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锦书难托

清河村有个叫柳明义的年轻书生，父母早逝，家境贫寒，却生得眉清目秀，写得一手好字，为人更是忠厚老实。这年寒冬，他冒着风雪从镇上回家，途中见一老妇昏倒路旁，忙将她背回家中，悉心照料。

老妇醒来后自称姓赵，是外乡人，投亲途中遭遇不测。柳明义虽贫，却仍拿出仅有的米粮招待。三日后，赵婆婆身体好转，临别时道：“老身无以为报，唯有一女名唤婉娘，年方二八，愿许配与你为妻。”

柳明义连连摆手：“婆婆言重了，救人本是分内之事，岂敢图报？”

赵婆婆却道：“老身看人从无差错，公子品行端正，小女托付于你，我放心。”说罢取出半块玉佩交与明义，“三日后午时，你携此玉佩到镇东杨柳树下，自会有人相认。”

柳明义还要推辞，赵婆婆却已转身离去，消失在风雪中。

三日后，柳明义犹豫再三，终究带着玉佩前往。远远便见一素衣女子站在杨柳树下，身姿窈窕，见他走近，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清丽面容。

“公子可是柳明义？”女子声音清脆如莺。

柳明义忙取出半块玉佩，女子也从怀中取出另一半，两相合一，严丝合缝。

“小女婉娘，奉母命前来与公子完婚。”女子含羞道。

柳明义见婉娘举止端庄，谈吐文雅，不禁心生好感，却又老实相告：“姑娘见谅，在下家徒四壁，恐委屈了姑娘。”

婉娘却微微一笑：“母亲说，良人难得，清贫何妨？”

柳明义感其诚意，二人便简单拜了天地，结为夫妻。村中邻里听说柳明义不花分文娶得美娇娘，皆来道贺。见婉娘不仅貌美，更勤快贤惠，都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无不羡慕。

夜幕降临，新房内红烛高照。柳明义看着端坐床沿的婉娘，心中满是欢喜，正要上前为其取下盖头，忽听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姑爷！快开门！”竟是赵婆婆的声音。

柳明义忙开门，见赵婆婆风尘仆仆，面色焦急。

“母亲何时来的？怎不提前说一声？”婉娘自己掀开盖头，惊讶道。

赵婆婆却不答话，反手闩上门窗，神色凝重地对柳明义说：“好孩子，听我一言，此刻便离开这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柳明义与婉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母亲这是何意？今日是我与明义新婚之夜...”婉娘蹙眉问道。

赵婆婆急得跺脚：“没时间细说了！那些人很快就会追来，若发现你们已成亲，定不会放过明义！”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似乎有不少人停在门外。赵婆婆脸色骤变，忙吹熄烛火，示意二人不要出声。

“搜！那丫头肯定躲在这一带！”外面一个粗犷的男声喝道。

柳明义心中惊疑，低声问赵婆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人是谁？”

赵婆婆叹息道：“实不相瞒，婉娘并非我亲生。我本是林府奶娘，婉娘是林家独女。林家本是江南富商，因得罪权贵，遭人陷害。老爷夫人临终前将小姐托付于我，要我带她远离是非。这些年来，那权贵始终不肯放过林家血脉，一路追杀...”

婉娘闻言，泪光闪烁：“母亲从未告诉我这些...”

“老爷夫人嘱咐，在你成年前不得告知真相，以免你年少冲动，反招灾祸。”赵婆婆低声道，“如今你已嫁人，我本打算带你们远走他乡，谁知他们竟追来得这样快！”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有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柳明义握紧婉娘的手：“既已结为夫妻，自当同甘共苦。岳母大人，可有对策？”

赵婆婆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枚印章：“这是老爷生前留下的，说若到万不得已，可携此信物往京城寻一位故交——御史大人李谨言。他是老爷同年进士，曾受老爷恩惠，应当会出手相助。”

此时，敲门声骤然响起：“开门！官府拿人！”

赵婆婆急推柳明义：“后窗出去，直奔京城！我与婉娘在此周旋！”

婉娘却道：“不可！母亲年迈，岂能留下涉险？我有一计...”

