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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中的暮色总带着不期而遇的惊喜。因一段小插曲,我们偶然落脚南京六合区,翻看手机定位时,才发现宾馆门前的马路对面,竟横卧着一条长河 —— 询问后得知,这便是滁河。晚饭的香气还未飘来,我已被这份 “近在咫尺” 的景致勾住脚步,穿过马路、踏上几级石阶,站在了宽阔的河堤之上。眼前的滁河,被岸边柳树轻掩着腰身,东西向舒展而去,河面竟有家乡黄河那般宽阔。夜幕渐深,两岸的灯光次第亮起,温柔地揉进河水里:高楼的轮廓、错落的屋宇,全化作水底的 “水晶宫”,水波轻轻晃荡,仿佛把白日里所有的喧嚣都沉进了河底。
河堤上的人渐渐多了,老夫妻相挽着慢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年轻恋人靠在栏杆边私语,声音轻得怕扰了河水;不远处的广场舞音乐隐约传来,和着晚风飘得很远。走着走着,桥底一串婉转的戏腔忽然攥住了耳朵 —— 是熟悉的黄梅调!顺着声音寻去,一男一女正对着小音箱高声唱和,歌声像滁河的水般畅快自然。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精致的妆发,可女子唱到兴头时抬手理鬓角的模样,男子跟着调子轻打节拍的专注,还有两人对视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让那歌声裹满了生活的热乎气,比任何刻意编排的演出都更动人。桥洞下还摆着几张木桌,有人围坐着打牌,牌声混着爽朗的吆喝,与戏腔、笑声、风声揉在一起,成了滁河夜色里最鲜活的注脚,一派祥和漫过心头。回到宾馆,枕着滁河的夜色,我忍不住在手机上溯源它的故事。
屏幕里的滁河像一条舒展的巨蟒,从长江龙袍街道的入江口向西蜿蜒:源头在安徽合肥肥东县梁园镇,绕滁州、过来安,最终曲折至六合汇入长江,还揽入清流河、来安河、襄河等支流,为江淮大地织就了一张细密的水网。而这张水网的年轮,早在数千年前便与人类交织 —— 新石器时代的濮家墩遗址、何郢遗址散落在流域间,不难想见,先民们曾择水而居,在河边开垦、繁衍,把最早的生活痕迹刻进了滁河的肌理。这条河还牵着一段厚重的文脉。建中二年(781 年),韦应物任滁州刺史时,曾为滁河写下《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诗里的涧水清幽,恰是滁河的底色,也为它刻下了第一重文化印记。到了庆历五年(1045 年),欧阳修任滁州知州,更让滁河名扬天下。他宽简施政,与民同乐,寺僧智
仙为他建 “醉翁亭”,他便写下 “环滁皆山也…… 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山水之间也” 的千古名篇;那字里行间的惬意,不仅藏着滁州的山水之美,更藏着与百姓相融的温情。这份 “与民同乐”,竟与昨夜桥底的戏腔、牌声如此契合 —— 原来滁河的文脉,从来都不只是文人的笔墨,更是人间的烟火。次日天刚蒙蒙亮,我又踱到河堤上。邻水的地方每隔一段就有个大平台,老人们慢悠悠地练着太极,动作与河水的波纹轻轻呼应;河堤上有年轻人迎着风跑步,脚步声轻快得像追着晨光;河边的钓鱼人支着鱼竿,静静等着第一缕阳光漫过水面。
我循着河堤走到古棠桥,这里是滁河与一百河的交汇处。站在桥上远眺,晨光中的滁河像一面澄澈的镜子,顺着地势向远方铺展,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没有了夜色里的热闹,此刻的滁河多了份岁月静好的从容。我忽然明白,这条河的美,从来不是单一的:它有夜晚灯火里的人间烟火,有千年文脉里的笔墨深情,更有晨光中滋养土地的温柔。它就这么流着,把过去与现在、喧嚣与宁静,都揉进了江淮大地的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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