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开始花钱找“代跑”？

“即便是让我外婆来做这个APP，都不会比学校校园跑APP更糟糕。”某高校学生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

近年来，校园跑于全国高校中快速发展，其创设的初衷是不少高校依据《高等学校体育工作基本标准》《国家学生体质健康标准》等政策文件精神，推动大学生积极参与体育锻炼。同时，部分高校还将校园跑完成情况作为学生成绩达标、评奖评优的必要条件，并与一些校园跑APP合作，供学生“打卡”使用。

但在实际情况中，大学生的运动能力、体能状态不一，导致完成度参差不齐……校园跑APP的使用更是导致部分学生在社交媒体“大吐苦水”：跑快了识别不了，跑慢了不算成绩，打卡点出现大量弹窗广告，总有大学生因为校园跑的体验“痛点”情绪崩溃。

在这样的情况下，甚至有大学生情愿选择花钱找“代跑”。在一些大学生看来，省下几顿饭钱，情绪就能少崩溃几次，性价比很高。

这就让校园跑，愈发背离创设初衷。

大学生在慢跑热身 图/中新图片 中新社记者 侯宇 摄

APP太难用？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目前开设校园跑的高校，几乎均对大学生参加校园跑的单次距离（例如单次最多3公里）、配速（例如3—10分钟/公里）、单周次数（例如某校规定一周最多3次）等设置了“一刀切”的规定。

部分学生认为，这样统一的“一刀切”规定并没有尊重大学生的个体差异和需求。很多大学生喜欢足篮、乒羽等球类运动，有学生喜欢游泳、街舞等，普遍认为长期、强制参加跑步非常枯燥，耗费体力精力。

北京某高校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的一位大二学生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自己大一下学期是在截止日前才勉强完成校园跑。“因为在一个学期中，总有某些阶段学习压力较大，事情比较多，导致跑步节奏被打乱。但考核摆在那里又没办法，只能在截止日临近前，补完未完成的公里数。我身边，有学生体重比较大，跑了几次膝盖就伤了，又导致好几个月没法跑。”

相比起“一刀切”的设置，大学生群体反映更多的是无比难用的校园跑APP。从使用体验来看，校园跑APP远不如市场上主流软件那般成熟稳定，甚至还会出现与部分手机硬件不适配的情况，闪退的情况更是时有发生。

更令人崩溃的是，绝大部分校园跑APP，会根据速度、跑步路线等进行随机定位打卡，但时常出现不准确和出错等情况，导致部分学生辛苦跑出来的成绩不作数。甚至部分校园跑APP还因为植入大量商业广告，而造成使用体验糟糕……

“没有什么比跑到了打卡点，弹出一个广告更糟心的事了。”

前述受访学生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除学业压力与体质差异外，软件的糟糕使用体验，也加剧了部分学生的逆反心理。这或许导致一些大学生在期末截止日前，选择寻求“代跑”。

跑步服务类平台98跑资深运营范弘罡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称，“代跑”的诉求并非唯一来自高校。其指出，前些年部分跑步类APP会推出一些联名、限量版的奖牌，一些本身实力不足以完成半程、全程马拉松的爱好者，或出于“炫耀”的社交需求和虚荣心，选择真人代跑或软件代跑（指虚拟定位生成跑步轨迹图）。

很快，这种方式让被校园跑APP折磨到崩溃的大学生发现了。

近日，中国新闻周刊从某电商平台联系到一位出售校园代跑服务的商家。沟通中商家要求提供学校名称、校区位置后表示，校园跑代跑服务单价为1.5元/公里，要求购买者提供校园跑APP的账号密码，期待的跑步时间、地点以及配速等信息，并承诺可以在校园跑APP中生成如真实跑步同样的轨迹。

中国新闻周刊还了解到，不止一家商家在“卷价格”，也有单价为1元/公里的报价。如按一个大学生每学期跑步总里程80公里计算，每学期仅需要支付80—120元便可以完成校园跑要求。而如果商家积攒了足够多的“大学生客户”，这门“生意”也不乏“想象力”。

对此，某互联网企业地图软件程序员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说，此类软件代跑大致原理为，将地图数据通过编写脚本程序，提取后传输给指定的校园跑APP。“在这个过程中，需要配合使用私人开发，不合规的外挂软件，用虚拟定位模拟GPS路线轨迹，从而实现代跑。”

