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北尬生,因其尝求学于北海之北,每不顾环境而放尬言,故起此名也。喜航天,爱读书,本学理工,爱好文学。
918,我发了一篇介绍这段历史的文章写在918:当年的东北究竟发生了什么?,文末提到,如果大家愿意的话,可以再给大家写一写溥仪的伪皇帝生活,结果大家都表示愿意看。
溥仪在1924年被赶出了紫禁城,蛰居到天津的静园。原本他是打算出国去英国深造的,但后来待的时间一长,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就长住了下来。其实长住也好,出国也好,溥仪都是要想复辟。他什么人都见,也什么人都赏赐,只要这些人表示愿意帮他复辟。在天津的日本驻屯军也抓住这个机会,经常派出人给他“讲课”,包括著名的“帝室御用挂”吉冈安直,也是这时候认识的。
![]()
《末代皇帝》剧照 图源网络
甚至在918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溥仪的重臣郑孝胥就已经知道了消息,这是天津的日本驻屯军主动透露给他的,含义不言自明。事后不久,在上一篇文章中提到的熙洽也写信转交罗振玉,请溥仪出山。对此,郑孝胥,陈曾寿,陈宝琛等人都不太支持,觉得过于冒险,但对于郑孝胥而言,这只是因为他担心罗振玉把功劳抢过去。没过几天他就怂恿溥仪写信给日本的陆军大臣南次郎和黑龙会的头山满,表达自己愿意出山的想法。日本人收信不久,就派土肥原贤二出来沟通此事。
![]()
郑孝胥 图源网络
土肥原见到溥仪,说了一通甜言蜜语,当溥仪说“如果是复辟我就去,不然就不去时,土肥原拍着胸脯保证“当然是帝国,没问题”,还承诺“这个国家元首一切可以自主,日本对满洲绝无领土野心,只是诚心诚意的要帮满洲人民建立自己的国家。”溥仪心动不已,最终在日本的帮助下成功逃出天津,来到旅顺。
但是到了旅顺,溥仪便遭到当头棒喝:陪同他的甘粕正彦提出了三个条件:到了满洲来,可以保证生命的安全;所有一切都需要遵照关东军的命令行动;没有关东军的许可,不许接见任何人。溥仪听后目瞪口呆,无言以对。而且事实上他接下来的14年的生活大体就是如此。
溥仪还是想忍一忍,毕竟“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曾经私底下跟陈曾寿发过誓“将忍耐一切困苦,兢兢业业,发誓恢复祖业,百折不挠,不达目的誓不甘休。”当满洲国的国体正式确定,他担任“执政”之后,看到组织法里规定自己有这样那样的权力,便跃跃欲试,坐到办公楼“勤民楼”的办公室“健行斋”准备日理万机。来的人也不少,却没有人问他正事。溥仪问起来,总理的回答是“总务厅长正在办”,各部的中国部长的回答是“次长正在办”,而这些人溥仪都见不着,也清一色都是日本人。
溥仪所能做的只是“裁可”,也就是各部的次长和总务厅长把文件交到国务总理那里,由总理交给溥仪,溥仪在上面写一个“可”就完事,既不能把文件改动,也不能扣住不发,更不能驳回。溥仪越做越无聊,于是很多时候干脆就在如厕的时候干这事。他如厕的时间非常长,和很多人一样喜欢边“办事”边看书看报之类的,于是很多时候也就让随待把需要裁可的文件拿过来,他坐在马桶上写一个“可”就完事了。如果有机会去长春的伪皇宫,其实应该看一看缉熙楼2楼的那个卫生间,因为这个卫生间见证了很多伪满重要法律的通过。
![]()
《末代皇帝》剧照 图源网络
溥仪当然不甘心如此,他试图培养自己的政治势力。一方面清朝的宗族和蒙古的王公对他仍然毕恭毕敬,因此溥仪试图拉拢,但关东军很快就注意到这一点,给溥仪开出了一张限制很严的人名单,除了他在伪满的家人外,外面的人能够私自见他的只有这个名单上的人员。关东军的宪兵队在伪皇宫开了办公室,所有见溥仪的人必须先从他那过,尤其是御用挂吉冈安直的办公室就在溥仪的楼下,溥仪想见谁都要经过他们的同意。
