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赤狐与踏雪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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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雾山的雾是活的。天刚蒙蒙亮，雾就从山涧里钻出来，缠在松枝上，绕着青石阶，连老秦的木屋都要裹上三层白纱才肯罢休。老秦是这山里最后一个守林人，木屋旁的老梨树下埋着他爹的牌位，牌位上刻着“守山者秦柏”——打清朝光绪年起，秦家就守着这青雾山，守着山里的树，也守着山里的“规矩”。

“规矩”是老秦爹传下来的：不掏鸟窝，不捡蛇蜕，见着戴孝的狐狸要绕着走，遇着踏雪鹿过溪得背过身。老秦打小就信这话，二十岁那年，他还真撞着了戴孝的狐狸。

那是个秋雨连绵的傍晚，老秦扛着柴往回走，路过乱石坡时听见“呜呜”的哀鸣。拨开半人高的蕨类植物，就见一只赤狐趴在石缝里，左前腿被兽夹咬得血肉模糊，身旁还躺着只毛色雪白的小狐崽，想来是它的娃。赤狐见了人，眼里迸出凶光，龇着牙想扑，却疼得直打颤。老秦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爹留下的铜烟壶，倒出点止痛的草药粉，轻声说：“别怕，我不害你。”

他解下腰带，小心翼翼地缠住赤狐的腿，又把小狐崽揣进怀里——小家伙浑身凉，缩成一团，鼻尖还沾着泥。回了木屋，老秦烧了热水，用布巾蘸着擦赤狐的伤口，又掰了块玉米饼子，泡软了喂给小狐崽。赤狐起初还警惕，见老秦没恶意，渐渐就松了劲，趴在灶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

后来老秦才知道，这赤狐是只母狐，腿上的兽夹是山外的猎人下的。他给母狐取名“赤影”，小狐崽叫“雪球”。赤影养伤的日子里，每天清晨都能在木屋门口发现惊喜：有时是几颗红得发亮的野山楂，有时是只肥嘟嘟的竹鼠，还有一回，竟叼来半块绣着梅花的帕子——想来是哪个采山货的姑娘丢的。老秦笑着把帕子挂在屋檐下，对赤影说：“你这是跟我换吃的呢？”赤影歪着脑袋，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裤腿。

等赤影的腿好利索了，雪球也能跟着娘在院子里跑了。有天清晨，老秦醒来发现木屋门口空荡荡的，灶台上却摆着一串新鲜的五味子，颗颗饱满。他知道，赤影带着雪球回山了。往后的日子，赤影常来，有时是在梨树上蹲着，看老秦劈柴；有时是在溪边等着，陪他挑水。老秦也总在灶台上留块玉米饼子，或是一碗热粥——他知道，赤影会来取。

青雾山的踏雪鹿是稀罕物。这鹿通身枣红，唯有四蹄雪白，像踩着云朵，据说见着踏雪鹿的人能得山神庇佑。老秦爹活了七十岁，也只见过三回，可老秦却在赤影走后的第三年，见着了踏雪鹿群。

那是个春日，老秦去后山巡林，刚过溪涧就听见“簌簌”的响动。抬头一看，只见十几只踏雪鹿从松树林里走出来，领头的是只雄鹿，角上长着分叉的枝丫，四蹄雪白，在阳光下泛着光。老秦想起爹的话，赶紧背过身，靠在松树上，大气不敢出。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鹿群走过的脚步声，还有小鹿“咩咩”的叫声。等脚步声远了，老秦才回头，看见鹿群的身影消失在雾里，溪涧边留下几串雪白的蹄印。

打那以后，老秦常能在巡林时见着踏雪鹿。有时是在草甸上吃草，有时是在山泉边饮水。他从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心里觉得踏实——这踏雪鹿在，就说明青雾山的灵气还在。

可山外的人，却盯上了这踏雪鹿。

那年秋天，山下来了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叫老周，是个猎人，据说专打珍稀动物。老周找到老秦，递给他一支烟，笑着说：“秦老哥，听说你这山里有踏雪鹿？我想打一只，给你五百块。”

老秦把烟推回去，脸沉了下来：“青雾山的鹿不能打，这是规矩。”

