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甲午”,人们多半会想到1894年的中日战争。但840年前的1054年,大宋也经历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甲午年。这一次,让整个王朝如临大敌的,并非兵临城下的危机,而是一则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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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作者、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黄博,便以1054年那场席卷四川乃至整个天下的谣言风波为切片,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具洞察力的新视角:要想真正理解一个王朝运行的内在逻辑与精神气质,我们也应该去听听它的“谣言”。
一、谣言何来:深入人心的历史根源
故事始于1052年前后,一句简短的谣言开始在四川悄悄发酵,并很快一路向东,回响在开封的朝堂之上。谣言内容非常简单,就八个字:“岁在甲午,蜀且有变。”——甲午年一到,四川就要出大乱子。
这句听起来有些玄乎的谣言,在当时的四川人看来,却绝非空穴来风,因为它背后有血淋淋的“历史铁证”作支撑,是一个纠缠了四川地区上百年的魔咒。
这个魔咒,第一次出现是在公元934年,恰是甲午年。当时中原正处在五代十国的混战中,后唐镇守四川的节度使孟知祥,在成都黄袍加身,建立了“后蜀”政权。对中原统治者而言,这是分裂的国耻;对四川百姓来说,改朝换代则意味着战争与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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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后,历史再次重演。公元994年,又一个甲午年。此时北宋已灭亡后蜀近三十年,但其对四川严酷的剥削和高压管制,导致民怨沸腾,引发了王小波、李顺起义。一句“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点燃全川,起义军一度攻占成都,最终招致朝廷的血腥镇压。
一次军阀割据,一次农民起义,两个甲午年,四川皆逢大乱。如今,第三个甲午年——1054年马上就要到了,当“岁在甲午,蜀且有变”的谶语再次流传,从皇帝到农夫,谁能不心惊肉跳?
更可怕的是,这种民间谣言还发展出了一套自己的“理论”。当时四川流行一本叫《六十甲子歌》的小册子,用通俗的顺口溜,把哪年发大水、哪年闹兵灾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在庙堂之上,士大夫们也着迷于一套“国运密码”。司马迁在《史记·天官书》中提出的“三十岁一小变,百年中变,五百载大变”的“历史周期论”,成了历代精英解释王朝兴衰的“万能公式”。
但“蜀且有变”的谣言之所以让大宋朝野深信不疑,除了历史经验与神秘理论的附会,更关键的原因在于,从中央到地方,大家心里都清楚:四川这地方,迟早要出事。
由于孟知祥割据和王小波起义等“前科”,宋廷前期始终对四川实行高压统治。面对百姓,官府一贯注重严刑峻法。对军队更是放心不下。派到四川的军队,常年不发兵器,不搞军事训练,以防哗变。对地方官员同样不信任,一边分拆行政区互相牵制,一边禁止携家眷入蜀,并严禁四川本地人在老家任官。
高压之下,怨气累积。当四川民众无力反抗,造谣便成了成本最低的抗议。因此,“蜀且有变”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历史记忆、周期观念与现实不满的共同产物。
二、应对之策:朝野上下的荒诞动员
当谣言相关奏报摆在宋仁宗面前时,这位以“仁厚”著称的皇帝也信了。他紧急召见宰相,忧心忡忡地表示必须派一位重臣去成都坐镇。为说服选定的官员程戡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仁宗私下许诺:只要四川平安度过甲午,回来就提拔你进入国家最高决策层。
仁宗之所以如此,除了前述原因,更在于他对谣言的力量有着切肤之痛。年幼时,他曾亲历开封“帽妖”恐慌,全城百姓彻夜敲锣打鼓驱赶会吃人的怪物。更重要的是,十年前,由他主导推行的“庆历新政”,正是被谣言扼杀在摇篮里。
