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现场】迟 云：我的小脚大德的奶奶

《文学现场》栏目

由济宁市作家协会主办

山东省作家协会主席黄发有 为《文学现场》栏目题词

我的小脚大德的奶奶

□迟云

我的奶奶出生于1909年，1997年农历十二月初四去世，按照农村人的说法享年89岁。

奶奶生于栖霞县官道乡逍遥庄村，嫁于莱阳县谭格庄乡前解村。在当时的偏僻农村，女性中拥有名号的人不多，奶奶名字叫孙德云，说明奶奶的娘家人是粗通文墨思想开通的。

奶奶是一个在旧社会里遭受制度摧残而裹过脚的女人，虽然天资聪慧、相貌俊美、做事干练，但自嫁给了我的爷爷后，却开启了一段既悲情痛苦、又坚毅自强的人生历程。

奶奶31岁的时候，我的老家突发瘟疫，爷爷不幸染疾，撒手人寰。没过几年，年方12岁的姑姑，又遭病魔而夭。现在看来，一针抗生素就能救命的事 ，在当时却无能为力。爷爷去世的时候，父亲年仅8岁。奶奶年纪轻轻，痛失夫君与爱女，内心的煎熬无法言说，无奈地踏上了一条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凄惨之路。日子像一条勒进血肉的绞索，生活像一把磨割筋骨的钝刀，每个脚印每个角落，点点滴滴，几乎都沉淀下了难耐的苦与痛……

在落后农村人情冷暖的世故中，在失势家庭的宗法族群里，奶奶和年幼的父亲受尽了歧视与排斥，一件件、一桩桩沉重、冤屈的现实故事，连续剧一样不间断地上演。奶奶每每回忆起心酸的往事，眼圈都泛红。她说，命苦、身累、无助、心痛得滴血，回想最苦的那十几年，都不敢相信怎么能爬过来。然而，奶奶确实没有倒下，她脑瓜封建，笃信“好马不配双鞍子，好女不嫁二夫郎”，硬是靠女人的肩膀撑起了自己家里的一片天。她说，命苦、家穷，但人不能没有骨头，不能让人瞧不起。过日子，过的是一个长远，过的是一口气。这口气就是要有志气骨气，要努力才会有出息！

我兄弟姊妹五人，加上奶奶和父母，全家共八口人。在上个世纪靠父母挣工分度日的五六十年代，生活过得清苦而艰难。为了贴补生活，六十多岁的奶奶春天挖野菜，初夏撸槐花，夏天侍弄小菜园，操劳得不曾停闲。奶奶常说穷有穷的过法，富有富的过法；闲时吃稀，野菜充饥，糠粥进肚，不能饿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穷富不能不变，就怕不会料理打算！

奶奶去世将近三十年了，但她仿佛并没有走远。老人家慈祥、坚毅、智慧的形象，经常萦绕于脑海，伫立于心中。睡梦中，常常与奶奶相遇，看着她春天里踮着小脚在园子里种豆点瓜，夏天里在井栏边缝补浆洗、秋日里在屋檐下打捆吊晒黄菜（黄菜：萝卜叶子，冬春季节用水浸泡后掺玉米面蒸熟用来充粮），冬日里在炕上与我们拉呱讲鬼狐故事……

独特的家庭环境，造就了奶奶独特的家庭地位。在我们兄妹五人的心中，奶奶活成了圣母的形象。

我18岁考学离开老家。回想起奶奶的音容笑貌，觉得她的身上有三大特点，让我常忆常新，受益终身。

坚强坚韧，人活一口自立自强的气息

在苦难的日子里，奶奶用坚强的意志坚定的信念支撑着自己，教育着儿孙。她常说：别人看不起你，是因为你眼前没有本事;自己看不起自己，你就立不起来，长不了大本事。要知道自己人穷家弱，要积德行善，千万不能惹事，忍一事，退一步，平安最重要。别人上杆子欺负咱们，也不能怕事，窝囊惯了，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父亲和姑姑年少的时候，常常受到外人和自己族人的歧视欺负，听到哭诉后，奶奶总是告诉他们：谁叫你们是没有爹的孩子呢?命苦，就要能吃苦，长本事，争取活出个样子来，给自己和你妈争口气。

