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我外公说他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朝鲜战场上的炮弹，是乐山大佛脚下那条岷江水，1947年他才二十出头，保甲长带人一脚踹开他家门，没说两句就拿绳子捆了，眼看要塞上开往重庆的船，船靠岸那会儿他一头扎进江里，绳子勒得手发紫，也没敢吭声。
江水比想的还猛，他后来总跟我们说，耳朵里全是水响，身子像片叶子让浪推着打转，有回撞上礁石，差点没醒过来，最后漂到岸边，衣服全碎在身上，躺在泥滩上烧了三天，那批被抓的二十多个壮丁，听说全死在战场上，或者半道上，就他活了下来。
解放后县里动员参军，外公第一个报了名，家里人全愣了，二舅公拦着他讲，上回差点没把你从水里捞上来，外公却认了真，说这次是他自己想去，那天体检站里有个戴眼镜的干部拿个小锤子敲他膝盖，外公吓得直往后缩，别敲腿，我还得种地呢，医生笑了，又敲了敲自己的腿，说这是测反应的。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报名时那些退路，招兵的人一遍遍问你真想当兵吗，家里同意吗，外公说只要当时说个不字，立马就能走，跟抓壮丁那会儿不一样，那时候敢说半个不字，准得挨打。
去年清明我陪外公回乐山，他站在大佛脚下站了很久，指着江面说，水还是那么急，可心里不慌了，二舅公现在还能拄着拐杖晒太阳，要是在旧社会，怕是早就没了，外公说解放后兵营里，连新兵跑路都敢放，因为知道老百姓不是被逼来的。
前两天翻老相册，看见外公穿军装的照片，他站在队伍最边上，肩章擦得发亮，那时候抓壮丁的保甲长早让枪毙了，招兵的干部却得对着每个来当兵的鞠躬，现在说拒服兵役不用坐牢，是因为当兵真成了件体面事，不是拿命换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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