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洼的喜事,红得晃眼。
院墙上爬满的喇叭花,被红绸子缠得结结实实,花瓣上的露水滚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出个个小红圈。
新郎王栓柱穿着簇新的蓝布褂子,脸红得像庙里的关公。他挠着头,瞅着新房里的红盖头,手心里的汗把烟袋杆都攥湿了。
新娘是邻村的秀娥,听说模样俊得很,就是性子怪,进门时没哭没笑,脚踩在红毡上,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轻。
拜完堂,宾客闹到月上中天才散。栓柱喝得舌头打卷,被他爹王老汉扶着进了新房。
红烛的火苗跳了跳,把墙上的喜字映得忽明忽暗。栓柱伸手去掀盖头,秀娥却猛地躲开,身子往床角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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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了这是?”栓柱的酒醒了大半,搓着手嘿嘿笑,“咱……咱都是夫妻了。”
秀娥没说话,只低着头,凤冠上的珠子“叮铃”响。她突然站起身,蹲在地上,耳朵贴着床板听,像只受惊的兔子。
栓柱愣了,刚要问话,就见秀娥猛地趴到床底,手在尘土里摸索,嘴里还念叨着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你疯了?”栓柱去拉她,“大半夜的,钻床底干啥?”
秀娥甩开他的手,从床底摸出个黑糊糊的东西,借着烛光一看,是半块发霉的桃木片。她把桃木片攥在手里,脸色白得像纸。
这时,门“吱呀”开了。王老汉站在门口,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磕,火星溅在地上。
“爹,您咋来了?”栓柱慌了,赶紧把秀娥往起拽。
王老汉没看他,眼睛直勾勾盯着秀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来,我这儿媳是别有用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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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娥的身子抖了抖,把桃木片往袖里藏,却被王老汉瞅见了。他抬脚进屋,鞋底子在地上蹭出沙沙声。
“那桃木片,哪来的?”王老汉的声音像磨盘,“我这老屋,可没这东西。”
秀娥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俺……俺听人说,新房里藏桃木,能辟邪。”
“辟邪?”王老汉冷笑一声,烟袋锅往桌上一放,“我看是避你自己吧。”
栓柱糊涂了,挠着头问:“爹,您这话啥意思?秀娥她……”
“你闭嘴!”王老汉瞪他一眼,又看向秀娥,“你娘家村的李瞎子,前儿是不是来过?”
秀娥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老汉站起身,走到床前,弯腰往床底看,手指在床腿上敲了敲,发出“咚咚”的空响。他突然从腰里摸出把凿子,对着床腿凿下去。
木屑飞了起来,栓柱惊呼:“爹!您这是干啥?这床是祖上传下来的!”
王老汉不理他,凿子凿得更快,没多久,床腿就裂开道缝,里面露出些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
秀娥“啊”地叫出声,往后退了几步,撞在柜子上,铜镜“哐当”掉在地上,碎成好几片。
“这符,是李瞎子画的吧?”王老汉捡起黄纸,眼睛眯成条缝,“他让你干啥?偷我家的东西?还是……害我父子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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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娥“扑通”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俺不是故意的,”她哭着说,“是俺娘病了,李瞎子说,只要俺把这符藏在新房床腿里,再拿回块桃木片,他就给俺娘治病……”
王老汉的脸色沉得像锅底,烟袋锅在手里转了转:“李瞎子跟你说,我家床腿里有桃木?”
秀娥点头,抽噎着说:“他说……说您家这老屋,埋着不干净的东西,床腿里的桃木是镇邪的,只要拿出来,就能……就能让您家出事。”
栓柱气得发抖,攥着拳头骂:“那老东西,竟骗俺媳妇!明天俺就去拆了他的卦摊!”
王老汉却没动怒,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地看着床腿:“他倒是没说错,这床腿里,确实有东西。”
他让栓柱拿来锤子,“砰砰”几下把床腿砸开。里面哪有桃木,只有个黑木匣子,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些奇怪的花纹。
王老汉把匣子捧在手里,手竟有些抖。他打开匣子,里面铺着红布,放着三根头发,还有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个“莲”字。
“这是……”栓柱凑过去看,“爹,这是啥?”
王老汉没说话,眼睛红了,用袖子抹了把脸,才缓缓道:“这是你娘的东西。”
秀娥和栓柱都愣住了。栓柱的娘走得早,他记事起就没见过,只听人说,是生他时难产没的。
“你娘叫莲儿,”王老汉摸着玉佩,声音发哑,“当年她怀你时,总说屋里有动静,夜里能听见有人哭。”
他顿了顿,烟袋锅在桌上磕了磕:“我那时候不信,骂她胡思乱想。直到她临盆前,突然疯了似的往床底钻,说床底下有双眼睛盯着她。”
红烛的火苗突然矮了下去,屋里暗了不少。墙上映着三个人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要活过来。
“她难产那天,血淌了一炕,”王老汉的声音像被水泡过,“咽气前,她攥着我的手说,床底下有东西,让我一定把床腿撬开看看。”
王老汉叹了口气,把匣子合上:“我那时候怕啊,不敢动。后来日子久了,就忘了。没想到……”
他看向秀娥,眼神软了些:“李瞎子咋知道这些的?他跟你娘有仇?”