她经常教育我们的几句话是：人穷志不能短；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冻死也不能烤灯头火；自己要有出息、有本事，别人欺负你，是看准了你是一个窝囊废。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环境的逼迫下，在奶奶的教育引导下，父亲勤奋操劳，很快成长为村里耕耙耧种的能手，而且还兼有砌墙盖屋和用灌木条子编篮编筐的手艺。我们兄妹五人，也都学会了踏实做事、低调做人，在各自的工作、社会环境里自立自强地生活。

奶奶一生把气节名声看得顶顶重要，认为穷是各种原因造成的，而做人的高低是个人修为积累的。现在看，奶奶的见解，在当时或许充满了心酸和无奈，但她不怨天不怨地，不做泼妇骂大街，打碎了牙齿和血吞，反逼自己自立自强从而赢得自尊的做法，从思维方式和处事方式上无疑为我们划出了遵从的轨迹。

积德行善，头顶三尺有神明

我们村里共有三口生活用井，其中一口位于我们家老宅门口的左侧，水位离地面三四米深，村里有三分之二的人家在这里用水桶取水。井台的东南侧有一棵高大的垂柳，奶奶每天打扫门口的时候，也一定把井台上的落叶与浮土打扫一下。奶奶说，井台离我们家近，就是我们家的风水，村里大多数人吃井里的水，井台也是村里人的风水，井台必须要保持得干干净净的。

我们家院门的后边，始终挂着取水用的水绳，以方便没有带水绳的人使用。水绳磨得不能用了，奶奶就催促父亲搓绳，然后绞扭合拢，装备挂钩，制成新的水绳。一早一晚，是各家各户取水担水的时候，这时节，我们家的街门始终是敞着的，为的是方便人们拿取水绳。奶奶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别人用你的水绳是看得起你。井台的东侧，是一条穿村而过的街道，北边三四个村里的人到公社办事赶集，都要步行经过这里。三伏天里，酷暑难耐，傍近晌午的时候，奶奶总是把家里的水桶和水绳放到井台子上，以方便路人取水解渴。

奶奶的父亲，是乡村土郎中。奶奶受父兄的耳濡目染，也识得一些中药，知道一些偏方。她常说：偏方治大病，方是救命的经。当时的偏远农村，卫生条件差，又缺医少药，奶奶经常把自己知道的一些小偏方告诉需要的人们。我至今还记得用煮熟的鸡蛋蘸着锅底的黑灰吃下，治疗腹泻拉肚子，方法简便效果奇好（后来才知道，锅底灰也是一味中药，号称百草霜）。天长日久，村里受惠于奶奶的土方的人不少，他们都认为奶奶很能耐。

因为奶奶在村里与人为善，人缘好，做事又干净利索，新中国成立后被推举为村里的第一任接生员，到县里接受了短暂的培训。后来的二三十年里，我们村里乃至周边临近的三四个村里出生的孩子，几乎都是我奶奶接生的。奶奶说，接生，是积大德，行大善，老天都看着呢，敢不认真仔细？坏了事，要遭雷劈的！奶奶不知道啥叫职业道德，但她的职业精神却从不缺失，二三十年里，硬硬的没有发生过一次事故。

奶奶平素里与街坊邻居相处，总是热言善语、礼尚往来。奶奶说，不要想着占别人家的便宜，占小便宜就没有人愿意和你交往了。凡事，从对方的角度多想想，吃点小亏，说不定就躲过了大灾难呢。农村生活中，婆媳不和、子女不孝等家长里短的，琐事烂事多，一些年纪差不多的人愿意向奶奶唠叨倾诉，奶奶总是能劝就劝，引导他们严以待己，宽以容人，更多的时候奶奶则选择左耳进右耳出，绝不让自己成为麻烦的传播者放大者。奶奶与父母和我们兄弟姊妹一直住在一起，与妈妈的关系真正做到了婆慈媳孝，相互尊重相互体谅，在我们的记忆里两个人从未红脸粗声过，以至于村里有的婆媳产生矛盾相互指责时，竟然拿着我的奶奶、妈妈参照比对，争理说事。

