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祖鸟在青藏高原“炸山”，一场巨大的背叛

“炸山”的舆情发酵一天多以后，《人民日报》和新华社也相继发声了。

始祖鸟

《人民日报》说，一场由某户外品牌赞助的“烟花秀”，在西藏喜马拉雅山脉江孜热龙地区燃放。烟花散尽，却点燃了舆论质疑：这番出人意料的操作，会否破坏青藏高原生态环境？会否惊扰当地的动植物生长？一旦造成伤害，该如何修复？艺术表达的边界在哪里？以艺术为名的品牌营销活动，该如何规范？

新华社则反问道：“当一片片烟花于轰鸣声中从山脊间升起，炸开的不仅是彩色烟雾，更是商业逻辑与生态伦理的激烈碰撞。这场争议暴露出的深层次矛盾，值得全社会共同反思：我们是否需要这种烟花秀来‘致敬自然’？”

《人民日报》和新华社提出来的满屏问题，成了这个周末人们最关心、也是最愤怒的话题。

一个标榜户外精神的户外品牌，在最脆弱的生态环境里，搞了一场炸裂地烟花秀，这是不是对自然的一场巨大背叛？

01

用火药与高山对话

“爆炸”的声音，最初是在9月19日响起的。

当天傍晚，服装品牌始祖鸟和艺术家蔡国强联动，在喜马拉雅山脉查琼岗日山脊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秀。烟花爆炸的声音响起，彩色烟尘弥漫在高原之上。

烟花背后，是静默无言的雪山。

始祖鸟是1989年于加拿大创立的户外品牌，后其母公司被安踏集团牵头的财团收购。户外、高山、可持续发展是其品牌宣传中最重要的关键词。在其官网上，始祖鸟如此介绍自己：“始祖鸟是来自加拿大海岸山脉，植根于高山的专业户外品牌。”

蔡国强，则是著名的烟花艺术家。此前，他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访时曾谈及自己为何喜欢使用烟花来进行创作：“我一直对未知的东西感兴趣，对看不见的世界感兴趣，我也相信灵异的东西。我用火药，很多时候，就是在跟未知打交道，在点火之前，你其实不知道最终结果会如何。”

对这场被网友们称为“炸山”的烟花秀，蔡国强此前的解读是：“我希望在粗粝与神圣之间找到一种平衡，在喜马拉雅深处大自然的原初气息之中，展开一场关于人、自然、宇宙，与灵魂的对话。”

外界并不清楚蔡国强及始祖鸟与喜马拉雅山脉对话的详情，以及查琼岗日山对这场发生在自己山脊上的烟花秀表达了何种意见。但等到9月20日，盛大烟花秀的爆炸声传到互联网上，网友们当即炸裂了。

人们争议的焦点是，雪域高原的环境极为脆弱，这样的烟花秀是否会破坏当地的生态环境；主打敬畏自然、低调探索、尊重荒野这一理念的始祖鸟，采用这种方式进行营销，是否与其价值观相悖？

起初，始祖鸟与其业务相关方似乎没意识到这场舆论风波的烈度，先是删除了相关视频和宣传内容，回应也充满套话。比如，始祖鸟工作人员在回复《南方都市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始祖鸟的初心始终致敬自然、致敬文化、致敬环境。高山是重要的户外元素之一，始祖鸟希望借此深入探索高山，让更多人了解高山与在地文化。活动合作方@悦游CNTraveler 也在社交媒体平台回复网友称，团队在艺术创作前也将生态保护放在第一位，本次艺术创作所有活动均在科学评估和严格指导下进行，秉持对自然最大的敬畏。创作使用的是环保材料，所选用的彩色粉为生物可降解材料。

试图与自然对话的活动各方，显然没想到如何与舆论对话、与批评者对话。

这个时候，披露更多事实与采取行动比苍白的回应更重要。

烟花秀举办地的官方连夜采取了行动。9月21日凌晨2点33分，日喀则权威信息发布新媒体账号“云端珠峰”发布消息称，已经成立调查组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核查。

确实需要更详尽的调查。

主办方一度坚称，项目所选用的烟花彩色粉均为生物可降解材料，其污染物排放符合环保标准。噪音与光污染均远低于夜间焰火，避免了对环境和公众的额外干扰。在生态保护层面，该项目团队制定了“预防一监测一恢复”的全链条方案：燃放前已将牧民牲畜转移至安全距离，并通过盐砖引导鼠兔等小型动物离开燃放区，燃放后立即清理残留物，并对草甸、农田进行翻土与植被修复，确保不留生态隐患。

高度凝练的文字显然没有说服疑虑重重的网友们。毕竟事发地距离遥远，且又是发生在公众最陌生的雪域高原，人们很难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影响有多大。

于是，只能求教于熟悉这片区域的专家。

02

脆弱的地球之巅

央视纪录片《珠穆朗玛》中曾用一句话来形容这个地区的重要性与敏感性：“在喜马拉雅山脉这样的地球之巅上，它的一缕微风都可能引起全球的震颤。”

