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皇帝的悲哀:满汉全席一桌却不敢吃饱

储秀宫内殿，正在准备皇太后的午膳，御膳房的太监来回穿梭，布置满汉全席，一百多道菜肴，琳琅满目。几名掌勺庖厨立一边，各人手端一副碗筷，等待试毒。菜盘边沿贴有庖厨的名字，侍膳太监用一个纯银牌逐一插试，再念出菜名和厨师名字。

侍膳太监念道：鲫鱼舌烩熊掌，张富贵。掌勺庖长弓腰回话：是小人。侍膳太监夹出一筷子，由张富贵当面吃下去。侍膳太监再念：米糟猩唇，陈得旺。掌勺庖长：是小人。侍膳太监也夹一筷子菜给陈得旺，谁掌勺的菜，就搁谁嘴里，丁点不能错，顿顿如此。

桌子另一边，御膳房总领沿着席台转圈，做最后的检视，身后跟着各局承应长。御膳房总领挨个发问：“荤局？”

荤局承应长赶紧回答：“荤菜三十道齐了。”

御膳房总领再问：“素局？”

素局承应长道：“素菜三十道齐了。”

御膳房总领：“挂炉局？”

挂炉局承应长：“挂炉菜三十道齐了。”

御膳房总领： “点心局？”

点心局承应长：“点心三十道齐了。”

御膳房总领： “饭局？”

饭局承应长：“十二道齐了。”

御膳房总领再问： “茶房？”

御茶房承应长：“六道茶齐了。”

“茶具用仔细了，昨儿个你挨板子，我们也都罚了俸。”

“五月用黄底白里万寿无疆石榴花盖碗泡茉莉花，六月用白玉金四层塔荷花盖碗泡金银花，昨儿是六月一，小人一时疏忽，实在该打。”

这时，李莲英由里面走了出来，御膳房总领赶紧过去说：“李总管，满汉全席都齐了，恭请皇太后进膳。”

李莲英回头道：“恭请皇太后进膳。”太监向内高声传话，李莲英率领所有在场宫人下跪，恭迎慈禧太后。

慈禧太后天生享福的人，胃口好得很，一百多道菜，她每顿差不多尝个遍。此时，她端坐遍是珍馐的满汉席前，手持一双金筷，面前摆着金碟、金碗和金勺，四个侍膳太监立在两边。

她看那道菜一眼，侍膳太监便将碟子移到她面前，另一个太监用勺子盛进金碗。慈禧太后吃相好看，细嚼慢咽、典雅富贵。她尝了一口菜，说这道菜不错，赏给皇帝吧。侍膳太监立刻唱道：“皇太后赏赐皇帝红炖驼峰一道。”太监们动手将碟子撤下，放入食盒内，由送膳太监送往皇帝宫院。

其实，光绪皇帝也有自己的御膳房，每顿也是满汉全席，一百多道佳肴。但基本都是摆设，光绪帝根本不敢吃，有些卤菜摆上端下，都臭了。他咋不吃呢？他得留着肚子，吃慈禧太后恩赐的菜，还要吃得有滋有味，以便太监回去报告皇太后，说皇上进得香。

今日光绪帝赶在饭点召人应对，推迟了用膳，来年就将亲政，主理国事，让年轻皇帝的肾上腺素逐日高涨，近乎废寝忘食。

尽管皇太后还没完全放手，军国要事以及四品以上大员任免，须先请太后懿旨，但亲政的皇帝，不再是干坐旁听的皇帝，总要筹备个自己的班底吧？太后也无话可说，只要官阶在四品以下，皇帝就能定夺。

翁同龢老早就向光绪帝呈递了名单，年轻皇帝反复御览后，圈点了几个，安排到今天进宫。当然，还在毓庆宫，至于乾清宫的养心殿，有待明年。

此时，毓庆宫内，几位年轻有为的官员一字排开，跪在少年皇帝面前，翁同龢逐一引介。

老头子也是意气风发，口若悬河。他介绍第一个：“汪鸣銮，江苏苏州人，原籍浙江钱塘，同治四年进士，翰林院编修，江南名士，干局英伟、晓畅戎机，文章一等，可赞襄政务，协理军机，为陛下股肱之臣。”

汪鸣銮再度叩头后，挺直上身，目光平视，接受皇上的审视。

光绪帝打量着他，态度和蔼亲切，这叫帝王风度。他已饱经培训，拿捏毫无困难。光绪帝道：“家有长子，国有大臣。汪鸣銮，朕听说张佩纶之后，你为清流之首？”

