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鲁西聊城府有个叫赵长庚的绸缎商。这年深秋,他去济南府收账,原定半月返程,却足足耽搁了一个月。
三更梆子响过,赵长庚的马车才碾着青石板路停在赵府后门。他掀开车帘,冷飕飕的风卷着秋雨扑进来,打湿了藏青色棉袍。
“东家,我去叫门?” 车夫刚要下车,西墙角突然窜出个黑影。
是府里的丫环春桃,她穿着件不合身的粗布褂子,头发散乱,手里攥着根银簪,见了赵长庚,眼睛亮得惊人。
“东家,快跟我来!” 春桃不由分说,拽着他往假山后钻。赵长庚踉跄几步,闻到她身上有股浓重的血腥味。
“春桃你疯了?” 他甩开她的手,“府里出什么事了?”
春桃捂住他的嘴,往月洞门后缩:“别出声!二奶奶带着人在正厅等着抓你呢!”
赵长庚心里咯噔一下。他原配早逝,去年续弦娶了王举人的女儿,人称二奶奶。这女人平日端庄得体,怎么会突然要抓他?
春桃拉着他往柴房跑,路过花园时,赵长庚瞥见假山上挂着具尸体,穿着他常穿的宝蓝色马褂,脖颈处血肉模糊。
“那是……”
“是李管家!” 春桃压低声音,“二奶奶让人杀了他,想嫁祸给你!”
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春桃搬开最底下的几根,露出个地窖入口。“快进去躲躲,我去引开他们。”
赵长庚抓住她的手腕:“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帮我?”
春桃脸颊绯红,从怀里掏出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东家忘了?去年你在城隍庙救过我,还给了我这身差事。这荷包是我连夜绣的,本想……”
她话没说完,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春桃把荷包塞给他,推他下地窖:“记住,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地窖里漆黑潮湿,赵长庚摸着石壁坐下,耳边传来柴房门板被撞开的声音。
“人呢?” 是二奶奶尖利的嗓音,“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脚步声在柴房里来回移动,赵长庚屏住呼吸,听见春桃说:“二奶奶,东家傍晚就带着账房先生出城了,小的亲眼看见的。”
“放屁!” 有人踹了春桃一脚,“王妈说你三更天就在后门转悠,定是你放他跑了!”
接着是撕打的声音,春桃的惨叫声刺得赵长庚心头发紧。他想冲出去,却被理智按住 —— 出去只会白白送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赵长庚扒着木板缝隙往外看,柴房里空无一人,地上留着滩暗红的血迹。
他爬出地窖,刚要去正厅查看,就见账房先生举着灯笼跑来,头发都白了大半。
“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账房先生抓住他的胳膊,“二奶奶说你卷了商号的银子跑了,还杀了李管家!”
赵长庚皱眉:“我何时卷款了?李管家又是怎么死的?”
“前天夜里,李管家被发现死在你书房,怀里揣着张你写的欠据,说是你欠了赌坊三千两银子,逼他偷商号的账本抵债!” 账房先生跺脚,“二奶奶已经报了官,现在到处都在抓你!”
赵长庚突然想起,半月前他在济南府确实收到过一封家书,是二奶奶亲笔写的,说商号账目出了点问题,让他速归。当时他正忙着收账,耽搁了几日,难道这是个圈套?
“我得去官府说清楚!”
“万万不可!” 账房先生拉住他,“二奶奶的表哥在知府衙门当通判,你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这时,柴房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四更快到了。春桃不知被拖去了哪里,赵长庚看着地上的血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年他去苏州进货,在城隍庙门口看见个被人贩子打得半死的姑娘,正是春桃。他救了她,见她识字,便带回府里做了贴身丫环。春桃手脚麻利,心思缜密,去年还提醒他商号里有伙计暗中做手脚,帮他挽回不少损失。
“账房,你信我吗?” 赵长庚问。
“东家为人正直,我自然信。”
“那你帮我个忙。” 赵长庚从怀里掏出印章,“你去城郊找张铁匠,让他带几个可靠的兄弟,三更时分在北关渡口等我。”
账房先生接过印章,刚要走,春桃突然从柴房后门滚了进来,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淌着血。
“东家快走!” 她挣扎着爬起来,“二奶奶让人去报官了,说你杀了我灭口!”
