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8.7，这部年度节展力作的能量，蔓延在人性与自然之间

“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产生幻觉；当我们对这种幻觉达成共识时，便称其为‘现实’。”

——神经学家阿尼尔·塞斯

一座植物园，兴许可以说，是树木的动物园。然而与那些被人类窥探着它们狭小的栖所，在藩篱内神经兮兮，来回踱步的动物不同，植物园里的树木高耸于我们之上，为我们遮风挡雨，守护着众人。它们是那个观众，以自己的步调、节奏和时间感知着我们，见证着我们不仅是作为个体的人类，更是作为社会和物种的转变。在伊尔蒂科·茵叶蒂令人谦卑的感官体验之作《寂静的朋友》中，树木所代表的象征不仅在于这种演变，更是一种在不同节奏下，人类需要学会追随的时间。我们所处在的现实只是我们作为人类所感知到的，这也导致了我们无法跳脱出“现实”这个将我们围困住的框架，或说牢笼。《寂静的朋友》是一个让我们在时间之流中思忖不同世界、不同联系，以及不同时限的时刻。作为这部电影的核心，这颗寂静的银杏树引导我们观察自己，跟随它的步伐前行，去探索人类联系的真正意义，以及当我们寻找到它时，它身上的独特之处。

2020年的马尔堡，中国神经学家托尼（梁朝伟饰）来到这座德国城市的大学做讲座，讲述关于婴儿与成人体验周围世界的不同方式。他透过现代化的玻璃建筑物立面观察着校园里的生活：学生们像忙碌的蜜蜂般渴望汲取知识的养分，从世界各地前来相互结识，以钻研所处的共同现实。他在大学中心郁郁葱葱的植物园中漫步，感受并欣赏着大自然的韵律。当新冠疫情迫使所有人居家隔离时，他的现实也发生了转变。霎时间，他不得已改变生活节奏，被软禁在校园内，只得大学礼宾员福克斯（马丁·乌特克饰）作伴。他渴望找点事做，于是通过Zoom与一位研究植物行为的法国科学家（蕾雅·赛杜饰）进行了交流。这位科学家研究植物行为学，在她的远程指导下，托尼设计了一个实验，以观察盘踞于植物园中一棵雄伟的银杏树的电磁场变化。尽管身处玻璃和混凝土的世界，托尼还是被迫过着类似佛教苦行僧的生活，他发现了很多关于自己、树木的秘密生活、以及两个生物之间所建立的联系——无论是他和一个只会说德语、觉得托尼非常奇怪的脾气暴躁的礼宾员，还是人性与树木之间不言自明的联系。

1972 年的马尔堡，汉内斯(新人恩佐·布鲁姆饰) 是一名自称为“农场男孩”，到城镇当地大学上学的土包子。他来自一个植物无处不在的世界，这些植物时常成为试图驯服它们的人类的阻碍，他和一个女孩在杂草丛生的植物园里相遇，并告诉对方自己讨厌植物。这是万物生长的季节，花园也反映出这一点，即便那棵雄伟的银杏树仍耸立于高大的野草之上，见证着流行与社会的兴衰动荡。女孩贡杜拉(玛琳·布罗饰) 正在研究植物的秘密生活，包括那株在她宿舍窗台上的天竺葵。此时乃是春天，一个万物授粉的时节，空气中弥漫着爱情的气息。腼腆的汉内斯和自信而好奇的贡杜拉手忙脚乱地坠入爱河，尽管他们对此并未察觉；信息素和荷尔蒙令转瞬而逝的时间悄然静止。当贡杜拉在暑假期间离家远去探索世界，她将天竺葵托付给汉内斯照顾。正是这朵小小的粉色花朵，让汉内斯明白了关爱以及和新事物建立联系的意义。又或者说，那朵花就如女孩一般，是他与新欢之间关系的延展。

1908年的马尔堡。格蕾特（卢娜·韦德勒饰）倒也聪慧过人，但在与大学教授面试以决定是否录取她之前，她仍然感到忐忑不安。学校刚开始勉为其难地对女性开放教学，可在很大程度上依旧是男性的堡垒；面试过程明晰地展现了这一点：一位厌女症老教授为了检验她的学识，对林奈关于植物性行为的理论进行了过于深入的探讨，试图让她难堪。面试结束后，她漫步在植物园里和自然亲密接触，在雄伟的银杏树下焦急地等待着老头们的决定。她不必过分担心：她对老教授的学术反击使她踏入了男性科学界，成为第一位进入这片神圣土地的女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被视为局外人，不被男性群体的贪婪目光所吸引。格蕾特寄宿在一位老摄影师家中，他向她传授摄影技艺，使格蕾特得以捕捉时间里的刹那，并将其永久珍藏。闲暇时，当她不再像20世纪初的P图高手一样修图时，她开始拍摄植物，并探索它们生命中的普遍结构。一位孜孜以求的女性植物学家就此诞生（19世纪的摄影师兼植物学家安娜·阿特金斯是她角色的原型）。