她在二人耳边低语几句，赵婆婆连连点头：“只好如此了。”

柳明义开门后，几个彪形大汉一拥而入，为首的扫视屋内，目光落在婉娘身上：“可是林家余孽？”

赵婆婆上前一步：“官爷误会了，这是我女儿女婿，今日刚成亲，怎会是什么林家余孽？”

那首领冷笑：“有人举报你们藏匿逃犯！”说罢示意手下搜查。

趁乱间，婉娘突然冲向墙边，一头撞在墙上，顿时血流如注，倒地不动。柳明义会意，扑上去抱尸痛哭：“娘子！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赵婆婆也哭天抢地：“我苦命的女儿啊！就这么被官爷逼死了啊！”

那群人见闹出人命，面面相觑。首领皱眉查看，见婉娘确实气息全无，额头伤口深可见骨，只得悻悻道：“走！”

待那些人离去，赵婆婆忙闩上门。柳明义轻声道：“婉娘，人走了。”

原本“气绝”的婉娘忽然睁开眼，俏皮一笑：“我这装死的本领可还逼真？”原来她方才用了林家祖传的闭气功，配合早已备好的血囊，骗过了搜查之人。

柳明义又惊又喜：“娘子真是机智！”

赵婆婆却忧心道：“此法骗得一时，骗不了一世。他们很快会察觉上当。你们须即刻动身前往京城。”

当夜，夫妻二人简单收拾行装，拜别赵婆婆，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途。

路途遥远，二人昼伏夜出，谨慎行事。婉娘虽为千金小姐，却无娇气，与柳明义同甘共苦。途中，柳明义发现婉娘竟通文墨，甚至对朝廷事务颇有见解，越发敬爱。

某日投宿客栈，偶闻邻桌谈论，说追捕林家余孽的悬赏已高达千两。夫妻二人心惊，更加小心隐蔽。

行至半途，婉娘忽然染病，高烧不退。柳明义心急如焚，冒险带她到镇上求医。郎中诊脉后却面露异色，开药后悄悄对柳明义说：“尊夫人之病古怪，似是中了慢性奇毒。”

柳明义大惊：“先生可能医治？”

郎中摇头：“此毒罕见，老夫只能暂缓症状，根治还需找到下毒之人取解药。”

柳明义忽然想起赵婆婆临别时给的锦囊，忙拆开来看，内有纸条写道：“若婉娘身现异状，恐是旧毒复发。需尽快至京城寻李御史，他知解毒之法。”

柳明义心下疑惑：岳母既知婉娘中毒，为何不早说明？但救妻心切，也顾不得多想，只得加快行程。

几经周折，二人终于抵达京城。按照地址寻到李御史府上，递上信物。不多时，管家引他们入内。

李谨言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见到印章后神色激动：“林兄终于有消息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打听你们下落。”再看婉娘，不禁泪湿衣襟：“这眉眼，与林兄当真一模一样！”

得知婉娘中毒，李谨言立刻请来御医诊治。御医查看后面色凝重：“此毒名‘缠绵’，源自西域，中者三月内若无解药，必脏腑溃烂而死。幸好及时，尚可救。”

服下解药后，婉娘病情渐好。李谨言安排二人住下，并告知往事原委。

原来婉娘生父林文轩本是江南织造，因发现皇商赵氏勾结官员，贪墨军饷，欲上奏朝廷，反被赵氏陷害下狱，含冤而死。赵氏为斩草除根，派人追杀林家血脉。

“那赵氏如今势大，身为国舅，权倾朝野。”李谨言叹道，“你父母临终前将你托付给奶娘赵氏，这些年来，我明察暗访，始终找不到你们下落。”

柳明义疑惑道：“岳母也姓赵，莫非与那国舅...”

李谨言摇头：“只是同姓而已。赵婆婆是林家老人，忠心耿耿。”随即又道，“你们既来到京城，我可助你们为林家平反，但此事凶险异常，你们可愿意？”

婉娘坚定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纵是刀山火海，也要一试！”

于是李谨言设计，让柳明义以才子身份接近赵氏门人，搜集罪证。柳明义本有才学，加之李谨言暗中打点，很快在诗会上崭露头角，被赵氏门客注意。

某日，赵国舅举办宴会，邀请京城才子。柳明义受邀前往，婉娘女扮男装随行作为书童。

宴席间，柳明义应对自如，博得满堂彩。赵国舅见他才华横溢，有意招揽，笑问：“柳公子才学不凡，可愿入我门下？”

柳明义不卑不亢：“学生才疏学浅，恐辜负国舅厚望。”

赵国舅也不强求，命人取来一幅画：“素闻公子擅书画，请评鉴此作。”

