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如此腐化，但到了灭亡的时刻，又想起了祖先的自由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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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修明

昨天聊了美国和罗马，很多读者感兴趣，今天这篇文章我再讲讲罗马。不知道几百年后，腐化到极点的美国人会不会再想起《独立宣言》和最初的美国宪法。

国内的罗马史研究很滞后，充斥着大量刻板印象和错误观点，仅有的讨论也过度罗马共和国，而非罗马帝国和拜占庭帝国。

实际上，罗马国家的历史很漫长，长达2000年，公元4世纪开始的罗马帝国和罗马共和国完全不是一个国家，它已经变成了一个中央集权，君主专制，实行官僚制度，东方化的专制主义国家。

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到拜占庭帝国灭亡时期，罗马人仍然怀念共和，罗马皇帝仍然有共和遗风，他最终也没能像秦始皇、汉武帝一样视民众为草芥。

我们在罗马史料里能看到大量“罗马人怀念共和”的记载，他们仍然认为专制主义是不道德的，皇帝是僭主，他们也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堕落才导致今天的局面。

（再次推荐hbo的电视剧《罗马》，乌瑞纳斯是一位恪守罗马共和美德的老罗马人，他无法适应新时代，在遗憾中死去）

面对这样的崇古情绪，皇帝从来不试图打压，因为皇帝本人，内心也认同共和国的美德。

这从罗马的国号就可以看出，罗马共和国，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都是后世史学家的划分，对当时的罗马人来说，罗马的国号始终是“罗马人的国家”或“元老院与罗马人民”。

理论上，罗马一直是一个代表人民的共和国，皇帝也只是大元帅，这是共和国时期执政官或独裁官的变体，他的职责是保护罗马国家和罗马人民。

即使在帝国时期，罗马仍然保有相当多的共和遗风，至少在公元3世纪以前，罗马皇帝名义上还要经过元老院的推举。

每到重大节日或者战争凯旋，皇帝就要给意大利的公民分发福利，一般是免费面包、免费洗浴和免费角斗，被罗马公民憎恨的皇帝很容易丧失合法性。

（角斗士电影中，康茂德对主角恨之入骨却不敢将其处死，就是因为惧怕民意）

在帝国时期，市民们多次暴动，在推翻暴君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但是作为独裁者，毕竟不愿意受到旧贵族和公民的掣肘，到了罗马中后期，罗马城的地位越来越边缘，皇帝开始长期待在米兰和拉文纳，君士坦丁大帝更是迁都君士坦丁堡，他们普遍对罗马城敬而远之。

但是罗马城仍然具有神性，当公元410年罗马城沦陷时，皇帝霍诺留的感觉是天塌了，整个帝国的民众也认为这是世界末日的征兆。

崇古情绪也一直是罗马知识分子的主流，在公元5世纪，能见到大量怀念共和，感叹世风日下的作品，这种崇古情绪甚至到了荒谬的程度。

公元5世纪初的罗马作家韦格蒂乌斯在《兵法简述》中不断强调古时候的罗马军队强于当下的罗马军队，他甚至说连用剑的方式都是古代人更好，认为罗马短剑比当时的罗马长剑要优秀。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

现代史学界大量研究表明，罗马帝国中晚期的军队战斗力强于早期，在军事上出现了重大革新，这些革新都是为了应对越来越强大的外部敌人。

比如罗马共和国时期兵种单一，只有重步兵强大，而罗马帝国后期不仅步兵水准较高，还配有大量具装骑兵、弓骑兵，罗马后期面临的敌人也比共和国时期面临的高卢人、迦太基人强大的多。

作为有从军经验的人，韦格蒂乌斯不至于对军事如此无知，他这么说是因为当时意大利的罗马人腐化堕落，世风日下，越来越依赖行省人和蛮族参军，他希望这些最初的罗马人找回祖先的勇气。

（上图是公元5世纪的晚期罗马军队，已经以骑兵，尤其是具装骑兵为主，下图是共和国时期的军队）

从史料看，罗马人其实也没有完全丧失捍卫自由的勇气和爱国之心，只是他们太过腐化以至于发挥不了实际的作用。

公元6世纪，在君士坦丁堡，因为不满查士丁尼皇帝横征暴敛，市民发起了暴动，差点杀死了皇帝和亲信。

（尼卡暴动，查士丁尼虽然名义上拥有波斯皇帝的权力，但罗马市民仍然具有共和遗风，他们不堪皇帝的重税，发起暴动，差点杀死了皇帝。）

公元6世纪罗马城下，当哥特人试图夺回这座城市时，罗马城的市民主动向贝利萨留请战，希望共同对抗蛮族，贝利萨留知道他们毫无战斗力，但仍然尊重他们的勇气，让他们扮演类似“稻草人”的角色，通过人数恐吓敌军。

公元6世纪后期匈人兵临君士坦丁堡城下，当时城内没有守军，也是市民们主动请缨与贝利萨留共同出战，贝利萨留再次让他们扮演“稻草人”，吓退了匈人。

公元7世纪，波斯人兵临君士坦丁堡，罗马面临亡国，皇帝希拉克略想逃离君士坦丁堡，居然被市民们骂了回去。

市民们怒斥皇帝“你就是要保护我们的，为什么要逃走，你走了罗马怎么办”，皇帝羞愧难当，只得返回，市民将大部分家产捐给了皇帝让他组建军队，最终希拉克略果然反败为胜，击败了波斯人。

直到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时，市民们仍然具有些许祖先的美德，茨威格在《人类群星闪耀时》中描绘了君士坦丁堡陷落时的场景，在那一刻，无论是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还是市民们，他们彷佛想起了祖先的荣耀，他们与这个古老的帝国和城市一起，走向了灭亡。

在最后一刻，他们举起剑，与敌人同归于尽，那一刻，祖先捍卫自由的勇气再次附着在他们身上，无论他们曾经多么堕落，在最后一刻他们终于回想起他们曾经是自由勇敢的。

学界还曾讨论，为什么罗马帝国没有在专制的道路上走的更远，连一个皇位世袭都没能确立？

我想一个重要原因，自始至终，共和的记忆都没有从罗马人的心中远去，即使是查士丁尼那样的独夫，也认为共和是正确的，专制是错误的，共和在罗马人心中始终是不容亵渎的存在。

这个帝国直到临终也没有撕掉披着的那层共和外衣。

为什么西方人对罗马有特殊的感情，因为它似乎预示了西方世界的命运。

最初是自由的，但随着国家的扩大和复杂，曾经的美德荡然无存，不得不请出独裁者解决问题。独裁又不能独裁到底，因为他们曾经是自由的，他们内心始终不接受东方的统治模式，在这种纠结中，帝国走向了灭亡，且再也无法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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