惨痛的教训在前,仁宗不敢掉以轻心。一场围绕“蜀且有变”的“全国总动员”就此荒诞地开始了。朝廷这边,仁宗亲自坐镇,派出程戡空降四川,并针对四川地区紧急出台减免赋税、整顿吏治等各类“优惠政策”。地方上,新任成都知州程戡雷厉风行,一到任就将造谣驻军兵变者就地正法,并大规模征发民夫修筑加固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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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官方这种如临大敌的姿态,非但没有安抚人心,反而成了谣言最权威的“认证”。老百姓一看官府都如此紧张地备战,那“蜀且有乱”的预言还能有假?一个由恐惧驱动的恶性循环就此形成。
当时,唯有隐居青城山的诗人张俞一针见血地指出:所谓“甲午之乱”,乱源不在民,在官吏逼迫。可惜,在集体恐慌面前,理性的声音总是微弱的。就连四川人、后来的文坛领袖苏洵,当时也对此谣言深信不疑,还忧心忡忡地给地方官员写信分析四川为何将乱。
三、恐慌高潮:危机爆发与化解之道
在“要乱,还没乱”的诡异气氛中,四川走进了1054年。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预言中的大乱并无踪影,朝廷松了口气,将“维稳”有功的程戡调回京城升职。
然而,程戡刚走,真正的惊雷就炸响了,民间开始流传:侬智高要打过来了!这位两年前反宋失败、下落不明的少数民族首领,传说要去云南大理国借兵攻蜀。
1054年6月,传言变为官方情报。四川彻底沸腾了!“甲午魔咒”终于找到了应验方式——不是内乱,是外患!这还唤醒了唐代南诏国入侵四川的血腥记忆。双重恐惧叠加,民众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成都周边,人们纷纷抛售家产,涌入城中避难,物价飞涨,社会陷入末日前的癫狂。代理官员疯狂备战,朝廷也从陕西前线调集精锐入川。这一下,四川人更信了:连朝廷都如此阵仗,看来这劫是躲不过了!
危急时刻,新任益州知州张方平登场了。手握“便宜从事”特权的张方平对仁宗断言:这定是谣言,对付谣言,最好的办法是“以静镇之”。
还在赴任路上时,他就做出惊人决定:命令所有援军和武器,原路返回!这个反常举动,是在向全川传递明确信号:别慌,四川无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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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成都,他立刻叫停所有备战工作,解散民夫。待一切处理妥当,已是1055年新春。张方平抓住上元节的机会,下令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灯会,并宣布灯会期间城门昼夜大开!
这一招堪称神来之笔。当一个群体陷入非理性恐慌,一场盛大的狂欢是最好的解药。灯火璀璨中,末日恐慌在欢声笑语中烟消云散。
那么,谣言的主角侬智高呢?张方平暗中彻查,真相令人啼笑皆非:所谓侬智高攻蜀,不过是边境部落为邀功请赏制造的假情报。而真正的侬智高,早因图谋不轨被大理国处决了。
四、历史回响:谣言背后的深层启示
一则看似荒诞的谣言风波,为我们打开了一扇观察北宋的绝佳窗口。我们看到了帝国的焦虑、官场的试炼、精英的在场,更看到了民众的无助。在这场由恐惧主导的漩涡里,真正的受害者,是那些贱卖田产、婚嫁失序的普通百姓,是被征发修墙的农夫,是往返奔波的士卒。
这也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话题:我们该如何看待历史中的“谣言”?传统史学视其为需要剔除的杂质,但黄博教授却提出一个洞见:一个把所有“听说”都排除在外的历史,反而可能离真相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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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前现代社会,信息传播被官府及精英垄断,普通民众是“失语”的。谣言,便是他们表达情绪、保存记忆的“弱者的武器”。它以夸张、扭曲的方式,保存了被官方叙事过滤掉的底层情绪与民间记忆。
谣言虽不可靠,其历史价值恰在于此。它像案发现场的蛛丝马迹,虽不能直接作为证据,却能引导我们去探寻官方记录之外的广阔天地,看见一个更立体、更真实的过去。
当我们学会倾听历史中的“杂音”,或许会离真相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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