来到了沧州。在沧州监狱附近的酒馆里,陆谦、富安二人约见了监狱长和那位受贿的狱警。陆谦开门见山,先表明了自己是高部长派来的身份,然后从富安的怀里“取出一帕子物事”,递给了监狱长和狱警。不用猜,那“一帕子物事”就是金银。狱警见了这“一帕子物事”之后,立马拍着胸脯:“都在我身上,好歹要结果了他性命。”
可怜的林冲:他越不舍那个世界,那个世界偏要三番五次地害他的命。
后面的故事想必大家都知道:那就是“风雪山神庙”、“火烧草料场”的经典传奇。故事的详情就不说了,就看看书中是如何写林冲的觉醒。他终于要出手了!只见林冲:
“轻轻把石头掇开,挺着花枪,一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三个人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林冲举手胳察的一枪,先戳倒差拨(狱警)……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搠倒了。翻身回来,陆虞侯却才行的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奸贼!你待那里去!’批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脯,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阁着,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林冲又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把尖刀向心窝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回头看时,差拨(狱警)正爬起来要走。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回来把富安、陆谦的头都割下来。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再穿了白布衫,系了搭膊,把毡笠子带上……提了枪,便出庙门投东去。”
这里容我多说一句:不少评论者把林冲的此种转变,看作是他的“黑化”过程。其实不然,林冲的出场作者已做了暗示:林冲有两个甚至多重自我,首先活跃的是前面花大量笔墨叙述的那个。直到这里,林冲的另一个自我才露出水面。或者说,随着林冲原来世界的塌崩,手执折扇的林冲死了。只有一个林冲的死,另一个“豹头环眼,燕颔胡须”的林冲才得以诞生。
六
大难不死的林冲,得到了大宋朝廷给他颁发的红色通缉令,他也就从囚犯变成了逃犯。
此时正值冬天,天空飘着大雪,他不由自觉地缩了缩身子,感觉到身上的单寒。只见前面有数间草屋被雪压着,从破壁的缝隙里透出了火光。林冲便朝着这草屋走来,推开门只见屋里中间坐着一个老村民,周围坐着四五个年轻人,他们正在烧柴烤火。林冲征得同意后也凑过去暖暖身子。林冲一边烤火,一边打量,发现炭火边有个瓮。随着炭火的升温,瓮里飘出了酒香。他摸了摸身上的银子,想买几碗来吃。老村民告诉他,他们是看守村里米囤的,要熬更守夜,天气如此寒冷,那些酒他们自己吃都不够。意思就是不卖给他。一个要买,一个不卖而起了口角。
于是,林冲用长枪把正在燃烧的木材往老村民脸上挑,又用枪去搅火炉,火焰瞬间窜起来烧了老村民的胡子。那几个年轻人跳起来想动手,结果被林冲一顿乱打。老村民逃走了,那几个年轻人被打得动弹不得。林冲得意地说:都走了,老爷我一人快活地吃酒。说完,他到土炕上拿了一个瓢就去瓮里取酒喝起来,一瓮酒被他喝了一大半。喝完了,只见他提着枪,一步深一步浅摇摇晃晃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就醉倒在雪地里。就在这时,20多个村民手里拿着棍棒奔着草屋走来,结果发现林冲躺在雪地上,就把他绑走了。
原来的林冲已经不在了,此时出现的是随草料场大火而浴火重生了的林冲。
林冲被这一伙人绑到一处庄院,吊在门楼上,村民们上去就是一顿毒打。原来林冲被弄来的这个地方也属于富豪柴进的。故人相见,自然是嘘寒问暖。眼下的问题是,外面各村落都贴满了捉拿林冲的告示。这如何是好?柴进有了主意:在山东梁山泊有一伙麻匪聚集在那里,我与三个头头是好友,干脆到那里当个麻匪得了。林冲听了虽不情愿,但眼下也无处可去,外面又都是要抓他的人,暂且去那躲一躲也好。
收拾完毕,柴进让林冲换上猎人的装扮,夹在柴进一行二十多人打猎的队伍里。每遇到一个搜捕的关卡,他们似乎都认识柴进,应付两下就轻易过了关。看来,柴进大官人真是有钱啊!
到了安全地带之后,柴、林二人告别,林冲独自一人向着前途未卜的远方行进。
不觉中,已走了十多天。这一日,天气特别糟糕,北风朔朔,漫天大雪。林冲行了不到20里,天冷夜黑。见前面有个酒店就进去了。他要了酒和肉,边吃边喝。服务员过来给他添酒,他顺便问了一下:这里离梁山泊还有多远?服务员回答:只有几里地,但全是水路,没有船只过不去。林冲正在犹豫,只听一个汉子大声喊道:大胆林冲,你敢在此,今日我捉拿了你,去领三千贯的赏钱。三千贯,能买林冲那样的三把宝刀啊!看来,林冲的头还是挺值钱的。
林冲听了,大吃一惊。只见那汉子抓住林冲的衣领悄悄地耳语道:跟我来。到了后面一个水亭上,二人就开始聊了起来。原来,这个人叫朱贵,是梁山泊麻匪头子王伦的耳目。这家酒店名义上是朱贵的,金主却是梁山泊。酒店实是梁山泊的地下情报站。也就是说,柴进早已把林冲要上山的情报报告给朱贵和梁山泊。所以才有了上面的场景。
两个人边喝边聊。林冲讲了自己的遭遇和经历,朱贵自然聊到酒店的经营和经营方式:凡是来住店的人身上带有钱财的,首先要向梁山泊报知。若是客人单只一人,又是穷光蛋,那就放他生路;倘若是有钱财的人来住店,那么,轻则用蒙汗药麻翻,重则就地宰杀,将精肉做成“羓子”,也就是风干肉,肥肉熬炼后作为油灯的用油……
看官,您若不信,可否带上一万元人民币到此店住一晚试试?