剪辑师卡罗伊·绍洛伊巧妙地将《寂静的朋友》中的三条故事线自由切换，主要通过（但并非唯一）与作品同名的银杏树，这位我们见证着成长的朋友，营造出一种时间暂缓的影像。这棵雄伟的乔木目睹了人性的变迁，领略着科学的进步，也见识了人类的经历如何在她的注视下变缓甚至完全停歇（哪怕她的性别最初令人费解）：从托尼被隔离使他改变生活节律；到汉内斯的步调产生变化，起初，是由他与贡杜拉相处的时间所掌控，尔后是她那位寂静的朋友天竺葵；最后，格蕾特通过她的摄影作品实现了时间的真正定格。借由托尼和他亦敌亦友的礼宾员，汉内斯和贡杜拉，以及格蕾特和她的导师托马斯（若阿内斯·海格曼饰）——尽管此人可能和其他大多数学生一样对她虎视眈眈，但至少能够平等待她（林奈对植物多角恋的描述，是老教授在格蕾特采访中兴高采烈地提出的一个话题，与色咪咪盯着她的同班同学形成了映照）——每个故事都成为了检验人际关系的契机。

茵叶蒂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用心雕琢《寂静的朋友》这部影片。从捕捉格蕾特世界的35毫米黑白影像，到令人联想到汉内斯身处的70年代那极具饱和颗粒感的16毫米胶片，终至托尼生活的21世纪环境下，以数码拍摄来精准地捕捉现代性直白冷峻的线条，导演有效地营造出了一种史诗般的宏大气势。然而，通过树木的不断重现，她表明尽管人类社会在影片所跨越的一个世纪里经历了巨变，但我们周围的世界其实并未发生太大的变化。不过是我们没注意到而已。《寂静的朋友》是茵叶蒂今年第二部以不同时间维度的物体作为概念的电影，它们见证着我们社会的变迁，而世界却停滞不前；玛莎·施林斯基的《望向太阳》则以一座农舍为背景，见证了一个家族几代人的消亡与重生。但茵叶蒂却更进一步，不仅是通过银杏树将自然转化为实在的角色，也扩展到整个自然世界，即便是植物园里的人造世界。无数镜头都以树木为主，它们的枝桠框住人物，有时近乎遮挡住他们，既可以被解读为一种威胁和侵占的姿态，仿佛将要把被枝头笼罩的人吞噬，又可被看作一个充满保护的怀抱，蕴含着母亲的温暖和爱。精美的微距摄影通过植物的眼睛向我们展示了生命的奇迹：发芽的豆荚和种子在缩时影像下盈满深绿的颜色，与漆黑的背景形成对比，让我们能够专注于生命所创造的美丽。数百年前，那棵雄伟的银杏树也曾在这样卑微的环境中开始它的生命。

在这样的电影里谈论表演似乎有些无理取闹，尤其是在真正的主角是一棵树的情况下。但梁朝伟、韦德勒和布鲁姆都奉献了情真意切、动人至深的表演，同时不乏轻松诙谐的时刻。在这样令人雀跃而富有理性的主题和如此独特的拍摄手法下，看到这部影片也能变得十分好玩是件很惊奇的事情，这一部分归功于演员们身上自带的喜剧天赋（特别要提到马丁·伍德克，他所饰演的爱管闲事的礼宾员，逐渐对自家“院落”的这名陌生人产生了好感，并在无声喜剧中通过面部表情的完美顿挫贡献了一些真正令人捧腹的时刻）。对于《寂静的朋友》这类电影来说，其中的一些互动出人意料，以至于当一只貌美的狐狸出现时，你差点以为它要发出“天下大乱！”的叫喊。但茵叶蒂让大自然如其所是，只是捕捉在共生中的简单与奇妙，从爬树的小动物（与汉内斯功败垂成的尝试形成幽默的对比）到在树洞里寻找栖身之所的獾。这恰如其分地展现了我们何以成为局外人：在怡然自得时将自然视为理所应当，在不如人意时则将其砍伐殆尽。

《寂静的朋友》的美妙之处在于，无论这个概念在表面上看起来有多么“格格不入”（alien），它都表明植物具备自己神秘的感知方式，拥有着自己的“环境”（Umwelt）。受限于我们对现实和交流与联系的狭隘定义，我们可能无法读懂它，并认为我们所使用的这种方式是唯一的方式，但植物有它自己的生命。我们无法领会它，这就跟我们遇到外太空智慧生命，无法理解它们的方式一样。通过计算机成像，茵叶蒂向我们展示了树木的根系，它类似于神经网络的突触。那会是树木的“大脑”，用来储存“记忆”的地方吗？蕾雅·赛杜和梁朝伟在电影中从事的研究当然不是虚构的，尽管这是一个只有半个世纪历史的科学领域，远不及林奈所奠定的工作。换句话说，我们仍在探索该领域的立足点，如果仅仅因为我们无法理解它就将其彻底否定，无疑是愚蠢的。在科学饱受攻击的时代，有一部能够无惧批判地倡导科学研究，试图去理解我们周围自然界复杂系统如何运作的电影至关重要。一部强调只有理解我们自身的环境才能充分把握我们在世界上的位置，并希望它教会我们尊重和敬畏环境的电影。《寂静的朋友》通过展现环境之美，要求我们像电影中的主角一样，在自然的宏伟面前感到谦卑。这是一项伟大的成就，它高耸于电影的狭小世界，如同电影中的银杏树高耸于人类之上一样；在一个政治理所当然地成为焦点的电影节上，《寂静的朋友》与那些试图向我们展示人类联系失效这一可怕现实的电影一样具备同等的政治性和重要性。

注：原文为国际影迷协会（International Cinephile Society）于2025年9月5日发布的《2025威尼斯回顾：寂静的朋友（伊尔蒂科·茵叶蒂）》，作者 Marc van de Klashorst。本译作为中文原创，未参考其他译文，一切解释权归译者本人所有。

作者：陆泫龙/ 影评人自由撰稿人
工作电邮：rinoooolu2001@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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