展开画轴，竟是一幅《雪夜访戴图》。柳明义心中一震——这画风与婉娘平日习作极为相似，细看题跋，竟是林文轩遗作！

柳明义稳住心神，假意赏画，注意到画轴似乎比寻常厚重几分。他心念电转，笑道：“此画甚佳，只是装裱稍显厚重，学生不才，曾习得裱画技艺，愿为国舅重新装裱。”

赵国舅大喜：“如此甚好！三日后我设小宴，届时请公子携画而来。”

归家后，柳明义与婉娘细说此事。婉娘垂泪道：“那确是我父亲手笔！当年抄家时，许多书画被赵贼掠去。”

柳明义道：“画轴内恐藏有机密，我需小心拆解。”

二人通宵研究，终于在不破坏画作的情况下揭开裱纸，果然发现夹层中藏有一封血书与账册！正是林文轩记录的赵氏贪墨罪证！

三日后，柳明义携画赴约。赵国舅见他如期而至，十分满意。酒过三巡，忽有侍卫匆匆来报，在赵国舅耳边低语。赵国舅面色骤变，目光凌厉地射向柳明义：“你好大的胆子！”

原来赵府眼线早已察觉柳明义与李御史往来，今日更是发现他暗中将一份文书交给李谨言派来的人。

赵国舅冷笑：“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拿下！”

危急时刻，忽然门外喧哗大作。只听一声“圣旨到”，李谨言手持黄绫圣旨，带领御林军闯入厅中。

“赵国舅接旨！”李谨言朗声道，“今有御史台查实，国舅赵炳忠贪墨军饷，陷害忠良，罪证确凿，即刻革职查办！”

赵国舅面如死灰，仍强自镇定：“我有贵妃为依，你们奈我何！”

此时，又一道圣旨传来：“皇上口谕，赵贵妃干预朝政，即日起贬入冷宫！”

原来李谨言早已将罪证面呈圣上，皇上震怒，下令严查。

赵氏倒台，林家冤案得以昭雪。皇上追封林文轩为忠毅伯，赏还家产。婉娘作为唯一继承人，受封诰命。柳明义因在此案中表现出色，被破格授予官职。

苦尽甘来，夫妻二人搬回修缮一新的林府旧宅。赵婆婆也被接来安享晚年。

某日整理旧物时，柳明义无意中发现赵婆婆房中的一个旧匣，内有几张发黄的信纸。出于好奇，他打开一看，竟是赵国舅写给赵婆婆的密信！信中称赵婆婆为“姑母”，要她“务必除掉林家余孽”！

柳明义如遭雷击，急忙找婉娘商议。婉娘读信后亦震惊不已：“难道母亲她...一直在骗我们？”

夫妻二人百思不得其解：若赵婆婆是赵氏一派，为何要救婉娘？又为何助他们平反？

当晚，二人试探问起赵婆婆与赵国舅的关系。赵婆婆长叹一声：“终究是瞒不住了。”于是道出一段惊人往事。

原来赵婆婆确是赵国舅的远房姑母，年少时因家道中落，被赵家收留。后嫁与林府管家为妻，成为婉娘奶娘。林家遭难时，她本受赵氏指要害死婉娘，但多年相处，早已视如己出，实在不忍下手。

“我假意答应赵家，暗中带婉娘逃走。这些年来，我一直用假消息搪塞他们，争取时间。”赵婆婆老泪纵横，“那日新婚夜，我得知赵家已起疑心，派人前来查验，不得已才要明义逃走...”

婉娘追问：“那我所中之毒？”

赵婆婆愧道：“那毒...是我所下。赵家要我定期汇报你的情况，我谎称已给你下毒控制，实则每次给的都只是普通药物。不料那次赵家派人查验，我不得已用了真毒，但立即给了明义解药线索...”

柳明义恍然大悟：“所以岳母早就计划好，要借我们之手扳倒赵家？”

赵婆婆点头：“赵家作恶多端，我早已深恶痛绝。但人微言轻，无力反抗。直到遇见明义，知你正直聪慧，又与李御史有旧，这才看到希望...”

真相大白，婉娘抱住养母：“无论怎样，您都是我的母亲！”三人相拥而泣。

此后，柳明义为官清正，深得民心；婉娘相夫教子，侍奉慈母。赵婆婆安享晚年，寿终正寝。夫妻二人一生相守，白头偕老，成为一段佳话。

而那段锦书传奇，也在民间流传开来，提醒世人：善恶有报，真情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