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希腊“读点活书” | 胡晶晶：穿越千年的希腊语

来希腊“读点活书”

来希腊“读点活书”栏目响应前辈学者罗念生先生深入研究西方古典文明的倡议而设，栏目更新一年半以来，共推出三十四篇文章，内容涉及古今希腊的考古、历史、文化以及外国驻希腊古典研究机构的运行情况，这些文章大都是作者们实地体验和考察后撰写的，杜绝了刻板陈旧知识的介绍。栏目的每篇文章虽然篇幅不长，但话题集中，都是学者专业研究外的偶然所得。当前，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对希腊文明感兴趣，在欣赏地中海自然风光的同时，也将逛考古公园、看博物馆作为来希腊旅游的主要目的。来希腊“读点活书”栏目将继续邀请专业学者走进历史现场讲解希腊文明的丰富内涵。

主持人：张绪强，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中希文明互鉴中心学术发展部主任

专栏文章均为《中希时报》 独家约稿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希时报

穿越千年的希腊语

胡晶晶

世界古语言中留存至今尚在使用的语言并不多，希腊语便是其中之一。作为欧洲文明的起源，希腊这个国家留给这个世界的宝藏非常多，而希腊语便是其财富之一，其对西方语言和文明的影响体现在各个方面。

希腊语至今约有3000年的历史，其口语有近4000年的历史。它被认为是哲学的语言、科学的语言、戏剧的语言同时又是宗教的语言。作为"哲学的语言"，它承载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先哲的智慧；作为"科学的语言"，欧几里得几何、阿基米德力学等科学体系皆以希腊语为载体；作为"戏剧的语言"，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等悲剧大师的作品至今仍是艺术典范；而作为"宗教的语言"，《新约》是用希腊语写的，而《旧约》也很早被翻译成希腊语进行传播。起源于希腊语的术语涉及各个领域，包括天文、地理、医学、物理、数学、神学、文学等源自希腊语的术语遍布天文学（如"galaxy"源自γαλαξίας）、地理学（如"geography"源自γεωγραφία）、医学（如"cardiology"源自καρδιολογία）。以英语为例，在webster英语字典的166724个英语单词中，有35136个单词来源于希腊语（25%通过拉丁语转入）。希腊语的普世性不仅体现在其涉及领域的广泛性，而且在亚历山大时代，它更是成为了第一门世界性的通用语言，也就是lingua franca。

希腊语普世性的另一个体现在于，在数千年的历史进程中，希腊文化和希腊语言没有被历史淘汰，在风风雨雨中留存下来，在经历了变化和多次复古运动后，希腊语成为了一门统一的语言，虽然其在语音、形态和词汇层面都出现了许多变化，但是它依然保留了古代语言的主要特征，而词汇的发展成为了其延续性的最好实证，比如有语言学家指出，在《新约》的约4900个单词中约有2200个单词至今还在使用，而仅有400个左右的单词是希腊人完全不能理解的。这一数据充分证明了希腊语在漫长岁月中的稳定性和传承性。希腊语的这种延续性不仅体现在词汇的保留上，还体现在其语法结构和语音系统的基本框架上。尽管现代希腊语与古希腊语在发音和拼写上存在差异，但其核心的语法规则和词汇构词法依然具有高度的相似性。这种延续性使得希腊语成为研究语言演变、文化传承以及人类文明发展的绝佳样本，也使其在全球语言文化体系中占据着独特的地位。