赵长庚扶住她:“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咬了他们一口,趁乱从狗洞钻出来的。” 春桃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这是李管家藏在香炉里的东西,他死前塞给我的,说能救东家。”
油布包里是本账册,上面记着近半年来商号的流水,其中几笔大额支出旁画着奇怪的符号。赵长庚翻到最后一页,豁然写着 “王氏族亲分利” 几个字。
“原来如此!” 赵长庚拍着大腿,“二奶奶是想吞了我的商号,才设下这毒计!”
正说着,院外传来马蹄声,是官府的人来了。春桃推赵长庚往地窖钻:“东家快走,我去引开他们!”
“要走一起走!” 赵长庚拉住她。
“来不及了!” 春桃从头上拔下银簪,塞进他手里,“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能值些银子。东家若能逃出去,别忘了给我爹娘立块碑,他们葬在城南乱葬岗,连个名字都没有。”
她不等赵长庚说话,突然朝柴房外大喊:“杀人凶手往这边跑了!”
脚步声立刻朝柴房涌来,春桃冲赵长庚眨了眨眼,转身朝相反方向跑去。赵长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眶发热。
他钻进地窖,听见外面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接着是春桃凄厉的惨叫。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平息,有人在柴房里搜查了一遍,没发现异常,便离开了。
赵长庚在地窖里待到天亮,才从里面爬出来。柴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的柴火还在冒烟。他按照春桃说的,往城南乱葬岗走去。
乱葬岗上荒草丛生,散落着不少白骨。赵长庚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找到两个没有墓碑的土坟,想必是春桃的父母。他蹲下身,刚要磕头,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赵老板果然在这里。”
赵长庚回头,见二奶奶带着几个家丁站在身后,手里都握着刀。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二奶奶冷笑:“春桃那丫头,打小就孝顺。我派人跟着她,果然找到了这两个老东西的坟。” 她挥了挥手,“把他抓起来,送到官府领赏!”
家丁们刚要上前,突然从坟后跳出几个拿着铁锹的汉子,为首的正是张铁匠。
“二奶奶,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张铁匠一挥手,汉子们冲了上去。
原来赵长庚料到二奶奶会赶尽杀绝,让账房先生给张铁匠带了信,让他提前在这里埋伏。
双方混战在一起,赵长庚趁机跑到二奶奶面前,掏出那本账册:“你勾结娘家兄弟,掏空我商号,还杀人灭口,以为能瞒天过海吗?”
二奶奶脸色煞白,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就朝赵长庚刺去。就在这时,春桃突然从树上跳下来,挡在赵长庚面前,匕首深深扎进了她的后背。
“春桃!” 赵长庚抱住她倒下的身体。
“东家…… 我没骗你吧……” 春桃笑着吐出一口血,“我早就知道二奶奶和她表哥…… 有私情……”
原来春桃早就发现二奶奶和通判的私情,还偷听到他们计划侵吞商号的阴谋。她一直没敢说,直到李管家被灭口,才决定冒险救赵长庚。
二奶奶见事情败露,想趁乱逃跑,被张铁匠一铁锹拍倒在地。
天亮后,赵长庚带着账册和人证去了知府衙门。新上任的知府是个清官,见证据确凿,当即下令把二奶奶和她的表哥打入大牢,判了秋后问斩。
春桃被安葬在她父母旁边,赵长庚为他们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 “义女春桃之墓”。
三个月后,赵长庚重整商号,生意比以前更红火了。他没有再娶,身边常带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
有人问他为何不续弦,他总是笑着说:“心里装着个人,装不下别人了。”
每年清明,赵长庚都会带着纸钱去春桃坟前,坐上一整天。他总觉得春桃还在柴房里等他,手里攥着银簪,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十年后,赵长庚成了聊城府最大的绸缎商,收养了个孤女,取名念春。念春长到十五岁时,赵长庚把那个并蒂莲荷包交给她,讲起那个秋雨绵绵的夜晚,一个丫环把他拉入柴房,说 “我已等你多时”。
念春问:“那春桃姑娘,后来活过来了吗?”
赵长庚望着窗外的雨,眼眶湿润:“她活在我心里,一直都在。”
雨打芭蕉,淅淅沥沥,像极了当年柴房里,春桃悄悄为他缝补衣衫的声音。有些情,不必言说,早已刻入骨髓,流传成坊间的传说。人们都说,聊城府的赵老板,一辈子只爱过一个人,是个叫春桃的丫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