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峭峰：齐总的小费

细碎小事中藏着成年人世界的一些“心照不宣”。

齐家四兄弟定居上海20余年。他们丧父早，母恩高耸。很久以前，我母亲在一家医院住院治疗，与齐母病房相邻。走过隔壁，偶尔会瞥见四兄弟围住齐母病床恭立；每个兄弟背后站着自己的妻子。齐总排行第四，通常是老大在询问，无人插话。

齐总曾经用冷面滑稽的语式，谈起带他母亲去旋转餐厅的事。

本地医院做菜不放广西人酷爱的酸笋，80多岁的老母口淡，齐总说，去外滩旋转餐厅吧。齐母说，脚肿，要能穿着拖鞋去，就去旋转旋转。齐总说，好吧，反正阿拉是乡下人。行前，齐总把母亲的旧塑料拖鞋冲刷一遍，抹干，母亲习惯赤脚穿鞋。

吃饭时，房子转着，齐母觉得好玩。叉子掉落脚背，弄出了血，她没当回事，倒是惊了几名如花女侍。其中有晕血者，当场脸比纸白。临走，齐总给了她们小费。那时，齐总已养成给服务人员小费的习惯。给了，他有种很异常的欣欢。

齐家发达，靠老大，他带着三个兄弟，从患病的店主那里，廉价盘下镇上的汽车修理铺。耗时40年，历经几轮生死，做优做强了某种机电产品，公司排该细分行业全球前二。公司名称，始终延用已故车铺老板的名字，以敬畏天缘，老大定的。四兄弟的头发全都白如霜雪，四个白毛翁撞来撞去，极为鬼怪。曾有女士，由此在谈判桌对面失笑。老大下令，四兄弟都把头发染黑，也让人看不到齐家以往的挣扎。

在本埠经验人士眼里，男人领口露一角丝巾，多半是在奋力摩登。作为集团统管全球营销的齐总，他的长袖衬衫领内就系有丝巾。

每次探母，齐总的车头刚入医院第一道门，保安之间，已用各种设备相告完毕。在厕所的，一拎裤腰就走；捧着雀巢大口瓶的，立即脱手。他们个个脚头飞快，一奔到住院部户外入口内侧，又都调换出笃笃悠悠的样子。通常，他们不会太过殷勤地为齐总拉开车门。

领口有丝巾的齐总下车，朝背人视线处指点，大家速速而去。齐总抱了下拳，接着，人手有了张百元。将钱塞好，受者也以抱拳致谢。宾主无声，全套秒成。每回领小费前，总有位戴眼镜的保安被硬揪过来，最终还是跑了。队长说，随他吧，赤佬档子高煞了。齐总笑笑，手有OK。

据齐总观察，这批保安清一色是本地成年下岗者。作为未能胜出一筹而又颇懂世故的男人，他们的江湖智商强过不少人五人六的主。

在医院碰见，齐总爱找我聊聊。那日，他邀我去楼外走走，说，每四五个月，他会梦回从前一次，总被冷汗激醒。何谓从前？

30多年前，齐家生意尚未出省，那次大哥让齐总去几家山区客户讨要久拖的应收款。为弱化追债味道，齐总独驾面包车，搭载了成系列的升级产品，像是前去新品推介。开了四五个小时山路，在休息区松快后，车停着，齐总在座位上弹拨吉他解乏。

那天下着大雨，为躲避突然转弯而来的大货车，面包车侧翻了，滑行几米，被一个水泥墩子抵住，幸免坠落深涧。齐总右腿挫伤，连人带车，被前方那家企业派员拖走。驾驶系统很快修好，车身的瘪陷一时难弄。齐总腿部做包扎时，要求给脚踝活动留下余地。

晚饭迟了，主客入座食堂隔间，席面就一道石锅松茸炖鸡，配软饼，另为齐总做了一碗红糖姜茶。厂主说，钱真的还不了。齐总说，那我留下等吧，反正腿也伤了。见齐总在吃药丸，厂主用筷头把纸药盒撩过来，一看是止疼药，说，既然你出门都带把吉他，今晚给大家弹唱三曲，大哥就结三分之一款子给你。不开心的事，开开心心解决，可好？齐总说，我给你唱九支好了，完事带着全部应收款走人，去下一处。衣襟湿透，齐总脱光外衣，抚琴试音。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是第六支歌，伤口疼得唱不成句，齐总仍想完成。厂主说，拿三分之一钱走人吧，你就是唱死，账上就这点钱。

午夜，山里漆黑，雨仍在下。齐总被搀扶着走向面包车，见一车货早被卸空。这批新产品的价值，大过手里这张支票的数字，齐总戳心到想哭。厂主把齐总扶上车，说，还真怕你的伤腿踩不稳刹车呢。有人拉开副驾驶门，朝车里扔了一对带毛的风干山鸡，鸡毛上的雨水溅在齐总脸上。厂主说，不能叫你白唱，两只鸡，算大哥的小费。

厂主没说错，齐总再次发生了车祸。颈部正面缝合两道，各10针。齐总说，当时倒并不怜惜自己，心里只有未能成事的窝囊。就是这次在山里，他深刻领教了小费两字。很多年后定居上海，齐总始终以丝巾遮掩疤痕，香飘而无奈。

一段时间没见，那天齐总在电话里说，做胃镜，又去了那家医院。有人对他给保安小费不满，说他在捞上等人的感觉，把小费也炒高了。齐总说，他根本不在乎此类闲话，但千万别小看了这拨保安，人家未必把钱看得天大。齐总甚至猜疑，保安们会不会以为他这人热衷摆阔，便将计就计为他跑回龙套？既谢他的好意，彼此又开心一把。

我说，你的意思，是他们在成全你？

齐总说，如果都这么应手，阿拉头很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