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和庄子以“老庄”并称于世,《庄子》被认为是继《老子》之后的又一道家经典著作。所以,在世人眼里,两者思想上有极强的一致性。
然而,他们二者对于生死的态度却几乎截然相反。两人对生死的不同态度,集中体现在《庄子》内篇《养生主》当中对“老子之死”这一寓言的讲述。
先说下这个寓言故事,原文是这样的: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至人也,而今非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原文翻译成白话文就非常简单:老聃,也就是老子(姓李名耳,字聃)死了,然后他的好朋友秦失就去吊唁他了,可他去了之后,只是对着尸体大声吼了三声就算完事了。老子弟子见了,就不满意,就质问他说:“你是我们师父的朋友吗?”秦失就说:“是啊,我是他的朋友。”
弟子在这里实际是给秦失设了个陷阱,马上就上真家伙,弟子听到肯定回答之后就说:“你既是他的朋友,他如今死了,你吊唁他怎么会如此敷衍,这妥当吗?”弟子们怎么也没想到,秦失的回答居然是这样的:
“老聘在该生的时候出生了,该死的时候他死了,这叫做顺其自然。老子自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他明白这个道理就应该教给你们,可你们却哭得如丧考妣。这样看来是他没教好你们,他一定说了违背大道的话,一定做了违背大道的事。不然怎么他死了你们会哭成这个样子呢?”
好家伙,秦失居然反过来指责弟子们在他死后的“悼念方式”是错的,一副只有自己才真正懂得老子的模样。
注意,这则故事是否真实存在存疑,秦失作为寓言中的一个人物,他的出现,绝不是偶然,而是作者庄子特意让他出现的,他说的话,实际也是庄子“要”他说的,也就是说:秦失说的话,并非体现的是老子对生死的态度,而是庄子对生死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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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
这点应该都能明白,就像我作为一个作者讲一个故事,让一个人物登场说一番话,其背后,是我的思想的体现。
所以,《养生主》里,实际透过“老子之死”讲明了庄子对待死亡的态度,是怎样的?概括一下就是:
“人死了,仅仅只是人的肉身死了,而‘真人’生命的真正主人不在于肉体,肉体只是生命之主暂时居住的房子。身体不在了,人死了,真君虽然离开了,但它不会随着肉体的消亡而消亡。精神不灭,我们应安时而处顺,也就是顺应它。”
庄子的这种生死观,在《庄子》的一个可以被命名为《鼓盆而歌》的故事当中被体现出来了。这个故事是说:庄子的妻子死了,好友惠子去凭吊,去了之后,就发现丧妻的庄子居然盘腿坐在地上敲着瓦缶在那唱歌,脸上没有一丝哀戚之色。惠子就不理解,就发问了。注意,这一问,和前面老子的弟子质问秦失是一样的。
庄子就说了,他说:“我妻子的生与死都是生命的必然规律,就像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现在她已经回归自然,静静安息在天地间,那我何必还要悲伤呢?”
庄子认为:生老病死就和太阳东升西落、四季交替一样,它们的本质是循环往复,都属于自然现象。不光自己的妻子会死,帝王将相、升斗小民,也都将难逃一死。如此,那我们为何要纠结于死?只要活着的时候好好享受了生命就行了,活着时,不用畏惧死亡,更不要因为生命的自然规律而生出恐惧、悲伤。
言外之意是:人死就跟瓜熟蒂落一样,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是注定的。既是注定的,又何须太过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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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的这种生死观,在《庄子》里的一段经典对话中,也有体现。对话是庄子弥留之际进行的,大意是弟子们因为他的即将消亡而悲伤,并提出要将他厚葬。
庄子一听,就不高兴了,他非常明确地予以了拒绝,还说了一番让弟子和后世醍醐灌顶的话,以下是原文:
“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庄子·列御寇》”。
这段话的翻译文:
“我以天地为棺椁,万物为随葬品就可以了。在我看来,功名富贵,金银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人活一生,既不能将这些物品带来,也不能将它们带走,那还不如清白而来,干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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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生死观,与西方人对生死的态度趋于一致。有一个西方故事,与亚历山大大帝有关,说是他临终时候要求:他死了之后,要在棺材的两侧开洞,让他的双手空着伸出,以此向世人展示他虽然征服了广阔的土地、拥有无限的财富,但却是空手离开世界的。
亚历山大大帝死时双手露出的细节,并没有被古代史学家记载下来,因而,这个故事实际并没有明确出处,但它与亚历山大晚年对命运的反思(死亡面前,一切辉煌皆归于虚无)是完全契合的,这也是这一故事能经久流传的原因所在。
庄子的这种生死观,与后世王勃《滕王阁序》中对生死的阐述字句:“君子见机,达人知命”,相一致。都在强调人在生死面前是只能接受,然后顺势而为。强调:若一味对抗命运,只会伤及自身。
庄子强调,人啊,在生死面前,实际是非常渺小(显得无能为力)的。庄子的《庄子·知北游》中,就有这类阐述: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翻译出来就是:
“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就像一匹小白马在细小的缝隙前一闪而过。时间流逝得非常快,生命的历程在不经意间就已经结束。”
既然生命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那我们要怎么对待生命呢?庄子强调,我们的生命本质上和朝菌和蟪蛄一样,怎样的?一个朝生暮死,一个夏生秋亡。
既然生命如此短暂,你怎么还能伤春悲秋呢?最好的方式就是如古语所说的那般:“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这般对待生活的态度,说白了就是:抓紧时间去做有意义的事情,追求内心的自由和精神的满足。
