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

作者｜普鲁塔克（Plutarch）

古希腊哲学家、历史学家、传记作家，著作有《希腊罗马名人传》《道德论丛》等。尼采、卢梭、蒙田等哲学家对他推崇备至，莎士比亚不少剧作都取材于他的记载。

科尼利厄斯（Cornelius Pulcher，一位执政官，似为普鲁塔克忠实的学生），我看到你在公共事务中，选择用最温和的方式执政，尽可能地发挥作用；同时，在私人交往中，你又展现出从容与亲和，使得遇见你的人都能感受到你的温厚与友善。这世上或许可以找到没有猛兽出没的土地，比如记载中的克里特岛，但至今还未曾有过这样一种政体：它既不孕育嫉妒，也不滋生竞争——而这两者，恰恰是仇恨最为丰沃的土壤。事实上，即便没有其他原因，仇恨本身也往往与友谊交织在一起。因此，那位贤者契罗曾深思此理：当他听闻有人自夸没有敌人时，便问他是否也没有朋友。

《如何从敌人身上获益》

[古希腊] 普鲁塔克 著

仲树 译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5年6月

在我看来，政治家理应深思与敌人有关的话题，且不应忽略色诺芬的忠告——他说，真正有理智的人，即便是从敌人那里，也应当学会获取益处。因此，最近我得以就此议题发表些许看法，遂将相关内容整理归纳，以相同的标题寄呈于你，并尽可能省略与我自己那本《政治箴言》重复的内容，因为我常见你手边备有此书，时常翻阅。

原始人与野兽争斗的最终目标，就是摆脱野兽的侵害。然而，他们的后代学会了如何利用野兽：以其肉果腹，以其毛御寒，以其胆与脏腑制药疗疾，以其皮革制甲护身。因此，若野兽灭绝，人的生活反而可能变得更加野蛮、困苦而无文明。如此看来，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不遭受敌人的伤害就足够了；但色诺芬认为，真正有理智的人甚至能够从敌对者那里获得益处。对此，我们不应持怀疑态度，而应当探索其中的方法与技巧，使得这一善行得以实现——尤其是对于那些注定无法让敌人从自己生活中消失的人来说。

农夫无法驯化每一棵树，猎人也无法驯服每一只野兽。因此，他们各自根据不同的需要去寻找利益——农夫从那些不结果的树木中也能获取价值，猎人则从野兽中也能获得益处。海水既不可饮用，又苦涩有害，但它孕育着鱼类，是四通八达的交通通道，也是运送物品的可行之途。

当半兽人萨堤尔第一次见到火时，便想要亲吻并拥抱它。但普罗米修斯警告他说：“山羊胡子的人啊，你难道不怕为你的胡须哀悼吗？”因为火会灼烧触碰它的人，但与此同时，它也带来光明与温暖，并且对于那些学会运用它的人而言，它是一切技艺的工具。

因此，也请审视你的敌人，即便敌人在许多方面是有害的、难以应对的，他是否仍然以某种方式为你提供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切入点，使你能够从他那里获得独特的益处？生活中许多境遇似乎冷漠无情，令人厌恶且难以忍受，然而，你会看到，有人利用身体的疾病来获得清静安宁，而突如其来的苦难使许多人更加坚韧，并锻炼了他们的意志。有人甚至将从祖国流亡与丧失财富，视作通往闲暇与哲学的助力，如第欧根尼与克拉特斯。斯多葛学派的芝诺在得知自己运载货物的商船沉没后，非但没有哀叹，反而说道：“哦，命运，你做得好，让我不得不穿上哲学生活清贫的粗布长袍。”

正如那些最强健的胃能够消化蛇蝎，某些最健康的动物甚至能以石头和贝壳为食——它们因体内的强劲活力与温热气息而能将这些异物转化为养分；而虚弱多病的人，即便是面包与美酒这类最宜人的食物，也会使他们恶心难耐。同样，愚昧之人甚至会毁掉自己的友谊，而智慧之人却能够善加利用自己的敌意与仇怨。