另一方面,溥仪也希望能够拥有一些军事人才。1933年和34年,溥仪分两批向日本派出了“满洲国陆军将校候补生”,都是皇亲和近臣的孩子。第1批事先和日本陆军省打过招呼得到优待,“全部考中”,但第2批就不再这么幸运,最终无一人正式入学,在东京随便找了几个学校学习,便鸟作兽散。其实这事也不能怪日本人难为他们,这些人实在是不成器,都是一帮不学无术的“大少爷”,就连日常写信都是词不达意、文不对题、错字病句连篇。溥仪看到他们的来信往往气得不行,有时实在忍不住就把错误一一标出,现在我们就拿出一封给大家看一下,权当娱乐吧(括号里的都是溥仪的批语):
奴才裕哲跪奏皇上事:暌待以来,倏经三月;寸心系恋,无日忘怀。(睽侍已觉不通,况写”侍”为”待”,虽以韩苏之通,亦不能释明此义矣!”倏”火上多一”一”。寸心系恋四字,用得太复繁。又系又恋,可笑可笑!)敬维龙体康健,寝膳咸宜,是所至祝!(圣体、玉体尚有人道,龙体为予初次所见。”寝”字又多了”八”二笔(就是把宝盖头写成了穴宝盖——引者)。)于前接得我皇上圣谕,跪读之下,不胜心喜万状!(不胜心喜,又何必加以万状?)我皇上谕言,奴才毫不敢忘以忠君爱国精神代表满洲国家威仪。(毫不敢忘以……更觉奇文,何不写”决不敢忘”。何敢不时时注意(“敢”字太多。)冀释圣□(原字打不出。是雨字头底下一个思字——引者),(这个”□”字,许是帖写,我尚没有瞧见过。)再此蒙我皇上简送赴日留学,受我皇上锡宠(“锡”字在”宠”下方好;宠字又多了二笔。)足见我皇上人才主义。(“皇上人才主义”六字太简单了!)奴才何敢不专心前进!(又写”敢”字)奴才前报告我皇上考试事,现陆军省于二十日业已揭晓。奴才幸蒙录取,实庆幸之至。(可贺可贺,哈……)据小泉中将言奴才七人等所答之试卷,比中华学生暂(应是“占”——引者)优等地位。案奴才由满到东,现仅二月有余,而能得良好成绩,(呸! 别不害臊了。要非小泉竭力援助疏通,除薄杰外八人均将落第,尚自诩乃尔!噫!)此无他,本我皇上谕言,专心向学故也。(别往脸上贴金了。)奴才于三月十八日或四月一日正式入联队之期。待奴才入队后必能禀报我皇上一切。入队后奴才志愿专心(此四字又来的唐突!)学术战术等科,以求日新月异。无论如何劳苦,以卧薪尝瞻(好啊?变了越王勾践了!)(应为”胆”——引者)之精神去作。贯注精神,力求心得。(今年日陆军省特别优异于满留学生,故一律予以考中。但翌年之重新考试,决不能照今年办法。望你来春考中,方算你努力。不然你即说得天花乱坠,考不上的时候,再看你还吹牛皮不吹?)将来学成归国,对于满洲军队能有充分的改革,(准的吗?还没回国,就要思改革军队!)庶不负我皇上之期望!亦不负(“庶不负”,”亦不负”,还有什么不负?说啊!)我皇上之纶思!此奴才入学后之志愿也。(好)跪禀圣上龙体康健!(什么意思?)
奴才裕哲(裕哲二字尚未大错,可佩之至。)跪奏志愿(向来均写跪奏,从未闻跪奏下尚书”志愿”二字者。真真太不通矣!)二月二十四。
这样的水平,派出也好,不派出也好,又有什么用呢?
溥仪接下来又在皇宫里办了一个军事读书班,但效果也不好,于是到后来也就放弃了。几乎在同时还发生了著名的护军事件,溥仪私人的护卫部队也被日军控制。于是所有“操十万精兵入主中原”的美梦也就都破灭了。
![]()
《末代皇帝》剧照 图源网络
总之,溥仪从来就没有在这14年里取得一个和日本人平等的地位。他的一举一动也都要受到刚才屡屡提到的那位吉冈安直的操纵。实际上正如吉冈自己说的那样:“日本犹如陛下的父亲,嗯!关东军是日本的代表,嗯!关东军司令官也等于是陛下的父亲,哈!我是关东军的代表,嗯!”他是这么说的,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据溥仪自己回忆,他出巡接见宾客行礼训示臣民举杯祝酒,甚至点头微笑,都要在他的指挥下行事。与之相比,就连南边的汪精卫活动空间都比他大,梅机关指示向汪精卫通报一些大政的方针,汪精卫还是可以负责一些具体工作的,自然想要见什么人,他也有一定的决定权。
政治生活一塌糊涂,溥仪便只好沉浸在他的个人生活里。但哪怕个人生活也不是什么净土,日本人的影响始终如影随形:
衣——溥仪作为皇帝当然是希望穿龙袍的,但是日本人不允许。他们要的是满洲国皇帝,而不是大清皇帝。整整14年里,溥仪唯一一次穿龙袍出来参加政治活动就是他登基之时,这也是和日本人苦苦央求的结果。日本人要求他穿“陆海军大元帅正装”完成整个活动,溥仪坚决拒绝,觉得自己不能穿这样的衣服去祭拜列祖列宗,最终双方各退一步,祭天的时候溥仪穿龙袍,随后立即脱下,穿大元帅正装完成了即位大典。恐怕也是清朝的列祖列宗看不上这个怪模怪样的政体,溥仪祭天的时候突然间狂风大作,帽子也被吹掉,满洲国从一开始便是凶兆。除此之外,溥仪只能在宫里祭祀列祖列宗或者新年生日接受朝拜时穿一下龙袍,参加这些活动的也清一色都是宗室,除了一向忠诚于溥仪的日本人工藤忠。