“做人要善良，头顶三尺有神灵”，奶奶说，别人可以不信，咱们不能不信。

爱而不溺，恩威并重讲法度

我们兄妹五个，可以说都是奶奶带大的。当时，父母要参加生产队劳动，辛苦地挣工分养家，顾不上照顾我们。在我的印象里，爹妈是在生产队里干活的，奶奶是在家里干活的。父母严厉，奶奶慈祥，我们感受到的隔辈亲更浓更醇。奶奶随和宽厚，但不失法度。我上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还一直穿着母亲手工做的中式衣裤，特别是肥大的裤腰，让我自卑而难堪。奶奶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却在“六一”儿童节来临的时候，咬牙到集上给我买了一件出口转内销的时尚上衣，扯布求人给我做了一条西裤。当时，我感觉我的天空一下子就晴朗了。事后，奶奶说知道我要作为学生代表，在片区学校庆祝“六一”儿童节会议上发言，再苦再穷，借钱也要让孙子长长脸面。

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恢复高考了。高中学校离我们村里五里路，早出晚归，自带中午饭，晚饭就待上完晚自习回家吃。七十年代末，当时吃饭基本上可以带玉米饼子了，能够吃饱，但没有菜，偶尔带点家里腌制的咸菜片，学校供应点白开水，极为简单艰苦。一方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方面备战高考，压力大，营养跟不上，我出现了身虚头晕的现象。奶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拿出积攒的毛票，让我哥到供销社排队买了一斤肥肉，回来切成肉丁，用面酱炒熟，用罐头瓶子盛了带到学校，作为高级咸菜让我下饭。奶奶的肉炒面酱，是我至今记忆中最美的味道。

奶奶对我们的爱，更重要的是教育提醒我们走正道。上初中时的一个秋天，生产队的苹果开始泛红了。当时的我正是半大小子，经不起诱惑，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摘了两个偷吃，结果被看园的人发现并告知了家长。当天晚上，父亲暴怒，用鞋底没头没脸地抽我，我疼得哭着躲到奶奶身后。奶奶喝住父亲，却把我推出来，生气地说：“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偷抢，小小年纪，不走正道，该打！”

晚年的奶奶应当说生活的很幸福。改革开放后，我们家里的生活有了很大改善，我们姊妹五个也都成家立业，相互团结相互帮助，都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奶奶无牵无挂，父母和我们五个孙辈又都孝敬有加，奶奶很是舒心。邻居说奶奶是人好，是修来的福。奶奶笑笑说，人还是那个人，早年吃苦，晚年享福，修福就是吃苦！

奶奶的晚年，有两件事让我们倍感神奇。一是85岁以后，奶奶因白内障，视力下降，最后几乎完全失明。但奶奶的思维却异常清晰，哪天是几月几日、什么节气，家人的生日、亲戚家里的红白喜事纪念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还经常提醒我们别忘了必要的人情往来。二是1997年农历十二月初四早晨4点半左右，奶奶在家人的帮助下，坚持自己下床解手，事后即对我父亲和我哥哥说：“我是属鸡的，天一亮我就走了”，随后自己要求帮助她穿戴整齐躺下，及至天明，无疾而终。

回想起来，有一点遗憾也一直压抑在我们的心头。奶奶平生虽然吃苦操劳，但也一生开明开朗。平素里，奶奶放松自己的主要方式，就是听戏，梆子、吕剧、五音戏都愿意听。有了电视以后，家里早早地买了电视机，奶奶可高兴了。但后来因为白内障，视力下降，就看不成了。到医院做复明手术，奶奶也很高兴，但在临上手术台的时候，也许是因为紧张，奶奶的心脏突发异常，心跳急促，脸色苍白，浑身虚汗，导致手术无法进行。大夫受此惊吓，断言以后也不要再考虑手术了。虽然这实属无奈，但对我们来说一直心有欠亏，毕竟，非如此，奶奶的晚年生活应当更加丰富美好！

奶奶，我的小脚大德的奶奶，在孙子的心中，您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奶奶，岁月愈远我们愈加想念您！

2025.6.10

（本文刊发于2025年《山东文学》第10期）

简 介

作者：迟云

迟云，著名诗人，山东出版集团原总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走上旅途》《行走 穿过思想的树林》《一只眼睛睡了 一只眼睛醒着》《悲悯的土地》《纵情怀为马》《潜入沙子的内心》等。曾获山东省首届青年益友创作诗歌奖、天津第十九届“文化杯”全国鲁黎诗歌奖一等奖、“百世杯”全国诗歌大赛特别奖，《时代文学》2013年度诗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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