老周撇撇嘴，没再说话，转身就进了山。老秦放心不下，第二天一早就跟着进了山。他在松树林里转了半天，终于听见“砰”的一声枪响。老秦心里一紧，朝着枪响的方向跑过去，就见老周举着猎枪，枪口还冒着烟，而不远处的草甸上，一只踏雪鹿倒在地上，四蹄抽搐着，鲜血染红了雪白的蹄子。

“你住手！”老秦冲过去，一把夺过老周的猎枪，扔在地上。

老周急了，上前就要抢：“这鹿是我打的，跟你没关系！”

“这山是我的，鹿也是山里的，你凭什么打？”老秦梗着脖子，瞪着老周。

两人正拉扯着，突然听见“呜呜”的叫声。老秦抬头一看，只见赤影从松树林里跑出来，身后还跟着几只狐狸，都是青雾山的野狐。赤影跑到踏雪鹿身边，用鼻子蹭了蹭鹿的脖子，又转过头，龇着牙对着老周，眼里满是凶光。

老周被狐狸群围住，顿时慌了，往后退了几步，不小心踩在石头上，摔了个屁股墩。他爬起来，指着老秦说：“你等着，我早晚要把这鹿带走！”说完，就慌慌张张地跑下了山。

老秦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踏雪鹿，心里疼得慌。这鹿还有气，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赶紧从怀里掏出草药粉，撒在鹿的伤口上，又解下腰带，缠住伤口止血。赤影在一旁看着，嘴里“呜呜”地叫着，像是在帮忙。

等老秦把鹿扶起来，才发现这是只母鹿，肚子鼓鼓的，想来是怀了崽。他心里更急了，小心翼翼地扶着鹿，往木屋的方向走。赤影跟在旁边，时不时用身子顶一下鹿的身子，帮着老秦扶着。

回到木屋，老秦把鹿安置在灶门口，生了火，又煮了点米汤，用勺子喂给鹿喝。鹿起初不肯喝，后来大概是饿了，慢慢就喝了起来。赤影蹲在一旁，看着鹿，尾巴轻轻晃着。

往后的日子，老秦天天给鹿换药、喂饭，赤影也常来，有时会叼来些新鲜的青草，有时会在木屋门口守着，不让别的野兽靠近。老周再也没来过，想来是被狐狸群吓住了。

过了一个月，那只踏雪鹿的伤口好了，肚子也越来越大。有天夜里，老秦被鹿的叫声吵醒，起来一看，只见鹿躺在地上，身边多了两只小鹿崽，浑身枣红，四蹄雪白，像极了它们的娘。老秦笑着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小鹿崽的头，赤影也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小鹿崽，眼里满是温柔。

转年春天，老秦带着赤影和踏雪鹿群去了草甸。草甸上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像铺了块花毯子。踏雪鹿群在草甸上奔跑，小鹿崽跟在娘身后，“咩咩”地叫着。赤影和雪球在草甸上追逐打闹，雪球已经长成了大狐狸，毛色雪白，像个小毛球。

老秦坐在草甸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欢喜。他想起爹临终前说的话：“守山就是守心，山里的生灵都是朋友，你待它们好，它们也会待你好。”

夕阳西下，雾又从山涧里钻出来，裹住了草甸，裹住了奔跑的鹿群，也裹住了老秦的身影。赤影跑到老秦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雪球则叼着一朵野花，放在老秦的手心里。老秦笑着拿起野花，插在耳边，对赤影说：“走，回屋，我给你们煮玉米粥。”

月光洒在青雾山上，木屋的灯亮了起来，透过窗户，能看见老秦的身影，还有蹲在灶门口的赤影和雪球。远处，传来踏雪鹿的叫声，清亮而温柔，在山谷里回荡着，久久不散。

这青雾山的故事，还在继续。老秦守着山，守着生灵，也守着秦家世代相传的“规矩”。而赤狐与踏雪鹿，也成了青雾山的传说，被山外的人津津乐道——有人说，见过穿粗布衣裳的老人，牵着狐狸，跟着鹿群，在雾里行走；也有人说，在月圆之夜，能听见青雾山里传来狐狸的叫声和鹿的鸣响，像是在唱一首温柔的歌。

其实，那不是传说。那是老秦，是赤影，是踏雪鹿，是青雾山里所有的生灵，共同谱写的故事——一个关于守护，关于温暖，关于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故事。这故事，会跟着青雾山的雾，跟着山间的风，一直流传下去，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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