注意,庄子对待生活的态度和所谓“生命苦短,及时行乐”,还是不一样,“及时行乐”多强调追求物质上的满足,而庄子则强调精神层面的满足,境界截然不同。
庄子非常强调人的精神力,他在《庄子·田子方》中说:“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这段话直译成现代文是这样的:“人最悲哀的事莫过于心如死灰,精神毁灭,而人的身体死亡还是次要的。”
引申一下就是:肉体的消亡只是个体生命的终结,精神层面,也就是心灵的死寂,也可以理解为思想的终止,才是真正意义上整个人生的消逝。再往深一点引申就是:人这一辈子,最重要是用有限的生命去追寻超脱的智慧(而非追求物质等),这才是正确的活法。
以上,就是庄子的生死观的阐述,他并不太把肉体的消亡,也就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死”当一回事,对它是几乎没有情绪的,如果有,可能是一种隐隐的“庆贺”,瓜熟蒂落自然要庆贺。所以才有了自己妻子死了之后,他击缶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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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
相比之下,老子对生死的看法则确实相反。老子怎么看待死亡的?绝不是前文提到的庄子借秦失之口说的那般。老子的生死观,藏在他的《道德经》当中。
我们先来看看老子《道德经》中,提及“死”的部分。第三十一章:
“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利处之。杀人之众,以哀悲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这段话翻译如下:
“吉祥的事以左为尊,凶丧的事以右为尊。偏将军站在左边,上将军站在右边,这是说要用丧礼的仪式来处理战事。战争中杀人众多,要用悲哀的心情去对待,战胜之后要用丧礼的仪式来处置(胜利)。”
从这段话可以看出来,老子对死的态度是极其严肃、庄重的,我们说,什么情况下,人会对一件事情非常地严肃、庄重?答案很简单,就是你看重它的时候,你把它看得越重,态度就越严肃、庄重。所以,从此可以看出,老子是看重死的,绝不可能像庄子那样,妻子死了,还击缶而歌。相比庄子,他会选择隆重厚葬亲人。
这就与传统的东方对生死态度类似,我们古代就是讲究丧葬,孔子就曾主持葬礼,孔子认为“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强调丧葬应遵循传统礼仪规范。你看,非常地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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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与老子
《礼记》里的“祭不欲疏”,也体现了对丧葬流程的重视。
相比西方亚历山大的“两手空空”,中国古人,尤其帝王的陪葬品那是相当夸张,秦始皇陵出土的“秦兵马俑”就代表着古代帝王对丧葬的重视,也体现了他们对死的态度,是与老子的生死观一致的。
再接着看《老子》中对“死”的阐述:第三十三章“死而不亡者寿”,第七十三章“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
重点看看《老子》第七十六章关于“死”的阐述: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这段话比较好理解,就不做翻译了。从这段话,我们能看出来,老子对生和死是区别对待的,你看,他说“生是柔弱,死是坚强”,也就是说:处“柔弱”可以得生,处“坚强”则趋死,故而柔弱在上而坚强在下,生在上而死在下。
到这里,很容易就想起了老子那段关于“舌头”和“牙齿”的论述。说他老了之后,就问弟子,你看我的牙齿还在吗?弟子说“牙齿不在了”。老子又问,你看我的舌头还在吗?弟子就说“舌头还在”。
老子以“坚强的牙齿最后不在,而只有柔软的舌头始终还在”,来告诉弟子:“至柔顺才至坚”。其目的是什么?答:超越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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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庄子说要顺应生死,而老子则强调超越生死。一种是“顺天”,一种是“逆天”。所以,宋代以后,哪吒的神话故事被“道教化”以后,就强调“我命由我不由天”,是一种“逆天而行”。这和我们中国的传统思想,是相契合的。
到这里,也不得不感叹,强调“无为”,也就是基调偏消极的老子,才当真是最乐观、积极的,他强调超脱生死啊!真正读懂《道德经》也将发现,老子是极致的积极,因为他认为:“道是万物之始”,“道可以主宰一切”。所以,也难怪道家的人一出场,通常就是“怼天怼地怼万物”,见神杀神见鬼杀鬼,根源在他们的老祖宗老子这儿呢!
主张超越生死的老子,他对待死的态度自然与庄子截然不同,庄子的看法,前面我们说了,他多少觉得死亡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而老子则认为:死亡也是一种惩罚。就因为是惩罚,所以要超越,你看哪吒死了之后,还要重生,这就是超越生死。
回到庄子和老子本身,也是因为两人对生死观的看法截然相反,所以,庄子对老子其实并没有那么认同。这种“不那么认同”,集中体现在《庄子》原文里对老子的这句批判:“始也吾一位至人也,而今非也。”
这里需要重点强调一下这句话里头的“至人”的概念,庄子《逍遥游》提出了“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观点。对于庄子而言,至人是最厉害的人,其地位远在神人、圣人之上。所以,回到“始也吾一位至人也,而今非也”,庄子是在说:我原来以为老子是至人(最厉害的人),如今看来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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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对老子的这一批判,正是在知道老子的生死观与自己相反后。
庄子和老子的生死观,谁的更高?或者说,谁的生死观,更利于我们在俗尘中过好一生?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得用一生才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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