希腊语起源于原始印欧语，原始希腊语属于原始印欧语的一支，北方族群向巴尔干地区迁移，到达希腊半岛后与前希腊语土著语言混合，形成了后来的希腊语。而前希腊语作为基底语言，其来源目前有多种理论，尚无定论。希腊语的发展历史可分为以下几个阶段：史前阶段也就是原始希腊语（公元前2000年前）、经历了过渡阶段，希腊语的历史始于公元前1600年左右，迈锡尼语言（公元前1600年-前800年），古希腊语（前800年-前300年），亚历山大通用语（前300年-公元300年/公元6世纪），中世纪希腊语（300年/公元6世纪-19世纪），现代希腊语（19世纪至今），但是这个历史划分也不是唯一的，比如有一些国外的语言学家把300年-公元6世纪划分到通用语阶段，也有语言学家把中世纪希腊语划分到1453年，其历史阶段的划分与历史的变迁也是密不可分的。

原始希腊语阶段还没有出现现在的文字，目前所知的语言特点主要指口语特点。原始希腊语保留了许多原始印欧语的特点，比如在语音上有5个基本元音和双元音，元音分长音和短音，因此发音有音乐性。在形态学层面，单词由前缀、词根、中缀、后缀和词尾构成，单词有变格、名词有阴阳中性、单数、复数和双数、有多种变格，包括主格、宾格、所有格、予格等，动词有主动态和中动态，还有时态的变化、多种式的变化，如陈述式、从属式、祈愿式和命令式等，而语序也相对自由，并且句子成分有一致性的要求等。这些语言特点大部分都保留至今。

克里特人是希腊最早使用文字的居民。早期被人们发现的是一种斐斯托斯圆盘，这是米诺斯时期的文字之一。其实只是一些拥有不同意思的图形，有人猜测是一首宗教颂歌。圆盘上的图形是用印章的形式印上去的，因此被认为是最早的印刷术。

斐斯托斯圆盘

后来米诺斯人开始使用一种线形文字, 刻在印章、泥板上。后来迈锡尼人借用克里特的线形文字来拼写迈锡尼人的语言, 英国考古学家埃文斯爵士在对克里特岛上的科诺索斯进行发掘期间，发现了数千块年代约在公元前1450年的粘土泥板，由宫殿的一次大火意外地烘烤成型。在这些泥板上他辨认出了一种未知文字，他认为这种文字比线形文字A更先进，因而命名为线形文字B。由于线形文字 A留存的数量少, 同时似乎与印欧文字不属于同一种类型, 至今没有被释读出来; 而线形文字B在 1952 年由英国学者文特里斯释读出来。克诺索斯王宫出现的用线形文字B书写的泥版文书共约二千块。泥版文书主要记载财物的帐目和收支表,它告诉我们，国王和贵族不仅剥削奴隶,而且剥削农民和手工业者。此外，在迈锡尼、梯林斯、皮洛斯等迈锡尼宫殿内也发现了写有这种文字的泥板。自此，迈锡尼文明和米诺斯文明逐渐被人所了解，从而走进了文字历史。

线形文字A

希腊的文字大约经历了以下几个过程：克里特象形文字，线形文字A，线形文字B，塞浦路斯米诺斯文字（这是铜器时代发现于塞浦路斯的一种文字，属于线形文字的衍生文字，尚未被解读），塞浦路斯音节文字（前6世纪-4世纪）（是一种有56个音节字母的不完整的文字，很像线形文字B，但两者的联系还未完全被确认，该文字已被解读），最后出现的就是现代希腊语字母表，约出现于公元前10世纪。

迪皮隆铭文

从已被解读的文字来看，线形文字B属于音节文字，每一个符号代表一个音节，这就导致一些图形串有可能会解读出几种意思。（如图）

希腊语字母表来源于著名的腓尼基字母表，属于古北闪文字系统。该字母表是一种辅音字母系统，由21个字母组成，比如字母τ可能表示ta, te, to, ti, t。由于该字母表没有元音字母，给希腊人书写带来了很大的困难，印欧语言的最小语音是以元音为基础的。因此希腊人在此基础上发明了自己的字母表，采用音素和字母一一对应的体系，从而创造了希腊字母表。最初的希腊语字母表包含21个字母，与现代希腊语相比，缺少Ξ,Φ,Χ,Ψ,Ω这五个字母，但是有F，κόππα这两个字母。而最初的书写顺序是按照腓尼基人的书写习惯从右往左，然后发展成来回方向，最终才进化到从左到右。（如图）

