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人内卷,语言也内卷,卷的结果就是普遍贬值。
跟英语比起来,中文现在还不算最卷的。
早在20年前,我出国留学时,就被英语的表达惊到过。
如果一个美国人说你good,那么多半意思是觉着你不咋地。
如果说great,就比good强点,但基本也就是个0,大体就是懒得搭理的意思。
如果觉着还行,他们会用awesome。
只有真觉着好,才会用incredible。
再好点,会说insane。
美国英语中形容词使用愈发夸张的现象,本质上是语言在社会变迁、传播场景迭代与情感表达需求共同作用下的动态演变。
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语言传递信号的核心功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传统形容词的“强度阈值”在高频使用中被不断拉高,本质是为了在海量信息中快速抓住对方注意力。
在推特(X)、Instagram 等平台,一句话甚至一个词需承载足够的情绪冲击力才能被记住。
当有人整天把insane挂在嘴边,对比之下,good自然就成了一个贬义词。
现实社会的人际互动也在碎片化,如快餐式对话、视频通话,让人们倾向于用夸张形容词压缩表达成本。
比如“这电影真牛逼”比“这电影不错”更能快速传递“强烈推荐”的态度,省去了“为什么好”的冗余解释。
此外,语言学中的“语义漂白(semantic bleaching)”现象尤为明显。
当一个形容词被频繁用于日常场景,其原始语义会逐渐弱化,迫使人们寻找更强的替代词。
例如“terrible”(可怕的),最初指向 “令人恐惧的严重负面”,但在日常使用中逐渐弱化为“不太好”。
例如 “这咖啡 terrible” 可能只是“难喝”,并不是 “危及生命”。
既然terreble被用得这么随便,那更强烈的“horrific”和“catastrophic” 就得表达真正的 “极端负面”。
又例如,“nice”从“令人愉悦的”弱化为“还行”,催生了“fantastic”和“phenomenal”的流行。
而当“amazing”被人日常挂在嘴边,年轻人又会转向“mind-blowing”和“life-changing”等更具冲击力的表达。
这种 “弱化-替代-再弱化” 的循环,推动着形容词向 “夸张化” 螺旋上升。
语言贬值同样出现在中文,称谓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例如小20年前,我回国去四大做咨询,当时咨询还是个新鲜玩意,谁也不知道我们究竟是干嘛的。
就知道价格贵,而且领导重视。
尤其去地方分公司,人家都称呼我们这个“总”那个“总”。
我们年纪轻轻,自己觉着好玩,没事开玩笑也互相叫“总”。
当时还是小兵的我,总被领导称呼“墨总”,听着是不是很讽刺?
于是我就给领导加了个“董事长”的“董”字,称呼他们为“赵董”、“张董”。
当然,后来叫了一阵子,大家玩腻了,也就不叫了。
没想到后来我跳槽去了企业,总叫得更普遍了,一个公司里面恨不得上百个总。
因为姓+总贬值太快,于是真正的总又进化出了新的称谓,双字+总。
如果单姓单名,就叫姓+名+总,如果是双子名,就双子名+总,例如“连山总”。
后来创业,去了互联网行业,一度因为总太多,他们也不叫我总了,改叫老板。
我觉着太浮夸,就号召大家不要叫总,也不要叫老板,干脆叫名字。
于是新的问题来了,叫名字确实显得很生硬,毕竟小时候全名只有在被父母揍屁股前才叫。
大家被逼得没办法,开始叫哥叫姐,唯独给我起了个名,叫“山总”。
后来我问他们,说不是都不叫总了吗?
人家说,“山总”不是总,而是个昵称,毕竟没叫“连山总”。
听着也是那么回事,也就那样了。
但有时你看不出对方年纪大小,叫哥叫姐就不合适,于是称呼进一步泛化,开始普遍称呼为“老师”。
后来在网上写作,又出了基本书,他们又开始称呼我为“墨子老师”。
但对“老师”这个称谓我是相当有敬畏之心,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哪一样我也没做到,所以坚决反对大家叫老师。
不如干脆叫墨子算了。
作为一个代号,总比直呼全名要自然得多。
回到问题中提到的“同志”重归主流,其实我对这个词也有敬畏之心,总觉着没能立功立德立言,叫我“同志”,也要折寿。
就像incredible代替了good和great,not bad 反而成了一个大褒义词,不会轻易使用了。
但如果在体制内推广,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毕竟叫“警察同志”远比“警官”听起来踏实得多。
至于体制外,虽然我不大喜欢阿里的文化,但有一说一,人家那个“花名”还不错。
就是网名嘛,相当于古代给自己取了个号,也是有例可循的。
当然,如果哪天,我真的有幸做出了点利国利民的成绩,给个“同志”的称呼,自然也就不用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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