年轻皇帝这几句话颇为得体，让旁边跪着的翁同龢脸上有光。

汪鸣銮朗声道：“微臣才疏学浅，徒有虚名，不胜惶恐。但微臣愿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文廷式，江西萍乡人，号罗霄山人，”翁同龢介绍第二个，“学富五车，才华八斗，风骨凌嶒，朝阳鸣凤。握灵蛇之珠，抱荆山之玉，诗词造诣极好，民间有神似东坡、逼肖稼轩之称。”

光绪帝圈点的名单，翁同龢早有所了解，圣前举荐，只是个过场，主要是说给被荐人听的，看老夫多卖力气。

光绪帝对文廷说道：“经师易得，人师难求。朕读过你一首《蝶恋花》，‘九十韶光如梦里，寸寸关河，寸寸销魂地。’写得很好。”

文廷式没想到皇上会背他的诗，一时泪夺眼眶，鼻子猛酸道：“布衣文廷式无功受宠，沐浴浩荡皇恩。文廷式感激涕零，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朕还听说，你在广州将军长善幕中，教过他的两个女儿读书？”

“长善将军的两个女儿聪明伶俐，廷式闻说已入宫选秀，不胜欢欣，恭祝皇上龙凤呈祥、润泽千秋万代。”

翁同龢接着推荐下一个，这可是个厉害人物。翁同龢道：“安维峻，甘肃秦安县人，光绪八年进士，翰林院庶士，向以敢言著称，纠弹大臣、指斥部院，奸臣佞官闻之胆寒，可谓骨鲠之臣，朝野誉其为陇上铁汉。”

光绪帝的话，也都是早有腹稿的，天子牧民、太子驭臣，其术其道博大精深，几任大儒反复教授，他早已潜移默化，深谙如何居高临下，笼络人心。

“为国入宝，不如献贤进士。”光绪帝含笑对安维峻道，“翁师傅深体朕意。安维峻，听说六部九卿都怕你呀。好！朕励精图治，需要魏徵那样铮铮铁骨的直臣。”

安维峻也差点哭出声，这会儿他顾不上，出宫后要找个犄角旮旯，痛哭一场。读书人半生寒窗，几代寻梦，不就是这一刻嘛！夫复何求？作为性情中人的安维峻，此时想为皇上死的心都有。

他当即哽哽咽咽，叩头梆梆响：“微臣不敢自比魏徵，但愿为皇上粉身碎骨，在所不辞。”他没说几句，就有点搂不住了，急于表忠，冲动道：“皇上，古人云，乾坤不朗，天下不平。皇太后两度垂帘，一再延缓归政······”

光绪帝即刻变脸，打断了他的话，斥责道：“不要说了，此话不妥。”

旁边的翁同龢也吃一惊，抬头怒视安维峻，汪鸣銮急得直扯安维峻袍边，铁汉子也感觉失言了，赶快噤声叩头。

翁同龢立马介绍最后一个：“皇上，这是昌平衡，辽宁辽河人，曾任冀州知府、刑部侍郎，思精虑密，智略雄伟······”

光绪帝有点意外，这个名字他知道，在名单内，但不在朱笔圈点之中。老夫子向来一本正经，刚直不阿，竟然也会跟皇上打马虎眼、塞私货。

“皇上，他因弹劾李鸿章而被革职，实属冤枉。”翁同龢解释道，“皇上明年亲政，正是用人之际。古人云，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他没说完，就被进来的太监打断了。皇太后赏的第二道菜又到了，侍膳太监快急死了，再不敢耽搁，冒死进来，叩请万岁爷用膳。

话说回来，光绪皇帝吃个饭让人摇头。其实皇太后也不能撒开吃，这是皇家规矩，宫廷文化，自康熙以来，就有约定俗成。任何一道菜，不许超过三口，乾隆爷也不能多一嘴，这当然不是虐待，谁敢呀！是为圣上身子骨着想。

这不，慈禧太后喝了口汤，称赞不错。侍膳太监再盛一小勺，报名说，这是鲨鱼皮鸡汁羹。这道汤合乎太后胃口，她连吃三勺，侍膳太监就向御膳房总领递眼色，御膳房总领高声喊，撤！侍膳太监就端走了。