从上至下分别是线形文字B，塞浦路斯音节文字，腓尼基字母表和希腊语字母表

文字出现以后，我们对古代语言的了解就有了更多书面的佐证。比如我们可以通过一些碑文和文学作品获悉古代语言的书面语，而通过一些喜剧作品和一些陶罐上篆刻的文字，我们又对古代口语有所了解。在亚历山大统一希腊语之前，古希腊语时期并没有统一的语言，但是希腊处于城邦国的历史时期，各个城邦国相互独立，缺少交流，也有自己的语言，所以这个时期处于语言分裂阶段。

关于古希腊时期到底有多少方言，也有各种不同的理论，目前被广泛使用的说法是将古希腊方言分为阿提卡-伊奥尼亚方言、阿卡亚方言或埃俄利斯方言、多利亚方言等。每一种方言都有各自的语言特色，但也有一些共性。我们以其中一个单词为例，在阿提卡-伊奥尼亚方言中的单词μοῦσα, 在埃俄利斯方言中的拼写是μοῖσα, 在多利亚方言中是μῶσα。这其中多利亚方言最保守，保留了许多古希腊语言以前的特色，比如我们说的F只有多利亚方言中仍在使用。而阿提卡方言和伊奥尼亚方言则最先进文明程度最高。这两种方言主要广泛流传于雅典及其周边地区。作为当时文明程度很高的雅典城邦国聚集了很多伟大的文学家、哲学家、戏剧作家，而实行民主制也使人们有了更自由的表达方式和途径，因此也丰富了词汇，成为可以表达精神世界每一种含义的方言，从而诞生了许多伟大的文学作品，这一时期出现的荷马史诗，哲学作品，戏剧作品，抒情诗歌很多都采用了阿提卡方言和伊奥尼亚方言。比如伊奥尼亚人留下了杰出的史诗、哀歌、散文、而埃俄利斯人留下了优秀的抒情诗，多利亚人则创造了合唱诗和田园牧歌。

作为被研究最多的荷马史诗，就有不少学者对其使用的语言进行研究，在许多文学家研究荷马史诗的文学争议的同时，也有许多语言学家尝试定义荷马史诗所使用的方言。比较常见的三种理论包括：1. 使用了埃俄利斯方言中古语的元素+伊奥尼亚方言+阿提卡方言中新兴元素。2.荷马史诗诞生于说伊奥尼亚方言和埃俄利斯混合方言的地区，并创造出了史诗方言的说法。3. 以南阿卡亚方言为主，包括伊奥尼亚-阿提卡方言、迈锡尼语言和阿卡迪亚-塞浦路斯方言。

总而言之，随着时代的变迁，阿提卡方言成为了大家公认的高级的语言，是受教育程度较高的人使用的语言，人们以说阿提卡方言为荣。

这一认知一直延续到了亚历山大时期。为了抵御外敌，城邦国之间形成了一些联盟，他们开始有共同的信仰，为了便于交流，一些地区就出现了一些地方通用语。由于雅典是当时非常强大的城邦国，且拥有港口，因此阿提卡方言也逐渐成为了贸易用语，而马其顿王国、雅典联盟，以及他们的继任者等都认为需要一种使用范围更广的通用语，以阿提卡方言为基础的亚历山大通用希腊语因此诞生。由于腓力二世和亚历山大大帝都非常推崇阿提卡方言及其文学作品，他们很早就规定皇室的文书等都必须用阿提卡方言来写。腓力二世在位时就将阿提卡用语确立为马其顿王国的通用语言。而亚历山大大帝则在东扩的过程中将这一通用语传播到小亚细亚，成为了当时的lingua franca。