这里是除了地球南北两极之外的第三极，也是地球上生态环境最为脆弱的地区之一，任何过度的人类活动，都可能引发一系列的影响。

然后，始祖鸟和蔡国强合作，在这里放了一场声势浩大、轰隆作响的烟花。

植物学者刘公社接受《科技日报》采访时，很直观解释了当地生态环境到底有多脆弱

青藏高原是亚洲水塔，世界生物多样性中心之一，但生态环境非常脆弱，植被生长缓慢，生态一旦破坏，极难恢复，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恢复。

青海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副教授、该校游牧研究中心研究员华旦才让接受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时则提醒道，主办方通报中所说的可降解材料，到了青藏高原不一定能够降解：

即使是生物可降解材料也会对生态环境造成破坏，且烟花残留物属化学物质，此类化学物质对于高寒草甸土壤、水源乃至于动植物都会产生危害。“这不是一天两天会发现的变化，而是需要长期的监测。而如若此地高寒草甸被破坏，导致草场质量下降，这种草地资源是很难恢复的。”

亦有专家提醒人们这次活动对食物链的影响。据《北京日报》报道，在西藏从事高原生物研究的相关专家介绍，雪豹是青藏高原顶级捕食者，对声、光刺激极度敏感。烟花产生的噪声可能导致其听力受到影响，出现应激反应。而当地的鼠兔与旱獭等小型动物是雪豹的重要食物来源，项目方试图用盐砖引导鼠兔等物种离开，但实际效果可能很有限，而爆破可能直接摧毁小型动物巢穴，破坏整个食物链。

在众多愤怒的专家中，植物科普博主、植物学博士、中国野生植物保护协会理事顾垒（网名“顾有容”）显然是最受关注，也是最忙碌的一位。从9月20日上午开始，他就不断对公众发声，先是在自己微博撰文，然后陆续接受了《科技日报》《广州日报》《南方周末》等媒体的采访。

对主办方声称的“预防—监测—恢复”方案，顾垒表示怀疑。“高原上积累有机质很慢，植被自然恢复的时间可能比品牌存续还要长。”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道，由于这里土壤母质极其贫瘠，没有营养，也存不住水，一旦缺乏植被覆盖，就容易水土流失。“用人工铺草皮的方式补救，成本则极其高昂。”

这还不够。9月21日，科普新媒体“果壳自然”发表了一篇分析文章，《在青藏高原用烟花炸了一座山，始祖鸟和蔡国强错在了哪儿？》作者署名正是“顾有容”。他在这篇文章中，不但逐条驳斥主办方的回应，还从法律角度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我国于2023年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旨在加强青藏高原生态保护，防控生态风险，保障生态安全，建设国家生态文明高地，促进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其中，第五十四条规定：违反本法规定，在青藏高原有下列行为之一的，依照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从重处罚：

（三）在水土流失严重、生态脆弱的区域开展可能造成水土流失的生产建设活动；
（六）破坏自然景观或者草原植被。

对始祖鸟和蔡国强团队来说，大概最后悔的事情之一是，怎么没有早一点请教这些专家。以他们的影响力和资源，找到研究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并不是太难的事情。

主办方在声明中也提到这次活动经过“科学评估和严格指导”，有公众质疑道：谁评估，谁指导？详细说说。

但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声讨声，始祖鸟没有时间详细再说了。甚至，终于道歉后，网友们都不再买账。

03

昂贵的教训

在当地官方成立调查组几个小时后，始祖鸟发布了一份道歉信。

蔡国强方面也发布了一份手写签字的说明，承诺要积极配合相关部门，“就此事对自然生态造成的影响进行多面评估……如确有环境影响，我们愿意尽全力采取补救恢复措施……”

《中国青年报》记者注意到，始祖鸟在海外社交媒体平台也发了英文致歉信，不过内容与国内版本有差异。始祖鸟再一次喜提热搜。

海外版称，近期在青藏高原举办的烟花表演与始祖鸟的价值观不符……我们对这一事件的发生深感遗憾，并郑重道歉。

同时，这封道歉信还提到，“正与相关艺术家和中国团队沟通，调整工作方式避免类似情况”。

这令很多网友质疑，始祖鸟的致歉“不够诚恳”“内外有别”，文中提到的“与中国团队沟通调整工作方式”有“甩锅”的嫌疑。

道歉之所以没有起到作用，很重要的原因在于，与脆弱的高山、草甸以及极具入侵性的火药爆炸带来的听觉、视觉冲击相比，简单的文字过于苍白。如澎湃新闻首席评论员李勤余所说，“看上去信誓旦旦的承诺在科学和实践的检验面前显然经不起推敲，也让道歉声明中“对大自然怀有深深的敬畏”的说辞显得虚弱而无力。”

能够回应公众关切的，只有事实，更详尽的事实。

这场风波，不知是否能给其他品牌一个重要提醒。近些年来，很多高端品牌热衷于把品牌营销活动举办到青藏高原地区，尤其是喜马拉雅山脉，试图借助此地的独特自然、人文景观和背后的精神信仰，为品牌加持。但显然，一些品牌忽视了公众环保观念的日益高涨，对品牌活动的环保的要求也愈发严格。

“当雪山、冰川与草原构成壮阔画卷时，更易唤起人们尊重自然、保护自然的本能与热情。”《中国青年报》在其评论中指出，“这场烟花争议的背后，还潜藏着一个更本质的命题：随着公众生态保护意识的提升，我们究竟该如何欣赏自然、体验自然，进而实现与大自然的和谐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