因此，我认为，对于那些警觉、谨慎的人而言，敌人最具害处的地方，反而能成为最大的益处。这是什么意思呢？你的敌人始终保持警觉，埋伏在你的事务之中，四处巡察，寻找可乘之机和可以攻击的把柄，审视你的生活。他不像林叩斯那样只是透过橡树、石头或瓦片窥探，而是通过你的朋友、仆人，甚至每一个熟人，竭尽所能地探查你的一举一动，密切监视你正在进行的事情，并不遗余力地挖掘和调查你所筹谋的计划。

我们的朋友即使生病，甚至濒临死亡，也往往因我们的冷漠和疏忽而被忽视；但我们对敌人的关注却细致入微，几乎连他们的梦境都要探究。而至于我们自己的疾病、债务、与妻子的争执，这些我们自身生活的种种困扰，我们的敌人往往能优先察觉到。敌人抓得最紧的正是我们的过失，并且他们会竭力追查它们。正如秃鹫被腐败尸体的气味吸引而飞去，但它们对洁净健康的身体毫无察觉，同样地，我们生活中病弱的、卑劣的和受苦的事物，会立刻激起敌人的注意。他们如同猛禽一般，扑向这些缺陷，紧紧抓住不放，并加以撕裂。

那么，这对我们而言是有益的吗？当然，非常有益。它促使人谨慎地生活，关注自身，不轻率，三思而后行，也不随意发言，而是始终如同在严格的纪律中那样，使自己的生活无可指摘。因为这种谨慎能够收敛情感、约束理性，从而培养深思熟虑的态度，并促使人选择一种合宜且无可指责的生活方式。正如有些城邦，因邻近城市的动荡战争和持续的军事行动，而变得谨慎，最终珍视良好的法律秩序和健康的政体。同样，那些因某种敌意而被迫在生活中保持清醒的人，会谨防懒散与傲慢，并以合宜的方式行事。由于习惯的引导，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趋向无过失的境地，使自己的品行更加端正，在这个过程中，理性也无须起很大的作用。

因为，人们若时刻牢记那句话——“这会使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欢喜”，便会促使自己回头反思，有所迟疑，并远离那些让敌人得以欢喜和嘲笑的行为。

此外，我们可以看到，那些演员和音乐家在剧场里独自排练时，往往表现得松懈、缺乏热情，甚至不够精准。然而，一旦进入竞争或比赛，与他人较量时，他们不仅会让自己更加专注，甚至会更加留意自己的乐器，仔细调整琴弦，进行更精准的调音和演奏，使整体表现更为和谐。因此，那些知道自己的敌人在跟自己较劲、竞争荣誉的人，会更加关注自身，仔细审视自己的事务，并调整自己的生活节奏，使之更加和谐。

因为我们身上的一个特征，正是我们更害怕让敌人看到自己的过失，反而不在乎朋友看到我们的恶习。因此，在迦太基王国被毁灭、希腊城市已被尽数奴役后，一些罗马人认为罗马的霸权已经稳固，无人再能挑战他们，罗马政治家纳西卡却说道：“现在我们反而处于危险之中，因为我们已经失去既能让我们恐惧的人，也能让我们感到羞耻的人。”

此外，你还可以参考第欧根尼的一句极富哲理且极具政治智慧的名言：

“我该如何抵御敌人？”

“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善良高尚的人。”

人们常常因为敌人的马匹、猎犬收获称赞而感到痛苦，若见到敌人精心耕作的田地，或欣欣向荣的花园，便会叹息不已。那么你认为呢？若你展现出自己是一个公正、明智、善良之人，在言辞上受人敬重，在行动上清白无瑕，在生活方式上端庄有节，并在心智中深耕智慧，使高尚的谋略从中萌发，那么你的敌人将会因此而痛苦不堪。

诗人品达说：“战败者因不眠之夜而沉默。”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那些被敌人的勤勉、善良、高尚精神、仁爱和善行而击败的人，才会真正沉默。用德摩斯梯尼的话说，这些美德“使舌头转向，使嘴巴闭塞、窒息，使人无话可说” 。“你理应不同于恶人——因为你完全可以做到。”

