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国翔：如何在变动不居的世界中安顿身心？

9月27日，2025年第八期“三联丨书城读书会”在上海三联书店苏州平江路店举行。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彭国翔与上海三联书店总编辑黄韬以“花果飘零和灵根自植——纷扰人世间，个体安顿身心之道”为主题，围绕儒学在当代生活中的实践意义、个体如何在变动不居的世界中安顿身心，展开了一场深具现实关怀的哲学对话。

第八期“三联丨书城读书会”现场。主办方供图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活动现场，彭国翔引用王阳明这段著名的“南镇观花”公案开场。活动主题中的“花果飘零”和“灵根自植”这两个词来自现代新儒家代表人物唐君毅，正如彭国翔在新作《海天寥廓：唐君毅的精神、思想与生活世界》中所探讨的，唐君毅那一代学人在时代巨变中离乡去国，如花果般飘零四方，却始终未忘“灵根自植”，即在精神上扎根、在文化上自觉。

唐君毅如何理解“宗教”，他自己的宗教信仰是什么？以哲学家名世的唐君毅，如何看待世界上不同的哲学传统，如何理解“哲学”？作为“新儒家”的唐君毅，如何理解道德实践这一儒家“功夫”的根本？在这部即将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简体中文版的作品中，彭国翔根据各种已刊和未刊的原始文献，通过细致的文本分析，从“知人论世”的角度，深入探究了唐君毅的“精神世界”“思想世界”和“生活世界”。彭国翔指出，“飘零感”并非仅属于那个特殊年代。在高度流动的现代社会，无论是“北漂”“沪漂”，还是远渡重洋的海外华人，都可能在身份、文化、情感的变迁中感到无根与迷茫。而“灵根自植”，正是儒家传统中强调的“功夫论”——一种在日常生活中有意识的身心修炼。

《海天寥廓：唐君毅的精神、思想与生活世界》

作者：彭国翔

版本：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

2025年9月

彭国翔进一步阐释，儒家所说的“功夫”，并非远离尘世的闭关修行，而是贯穿于吃饭、穿衣、言谈、处事之中。“孔子‘从心所欲不逾矩’，正在于他无时无刻不处于功夫状态。”他强调，真正的修炼，是在人间世中完成的，而且与身体是分不开的，“身心需要一同转化”。

黄韬则从西方哲学的角度补充：“古希腊实际上也是身心一体的。”近代西方哲学将主客体分开讨论，将身心二元对立，导致“思”占据主导，人变得越来越抽象，“体”只成为一个物而被轻视；而中国哲学中的“心”，不是一个单纯的认知主体，而是一个包容认知、情感、意志的整体概念。他强调，“境由心造”，也是和自身修炼的功夫有关。人对周围环境的理解方式，影响了所认识的世界样貌。

《身心修炼：儒家传统的功夫论》

作者：彭国翔

版本：上海三联书店

2022年9月

那么，应如何构建一个善意的意义世界？对谈由此过渡到儒家思想中另一个核心概念——“万物一体”。彭国翔用层层递进的生动例证解释了这一境界：看到孩童将坠井，任何人都会瞬间产生“恻隐之心”，那一刻，你与陌生的孩子是“一体”的；听闻鸟兽哀鸣心生不忍，是与动物“一体”；见秋叶凋零如林黛玉葬花般心生怜惜，是与植物“一体”；甚至面对长城残破的古砖汉瓦涌起历史沧桑感，便是与无生命的瓦石“一体”。这种“一体感”是一个不断扩展的过程，能成就一种“大人之心”。儒家倡导的“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正是希望通过修养，打破小我的隔阂，感受到与他/她人和世界的深刻联结。

黄韬则提出，马克思主义所说的“世界是普遍联系的”也是这个道理，“我们每个人的自我认知，最初都源于我们所处关系网中的角色，如子女、父母、同事、朋友等。这些角色构成了我们生活的具体场域，是我们认识世界和自我的基础。然而，需要清醒地认识到，所有这些关系都是流变的、无常的，所谓‘诸法无常’。修炼的关键在于，不是要否定或逃离这些关系，而是要承认并拥抱其流变性，意识到自己与周遭的一切——他人、社会乃至自然、宇宙——都是相互关联、相互依存的一个整体。这种体悟超越了理智上的‘知道’，是融于生命的身心证悟。达此境界，便能看破生死、消忧解愁，因为‘我’的边界已经与整个世界的边界重合，获得了真正的安宁与自由。”

那么，如何在信息时代安顿身心？在两位嘉宾看来，答案可能是深度阅读经典。彭国翔将阅读经典比喻为汲取古圣先贤的智慧“功力”，能极大地丰富个体有限的生命经验，“你的生命可能只有百年，但当你读了孔子、苏格拉底，你的精神生命就延展了数千年。”黄韬则以出版人的身份作答，出版一本书只是开始，真正的意义在于让思想在读者心中发芽。这场读书分享会，不仅完成了学术与大众的对接，也在苏州的一个午后，为人们打开了一扇通往精神深处的门。这扇门通往的，不只是唐君毅的哲学世界，更是每个人心中那份“自植的灵根”。

记者/何安安

编辑/张进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