秀娥摇摇头,哭着说:“俺不知道。他只说,您家这老屋不吉利,藏着害死媳妇的邪祟,只要俺照他说的做,他就给俺娘治病。”
“这老东西,没安好心。”王老汉把匣子揣进怀里,“他不是要桃木吗?他是想要这个。”
栓柱急了:“那俺娘的病……”
“别信他的,”王老汉站起身,“明天我跟你去趟邻村,找个正经大夫给你丈母娘瞧病。至于李瞎子……”
他的眼睛沉了沉,烟袋锅在手里捏得咯吱响:“我倒要问问他,为啥对我家的事这么清楚。”
夜里,秀娥躺在床外侧,翻来覆去睡不着。栓柱在旁边打呼噜,睡得沉。她摸了摸袖里的桃木片,心里七上八下的。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着格子。她总觉得床底下有动静,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木板,“沙沙”的,听得头皮发麻。
她猛地坐起来,想去叫醒栓柱,却看见床底下透出点绿光,像只眼睛在眨。
秀娥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绿光越来越亮,映得床板上的木纹都清晰了。她想起王老汉的话,想起李瞎子的嘱咐,突然明白过来——李瞎子说的邪祟,是真的!
她摸到枕边的剪刀,紧紧攥在手里。这时,床底下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人用头撞木板。
栓柱被惊醒了,揉着眼睛问:“咋了?”
“床……床底下有东西!”秀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栓柱刚要低头看,就见王老汉举着油灯冲了进来,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别碰!”王老汉喊,“拿符来!”
他从怀里掏出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是白天从床腿里找到的。他把符往床底下一扔,就听见“滋啦”一声,像油滴在火上,接着是阵怪味,像烧焦的头发。
床底下的绿光灭了,刮木板的声音也没了。
王老汉喘着粗气,油灯在手里晃:“这东西,藏了二十多年了。”
第二天一早,王老汉带着栓柱和秀娥去了邻村。李瞎子的卦摊摆在村口老槐树下,竹竿上挂着个“铁口直断”的幌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李瞎子!”栓柱上前就掀他的摊子,铜钱撒了一地。
李瞎子吓了一跳,手里的竹竿乱挥:“谁啊?敢砸我的摊子!”
王老汉上前一步,烟袋锅指着他:“是我。你说说,我家床底下的东西,你咋知道的?”
李瞎子的脸白了,手在袖口里抖:“老……老汉,你说啥呢?我听不懂。”
“听不懂?”王老汉冷笑,“二十多年前,莲儿难产那天,你是不是在我家墙外待过?”
李瞎子的身子晃了晃,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他摸着瞎了的眼睛,好半天才说:“是……是又咋样?我那是路过。”
“路过?”王老汉的声音高了,“你是不是看见啥了?还是……那东西跟你有关?”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李瞎子急了,抓起竹竿就打:“滚开!都滚开!”
秀娥突然喊:“俺娘的病,你到底治不治?”
李瞎子一愣,放下竹竿,嘿嘿笑起来,笑声尖得像猫叫:“治,咋不治?只要你把那黑木匣子拿来,别说治病,我再给你十两银子。”
王老汉的脸沉了,从怀里掏出匣子:“你要这个干啥?”
李瞎子的眼睛虽然瞎了,却直勾勾盯着匣子的方向:“那里面有莲儿的头发,有她的魂气。只要有了这个,那东西就能听我的话,我就能……”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惨叫一声,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嘴里喊着:“别抓我!我错了!我不该贪心!”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只见李瞎子的背上,不知啥时候多了几道血痕,像被爪子抓的。
王老汉把匣子举起来,对着太阳:“莲儿,是你吗?”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铜钱,打着旋儿飞。李瞎子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趴在地上不动了,背上的血痕变成了黑色,像爬满了虫子。
后来,秀娥的娘请大夫看了,吃了几副药就好了。王老汉把那黑木匣子埋在了莲儿的坟前,还在坟头种了棵桃树。
新房里的那张床,被王老汉拆了烧了。烧的时候,木头“噼啪”响,像有人在哭,还有股怪味,跟那天床底下的一样。
秀娥再也没钻过床底。只是夜里,她偶尔会听见院里的桃树“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栓柱问她听见啥了,她总说:“是娘在笑呢,说咱日子过得好。”
王老汉知道了,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吧嗒”响,眼角的泪珠子,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个小湿痕,很快又干了。
村里的人都说,王老汉家的邪祟被赶走了。只有王老汉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赶走了,是放下了。
就像莲儿坟前的桃树,每年春天都开花,粉嘟嘟的,风一吹,花瓣落在坟头上,像谁铺了层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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