该程序员介绍称，此前有程序员发现网约车平台制度漏洞，采用相关外挂软件去模拟汽车行进的轨迹，来套取网约车平台提供给司机端的奖励，结果被抓获的案例。

高校“校园跑” 图/中新图片 中新社记者 蒋启明 摄

人脸识别也能突破？

中国新闻周刊在采访中得知，由于高校之间的要求、监管尺度并不完全统一，甚至有学生可以通过骑共享单车、踩滑板来完成校园跑，这让部分认真对待校园跑的学生十分不平衡。

事实上，去年曾有部分高校通过公示的方式披露过校园跑作弊的现象。如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体育部曾通报过27名学生的作弊情况。通报称，自2024年春季学期起，学校对大学体育公共课的课外锻炼方式进行改革，用“步道乐跑”作为课外锻炼软件平台，目前运行基本正常、效果良好。但通过技术监控，发现有部分学生存在利用外挂软件、骑车“代跑”、找人替跑等作弊行为。

去年5月17日，天津南开大学发布信息称网络上有人发布特色马拉松课程的“代跑”信息。南开大学体育部高度重视，并向公安部门做了汇报，寻求帮助。在此呼吁同学们诚信跑步，如有违规行为，一经发现严肃处理。

事实上，“代跑”一事，校方并非没有察觉，部分高校通过校园跑APP陆续设置更高的“门槛”，如不允许更换手机登录，并会通过大数据分析，清查可疑数据进行溯源，甚至还有高校在学校操场内安装高清摄像头，通过人脸识别仪器来确认身份。如发现学生有违规行为，将对其校园跑账号进行封号处理。

对此，前述电商平台代跑商家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人脸识别”也是可以突破的。据其介绍，以某校园跑APP为例，在今年5月更新了人脸识别功能。但只要按照要求在商家发布的链接中定期上传更新符合要求的照片，就可以“突破”人脸识别。

“大概5天换一次照片就行了，它用的大模型是XX云，绑定的后台也是某高校计算机系，这些我们都掌握，你就按照我们说的来就不会有问题。”该商家介绍称。

随后商家表示，如果不按照相关要求做，可能会被校园跑APP后台察觉异常并导致封号，封号后也需要花费时间以及一笔费用去处理解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高校不断“加码”监管，试图防范大学生作弊，以确保校园跑的实施效果；部分大学生投机取巧寻找“捷径”；软件程序员出身的“商家”敏锐捕捉到大学生的“痛点”需求，运用高科技手段帮助大学生“弄虚作假”谋利……

针对上述现象，广东卓建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文娱体育法律研究中心主任丁涛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此类弄虚作假的“代跑”，高校应作为打击的主体，电商平台也应该负起监管责任，必要时应寻求警方的帮助。而大学生几乎均已过18岁，作为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也要注意到其中的法律风险。

“如果大学生请真人代跑，代跑者在跑步过程中发生任何意外事故，请人代跑的大学生可能因为具有付费委托的关系，进而承担一定责任。”丁涛表示，“而若是将个人账号、密码提供给代跑商家，也就是软件程序员，除了有因数据波动被学校方面判定作弊，受校方处罚的可能外，个人信息还可能会被不法分子违法用于网络借贷，诈骗等活动。如果大学生不能出具有效证据证明，信息外泄非个人主动行为，也有可能导致承担部分连带的法律责任。”

至于校园跑APP使用体验不佳的“痛点”，前述地图软件程序员认为，诸如“闪退”“GPS记录无效”“误触导致退出”等问题，APP运营方针对技术迭代应该作出详尽说明，还应加大客服保障力度，深入校园进行排查。“无论是APP运营方，还是学生，均应该时刻关注系统版本的更新适配、调校。经过测试后，需要确保绝大部分学生能够正常使用APP。”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学校出台校园跑，是为了对学生锻炼身体进行监督，学生应该认真对待。未来高校应该进一步全面加强体育师资建设，同时进行体育教育课程改革。

苏炳添在暨南大学讲授公开课 图/中新图片 中新社记者 郭军 摄

“吸引学生参加学校的体育运动，需要加强的是学校的体育设施、设备、场馆的建设，真正让学校形成崇尚运动的氛围。”熊丙奇指出，“应该从传统的体育课，向建立运动队或者俱乐部的方式进行转变，由学生根据自身兴趣和能力来进行选择，以此来促进学生体育兴趣、体育运动技能的培养。这样相对可以改变体育课在高校相对‘枯燥’的现状。”

作者：叶珠峰

编辑：胡克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