若你想要让憎恨你的人感到痛苦，不要辱骂他是淫荡、软弱、放纵、粗俗或吝啬之人，而是要让自己成为真正的君子，节制克己，言行诚实，并以仁爱与正义对待你所遇见的人。如果你被激怒而忍不住辱骂对方，那么就应当使自己远离那些让你想要口吐芬芳的恶行。审视你的灵魂，仔细检查其中的腐败之处，免得某种邪恶从某个角落低声潜入你的内心。正如悲剧诗人所说：“医治他人的人，自己却满是伤口！”

如果你指责敌人无知，那就努力增强自己的求知欲和勤勉精神；如果你指责他懦弱，那就更加激发自己的勇敢与刚毅；如果你指责他放荡无节，那就从灵魂中彻底抹去任何潜藏的享乐主义痕迹。因为，没有什么比谩骂反噬自身更可耻或更令人痛苦的了。正如光的反射最能刺痛视力脆弱的人，批评若是最终回击批评者本身，那批评者就会因事实反噬而受到困扰。正如恶劣的风会聚拢乌云，充满恶习的生活本身会吸引谩骂。

因此，柏拉图每当遇到品行不端的人时，便习惯于扪心自问：“我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人？”同样，那些辱骂他人生活方式的人，若能立刻反省自己的生活，并调整自身，使其朝相反的方向加以矫正和改进，那么他的谩骂便能得到某种益处。否则，谩骂就只是毫无用处的、空洞的，既被认为如此，事实也确实如此。

因此，当我们看到一个秃子嘲笑另一个秃子、一个驼子嘲笑另一个驼子时，大多数人都会发笑。去辱骂或嘲弄任何可能使自己遭受同样回击的事情，本就可笑至极。正如拜占庭的利昂，当他被一个驼背者辱骂其眼睛衰弱时，他回答说：“你嘲笑的是一种人类的共同疾患，而你却在背上背负着天谴（你的驼背）。”

因此，如果你有恋童癖，那你不应辱骂奸夫。如果你是一个吝啬的人，那你不应辱骂浪荡子。在欧里庇得斯剧中，阿尔克迈翁对阿德剌斯托斯说：“你是一个弑夫女子的亲生子。”阿德剌斯托斯反击道：“而你，却亲手杀害了生你的母亲。”

同样，多米提乌斯对克拉苏嘲讽道：“难道不是你，在家中豢养一条海鳝，并在它死去后痛哭流涕吗？”克拉苏反驳说：“那么你呢？难道不是你，在埋葬了三位妻子之后，竟然都没有落泪？”

因此，一个准备辱骂别人的人，不需要机智、声音洪亮或大胆无畏，而是应当无可指责、不受辱骂。对此，天神似乎没有比这更明确的训示：“认识你自己。”这样，那些企图批评他人的人，才不会在说自己想说的话时，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因为这种人，正如索福克勒斯所说：“空口放言之后，却不得不听到自己本不愿听到的话。”

因此，在辱骂敌人这件事中，确实蕴含着某种有益和有用的东西。但同样重要的，是被敌人辱骂并听到他们的恶评。正如安提斯泰尼所言：“凡是想要得救的人，要么需要真诚的朋友，要么需要炽热的敌人。”因为朋友会劝诫那些犯错的人，而敌人的辱骂则能阻止他们继续犯错。

然而，如今的友谊，在需要直言不讳时寡言少语，在需要阿谀奉承时喋喋不休，不在需要劝诫时却沉默无言。那么，我们必须从敌人那里听取真相。正如忒勒福斯在找不到合适的医生时，只能将自己的伤口托付给敌人的长矛，让敌人来治愈他。同样，那些无法得到善意劝诫的人，也不得不忍受憎恨他们的敌人的言辞。如果这些言辞能够揭露并惩戒他们的恶习，那么，他们应当关注事情本身，而不是批评者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