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里的雨季

抽屉最深处，藏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信封。它安静地躺在一堆旧票据和过期证件之间，像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直到某个梅雨天，屋外淅淅沥沥，水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极了那年车站的黄昏。
我轻轻抽出信封，指尖触到微微的潮意。打开，几张泛黄的照片滑落出来。第一张是她，站在一棵开花的木棉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扎着两条粗辫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时她才二十出头，青春像枝头燃烧的红棉，热烈而不知疲倦。
第二张是我们俩，在海边。浪花卷着泡沫扑上脚踝，她踮着脚，努力把一顶草帽扣在我头上，动作笨拙又认真。照片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海水溅到了，又或许，是某次翻看时，不小心落下的水渍——我不愿承认那是眼泪。

最后一张，是火车站。雨下得很大，站台空旷，铁轨在雨幕中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背影单薄，一只手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抬起，似是要挥手，又最终垂下。照片是从车窗内拍的，玻璃上全是雨水，她的轮廓在雨水中扭曲、晃动，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那天，我没有下车。火车启动的轰鸣盖过了所有想说的话。我望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终于明白，有些告别，注定没有回音。
十年了。窗外的雨还在下，和当年一样缠绵。我摩挲着照片上她的笑脸，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时间带走了太多东西——她的笑容不再为我绽放，我们的故事早已写到终章，连当初那份撕心裂肺的痛，也早已被岁月磨平，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带着微凉的怀念。

原来最深的思念，并非嚎啕大哭，也不是彻夜难眠。而是某个寻常的雨天，你偶然翻出一张旧照，心口突然漏跳一拍，然后像被什么温柔地硌了一下。你想不起当时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记得那种氛围——阳光的味道，海风的咸涩，还有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
她是我青春里一场猝不及防的骤雨，淋湿了懵懂，也浇灌了成长。如今雨过天晴，彩虹或许早已消散，但那些被雨水浸透的记忆，却沉淀下来，成为心底最柔软的河床。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轻轻推回抽屉深处。不必再常常翻看，因为有些人的身影，早已刻进生命里，如同呼吸，无声无息，却从未离开。
雨声渐歇。我起身泡了杯茶，水汽氤氲，模糊了窗上的水痕。生活还在继续，而怀念，只是前行路上，偶尔驻足的一瞬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