慈禧太后也没脾气，说实在的，喝口汤一堆人瞪着，过啥瘾呢？慈禧倒不介意，早习惯了，她接着吃别的。

这时候，应召入宫的醇亲王到了，在殿外候旨。慈禧太后边吃边说，叫他进来吧。醇亲王快步进来，磕头请安，慈禧太后吩咐赐座，说你也吃一点。

醇亲王谢隆恩后起身，坐一边小桌前。慈禧太后赏一道黄焖鹿尾，醇亲王不敢怠慢，立刻拿起筷子。他是吃了饭来的，那又怎样？敢说饱了吗？

他仔细注意皇太后举止，太后吃，他也吃；太后停箸，他赶紧放下筷子。这也叫吃饭？还不够受罪的。

慈禧太后问道：“听说万寿山工程缺款？”

醇亲王一听，急忙要离座跪禀，慈禧太后道：“不用跪了，吃着说吧。”

“臣弟禀明皇太后，”醇亲王说道，“因筹备皇帝明年婚典，还有郑州河工，款项差额确实很大。臣弟不得已，从李鸿章那里挪银45万两，用于万寿山赶工，没有中断。”

“能从李鸿章那里弄到钱款，真够费心了。”

“皇帝明年亲理国事，清漪园是皇太后颐养天年的宝地，臣弟岂敢有丝毫懈怠。”醇亲王小心翼翼回复。

慈禧太后面露悦色，又赏一道鲍鱼烩珍珠。这时，给皇帝送餐的太监返回，在李莲英耳边悄悄说话。李莲英立刻凑到慈禧身边，悄声汇报，慈禧当即脸色变了。醇亲王偷眼窥见，筷子不听使唤了，夹不住珍珠丸子。

李莲英说了什么？就是毓庆宫递来的消息，翁同龢秘密向光绪帝推荐贤才，筹备亲政班底。这要说也没啥不对，皇帝要管事了，不得弄几个听话又能干的人吗？满朝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这样的大吏，青年皇帝推不动、挪不走，也使唤不起。

可道理归道理，老太婆就是不爽。我还没走，你就着急进人了！巴不得我早点离开，早点死吗？

慈禧太后叫一声：“奕譞！”

醇亲王一哆嗦：“臣弟在。”

“你修个园子这等积极，没钱都弄得钱来。什么得享万寿，什么颐养天年，就是想尽早打发我去养老，好让皇帝执掌国政，你做太上皇。”

醇亲王这下崩溃了，惊恐离座，跪伏慈禧太后面前，叩头如山响。李莲英及时扫一眼太监宫女，所有侍膳的宫人急忙撤离。

“皇太后圣明，臣弟是奉皇太后懿旨，督察万寿山工程。臣弟尽心尽力，只为完成旨意，断不敢有非分之想，臣弟叩请皇太后明察。”

“客厅称‘思谦堂’，书房叫‘退省斋’，案几上还摆着周欹，你装给谁看呢？早有人弹劾你里通内廷，外结封疆，还跟李鸿章打得火热，不是我替你挡着，你连奕䜣的下场都捞不到！”慈禧声色俱厉。

醇亲王顿时一身猛汗，干大活似的！皇太后批奏章常有白字，但伶牙俐齿，狠话张口就来，抽鞭留痕，掌掴见血。深谙陛辞奏对的李鸿章，私下也是谈虎色变，莫说王府长大的小叔子了。

毫无招架之力的奕譞，这会儿像戏文所唱的，“冷汗淋漓怀抱冰”。他颤声道：“臣弟无能，又患多种疾病，辜负皇太后重托，羞愧难言。臣弟恭请皇太后恩准辞去朝务，回府养病，臣弟叩谢皇太后恩典。”

慈禧太后脸色转缓了，她也只能敲打敲打，很快就会传进毓庆宫，皇帝适当收敛点，也就这样了。她还能怎么着呢？皇帝亲政是大势所趋，朝野引颈而望，她已经延缓了好几年，再磨蹭也说不过去了。

慈禧执政已三十年，治国无方，但驭臣之道已驾轻就熟，臻至化境，口气说变就变：“看你吓的样子，也不用这么紧张，言官奏折也就那回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李莲英，你好生扶王爷下去吧，回府仔细调养身子，需要医药就找太医院。”

李莲英“嘛”一声，说王爷请吧。醇亲王由李莲英搀着，已丢了半条命，脚脖子发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