![]()
《末代皇帝》剧照 图源网络
《末代皇帝》剧照 图源网络
日常生活中,溥仪主要穿西装,而且非常讲究领带的选择。同时他还仿照日本学生的学生装做了一套服装,可以参照日本动漫当中的日本学生看一下是什么样的设计,大体上比较像中山装,但是没有兜, 裤子是藏蓝色的,上衣则是草绿色的。正式出席活动则往往是西装的礼服或者上面提到的大元帅正装,但对于溥仪而言,这都非常令他难受:这说明他根本不是大清的皇帝。
食——伪满皇宫中设有中餐,西餐和日料的膳房,但溥仪不爱吃日料,偶尔吃两口也是为了做给吉冈安直看。日料厨师甚至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因为来了也没什么事。与之相对的,中餐和西餐膳房忙成一团,溥仪吃中餐和西餐的比例大概能达到1:1左右。根据他的随侍严桐江的回忆,溥仪吃中餐时,每桌也就六七个菜,而且因为信佛至笃,往往是素的:炒豆芽,烧白菜,炒鸡蛋等等。主食主要是米饭,但有些时候迫于日本人的需要,也要吃点高粱米,因为在伪满,大米是要优先提供给日本人的,也是战略物资。
至于西餐,溥仪早在没有搬出紫禁城的时候,就爱上了这一口,在天津更是频频去租界的饭店吃饭,尤其喜欢吃利顺德的煎香肠,还把厨师王丰年调进宫里。到了长春也有西膳房,我见过几份他在长春时的菜单,在这里列出两份:第1份是日常的:前菜;鸡浓羹;酒蒸红鳟(三文鱼);酒煮牛尾肉;季节蔬菜;鲜果;咖啡,第2份则是1935年他30岁整寿时的赐宴菜单:冷食;乳汁;浓汤;蒸烧鲜鲷;烤火鸡;应时蔬菜;奶油点心;鲜果;咖啡以及各种酒。有多华丽吗?恐怕没有,在北京吃这样的一套西餐,恐怕也就两三百块钱,这对于帝王的身份显然是不搭的。他的西膳房规模也很小,遇到重大宴席,根本无力自己承办,只能从外面请大和旅馆的厨师来做。与之相对的是关东军司令官的西餐,据曾经参加汪美和伪满建交的周逸峰回忆,关东军司令官法式和德式西餐都有专厨,招待他们的宴会上主菜是整只的烤乳猪和烤火鸡等四五道大菜,酒品有10多种。
住——溥仪住的伪皇宫原本是吉黑榷运局的房子,也就是现在长春的伪皇宫博物馆。最核心的两座楼,一个是作为办公室的勤民楼,一个是作为寝宫的缉熙楼,都是2层的小楼。日本人原先考虑在长春杏花村一带修建新的皇宫,但后来因为战事吃紧,只完成了地基,建国后继续修建,就是长春地质宫。因为新皇宫遥遥无期,吉冈安直便建议溥仪在伪皇宫修建同德殿,溥仪原本不同意,最终在吉冈的威胁下被迫就范,因此溥仪对同德殿向来疑神疑鬼,尽管这房子远远比上面两座华丽得多,却基本上不去。最令溥仪不舒服的恐怕还是在最东边的建国神庙,这是1942年日本把天照大神的信仰强加给溥仪的结果,实际上是让溥仪去拜日本天皇的祖宗。溥仪对此气得不行,私底下称其为狗庙,但也无可奈何。
![]()
《末代皇帝》剧照 图源网络
行——溥仪有自己的专车队,出访时坐的是一辆红色的“卤簿”车,同时自己还买了好几辆汽车摩托车和自行车等等,但这些都是聋子的耳朵,他根本无权私自出宫,就只好把这些车赏赐给别人。
所以个人生活,溥仪也没有什么自由,反而处处在日本人的阴影之下。于是溥仪的性格日益扭曲,一边求神拜佛,一边肆无忌惮的打人骂人。他在伪皇宫有自己的佛堂,每天都要亲自或者派人去做功课,自己也带着别人念经打坐,宫里要吃鸡鸭鱼肉也必须要买杀好的不能买活的,以免杀生,就连遇到蚊子也是只轰而不打。但他却没有学进什么“慈悲”,动辄大发雷霆,下人常常挨打,最惨的就是勤务班的孩子,这些人吃不饱穿不暖,却动辄遭受各种惩罚,甚至还会被上电刑。溥仪另外一件热衷的事就是摇卦算命,而且颇为自欺欺人地不摇出上卦绝对不罢休,但显然,无论摇出什么样的上卦,终究也没有挽救他的命运。
溥仪在伪皇宫的生活大体就是如此。
~the end~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