亚历山大通用语的实质是简化的阿提卡方言。为了使更多的人能使用统一的语言，这一通用语在语音、形态、句法和词汇上进行了全面的简化，比如元音体系中的长短音减少、一些难读的辅音字母被去掉、原先带有韵律的重音体系被简单的重读所取代，而动词变位和名次变格的规则进行了归类和同化，减少不规则动名词等，名词数和格的数量减少等。

亚历山大通用语存在的意义包括语言的统一以及为现代希腊语奠定了基础，很多语言特色已经非常接近现代希腊语了。这一通用语还传播到了其他国家，比如阿富汗、埃塞俄比亚，当时都用这一通用语写公告、诏书，而犹太人、埃及人也用希腊语创作文学作品，可以说从多瑙河到幼发拉底河到尼罗河都在使用希腊语。

中世纪希腊语主要指拜占庭时期出现的希腊语，这一时期的希腊语主要特点是语言分裂，书面语和口语的差异、日常用语和官方语的分化。在罗马帝国迁都至君士坦丁堡时，当时的官方语还是拉丁语，但是口语用希腊语，且希腊语还是宗教和教育的语言，大学当时都是双语教学。但是罗马君主认为要更广泛的推广希腊语，到11世纪前，拉丁语只出现在货币和铭文、碑文中。之后便是全面的希腊化，希腊君主即位后，公共部门也开始希腊化，希腊语全面取代了拉丁语。尤斯丁安努首先确定了希腊语的官方语地位。随后出现了用民间语撰写的文学作品，拜占庭晚期出现了现代希腊语方言。

1453年，君士坦丁堡沦陷后，奥斯曼帝国统治希腊长达400多年，直至1821年希腊大革命。在这一时期，土耳其人是不允许希腊人说希腊语和使用希腊语的，希腊语的保存依靠当时的传教士在教堂中偷偷教授。这一时期，用地方方言撰写的文学作品开始得以发展，比如克里特岛、罗德岛、塞浦路斯等地都出现了地方文学。在大革命之前，现代希腊启蒙思想出现，这两大事件的出现为现代希腊语的形成提供了土壤。中世纪希腊语在形态上的变化趋于同化，名词变格的规则和现代希腊语已经非常接近。

希腊大革命之后，发展统一的语言成为迫切需求，语言争端问题应运而生。当时出现两个派别，一是古典保守派，主张重新使用纯正的古希腊语，摒弃中世纪以后希腊语的各种变化，肃清外来词；另一派别主张使用当下的口语，接受外来词和新兴词汇，简化语法。这样的分歧一直持续到希腊共和国成立后，当时出现了两种语言形式：官方语和民间语。官方语用于行政管理、教育、新闻出版等公共领域，民间语则成为文学作品语言和普通民众的日常口语。1911年教育家雅纳里斯·普西哈里斯（Yannis Psycharis）出版《我的旅行》，主张全面采用Dimotiki（即民间语），引发激烈争论。直到1976年，军阀统治倒台，民间语才被正式确认为官方用语。到了1982年，希腊语的多中阴线体系被废除，从而成为了现在使用的现代希腊语。

希腊语，这一穿越千年的语言瑰宝，始终以惊人的韧性与普世性延续着文明的火种。它不仅是欧洲文明的基因库，更是人类智慧的通用密码。在历史的长河中，希腊语始终保持着惊人的连续性，这种跨越三千年的传承，使希腊语成为研究语言演变最珍贵的活化石。

如今，这门古老的语言仍在焕发新生：在国际学术界，它是古典学研究的根基；在现代科技领域，源自希腊语的术语构建着数字世界；在文化领域，它与英语、德语等语言的交融催生出独特的表达体系。希腊语始终在传统与创新间寻求平衡，不仅停留在博物馆式的古典语言层面，更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作者：胡晶晶，上海外国语大学希腊语专业副教授，希腊语教研室主任，希腊萨洛尼卡亚里士多德大学博士候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