作者担心读者生疑,所以他又花笔墨专描了麻匪窝子梁山泊的景物:
濠边鹿角,俱将骸骨攒成;寨内碗瓢,尽使骷髅做就。剥下人皮蒙战鼓,截来头发做缰绳。
梁山泊——山上山下,一条龙服务,一点都不浪费。
不知林冲面对此情此景,会做何感想:好不容易逃出了“清平世界”,咋又被弄到这样一个匪窝?人间啊,哪里才是我的安身之处?
林冲就这样上了梁山。梁山泊的头子是王伦,绰号“白衣秀才”。他与后来上山的吴用一样,也是个破落的读书人,没有武功,只有一颗秀才级别的脑袋。他手下的两员大将武功平平,加起来都不是林冲的对手。所以,王伦一见到林冲,就心生警惕。留下他,怕他夺权;直接赶他下山,又碍于柴进的面子。思忖半天,王伦决定给林冲出个难题,答对了留下,答错了,滚蛋。题目就是让林冲三天之内下山杀一个人,提着人头上山以示忠诚,过期作废。
林冲为了活命,只能照办。再说了,现在的林冲已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林冲了。
第一天林冲遇到了人,但他还是下不去手;两天过去了,最后一天他无论如何也得完成任务。只见一个人走来,林冲上去就开干。可是,这次他遇到的是一个要杀而杀不了的人:两人斗了半天,也不见胜负。彼此一了解,都是名人。这人叫杨志是条好汉,二人双双上了山。没想到,王伦一见到杨志就请他加入自己的组织,这与对林冲的态度形成鲜明对照。不过,此时的杨志不想当麻匪,而林冲则因此而被留下了。以这种方式加入麻匪组织的林冲,心里有多憋屈可想而知。
七
却说,晁盖、吴用一伙七人,因抢劫了地方政府官员送给大宋中央领导的三千万元生日礼物而被政府当局追捕,他们反过来也杀了不少追捕的官兵。有趣的是,他们把自己的抢劫行为看作是正义之举,说他们所抢的是不义之财。结果呢,他们也没有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而是自己挥霍了。话好听,做得坏,这是麻匪世界的共同特点。
以晁盖为首的这伙人被政府追杀得实在没辙,就跑到梁山泊来了。起初,梁山泊的头子王伦一看到这七人心中欢喜,组织要壮大了。但当听说他们一伙人是犯了死罪的朝廷重犯,脸马上就变了:既怕位子被夺,更怕据点被荡。他想用重金换取他们的下山。
王伦搞错了,晁盖是谁,吴用是谁,他们来了就没打算离开。当王伦端出金银财宝想打发客人时,晁盖冷笑道:王头领,不瞒您说,我们兄弟弄来的钱可以买下您的整个地盘。王伦无奈,只能再想办法。
吴用不愧是军师、智囊,他早看出王伦与林冲之间的龃龉,所以就百般地调弄林冲与王伦之间的关系。林冲也不是傻×,他知道吴用的用意。你有心我有意,彼此心照不宣得了。
这一天,王伦摆下了盛大的宴席,请晁盖一伙把酒言欢,当然也准备了丰厚的金银。大家言不由衷的聊着。越聊,林冲的脸色越难看。他的忍耐已到极限,只见他从怀中拔出尖刀就向王伦的胸口捅去,瞬间鲜血喷涌而出,大家都惊呆了。王伦手下的杜迁、宋万反应过来想有所动作,结果早就被晁盖手下的两位兄弟死死地按住。
见此状,杜迁、宋万赶忙朝晁盖跪下,高声喊道:“小弟愿一生追随哥哥!”这便是著名的“林冲火并王伦”的故事。
明明是林冲杀了王伦,为什么王伦手下的两位干将跪的却是晁盖?这里面大有玄机,由此您会明白麻匪世界是多么地恶毒!
林冲见状,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智慧,只见他把已死的王伦从椅子上一把推了出去,扶了扶椅子,大叫道:“请晁盖哥哥做第一把交椅!”二人推来推去,表演还是需要的。最后晁盖坐上了椅子。
到了该解开这个玄机的时候了。杜迁、宋万知道这里边晁盖才是老大。假若林冲杀了王伦,自己就势坐在那把椅子上,那会带来两个结果:其一,连王伦的旧部都认了晁盖做老大,你林冲凭啥坐上那把椅子?如此一来,林冲与晁盖一伙之间必然会引起内讧。其二,若是林冲杀了王伦之后坐上椅子,这就给吴用、晁盖们找到了杀掉林冲的正当理由:林冲为了篡夺寨主之位杀了王伦,我们主持正义而干掉了这个篡位者。这是替天行道!
可怜的林冲,他自此一生都要与这一帮如此狠毒的人为伍。
八
年少时看水浒,总觉得林冲窝囊。他的隐忍,其实就是怂。上了年纪再读《水浒传》,人变了,心境也变了,给予林冲更多的是理解。
人在年轻时,容易站在道德的安全地带评判书中人物,豁免的首先是自己。人老了,更容易设身处地:林冲与“我们”——不好意思,我一人势单力薄,只好拉着大家一起壮胆——一样,都是普通人。正如王小波曾看到云南的公牛睾丸被棒槌锤烂所感悟的那样:人生其实就是一个不断受锤的过程......
写到这里,脑海里忽然飘响了那首《人间不值得》的歌。
来源:法学学术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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