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警文苑 | 诸葛泉：《销分》

销分

作者：诸葛泉

李华执勤回来，感觉十分疲惫，看看手表，还有二十分钟就下班了，就想回交警大队他专属的政委办公室眯会儿。正抬脚进大门时，突然电话铃声响起，以为又有执勤点有事请求支援，连忙打起精神掏出电话。

“喂……嗯，刚从现场回来。”刚说一句，陡然心里一松，还好是老婆打来的电话：“一天两夜没休息……有点累，没事……扛煤气的事你等我回来，这些家务上费力的事，我李华是男子汉，包了……今天不行，我还要值班……什么？你搬？……算了，你的老寒腿……那你小心点……”

这一折腾，又去了几分钟，心想也就十分钟就下班了，就别去办公室了，就在外面长椅上坐下。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为了确保节日交通安全，队里是“麻子打呵欠，一齐总动员”，全员上阵。加上天气太热，还时而下雨，时而大太阳的，身上的制服裹在身上，下雨时分不清是汗还是雨水，出太阳时衣服上就现出一层层白色印渍。做为一名警察，代表的是威严的法律，国家的形象，不能与其他平常人那样，解开扣子，敞胸露怀。那滋味，只有当过警察的兄弟才能感受到天晴一身汗，下雨一身泥的痛苦。但当从斑马线扯回一些闯红灯险被卷进车底的人，当从一个个事故现场救回一条条鲜活的生活时，一切痛苦和劳累就一扫而光，心底还有些小骄傲。唉，谁叫咱选择了这光荣而又神圣的职业呢？

刚想闭上眼眯会儿，就见一年青人骑自行车，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掌车，慢慢从远处不紧不慢的顺着机动车道靠边驰来。

这一看不打紧，他赶紧睁大了眼睛。因为这条街只有四车道，因为是老街，无法拓展道路，所以没有设置专门的人行道。此刻正是人们下班的高峰期，摩托车、机动车很多不说，全是匆匆忙忙的，而那青年却一边骑车一边眼睛还盯着手里的电话。这一幕怎不让人心惊胆颤，如果手把一歪……后果不堪设想。这青年名叫张巩，是一名前四后八的大车司机。

李华急了，急忙喊：“手掌好！”

“警察同志好！”已经快到近前的张巩听到了喊声，没想到还挺幽默的回了一句。

李华站起身后，再次喊：“手掌好！”

张巩收了手机，一脚蹬着自行车踏板，一只脚落地撑着，说：“同志辛苦了！”

“手掌好！”李华心里有点气，这小子是个逗比，二百五吧，要不就是个军迷。于是再次大声提醒。

“为人民服务！”

没想到，那张巩又来了这么一句，让李华哭笑不得。好在他已经到了交警大队办公大楼前的空地上，没有了穿梭不停的机动车。

“下车，我说你等下，等下。”

“我……怎么啦？”张巩眼见快要到下班时间，要马上去办事，心里急却又是一交警在喊他，心里再急也不得不停下来。试想，哪个司机不怕交警？

李华上前敬礼。然后道：“同志，你刚才骑车时在做什么？”

“骑车？我用脚踩呀。”张巩想这人也奇怪，问些不着边际的话。

“请问你骑车时在干什么？”

“我边踩边往前走啊。”

“你骑车时你的手在干什么？”

“我在跟你打招呼。我很尊重警察同志，很有礼貌吧？”张巩很忙，心里急，但也有礼貌的解释着。

李华没理会，认为这青年人是在装糊涂，就明明白白的指出来：“我没问这些，我是问你骑车时你的一只手掌车把，另一只手在干什么？”

张巩发现自己还拿着手机，不好意思放进衣袋，讪讪道：“哦……手机。”

“难道你不知道骑车玩手机很危险？”

“……知道。”

李华板着脸：“知道你还玩？”

“我……看微信……”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马路上车来人往，对你、对过往的车辆有多大的危害，你知道吗？”现在的年青人啊，越来越日夜离不开手机了，唉。李华心里叹息。

“……知道。”张巩声音细如蚊蝇。

“知道还明知故犯？”

“……不知道。”

“你不知道？”

“……知道。”

“你不知道机动车道有又快又大的机动车吗？”

“知道。”

“那么请问，什么好玩的微信让你连自己的生命都置之度外？”

张巩脸红了，解释：“……是地址和人名，找人的。”

“找人？找什么重要的人在车流中铤而走险？”

“我……找这里头的一个老朋友李华。”张巩手一指交警队大门。

李华一听，是找自己的，可这青年从没有见过，很多纳闷的问：“找李华？”

“一个，四十多年的老朋友。”

“四十多年的老朋友？”李华认真看了看。

张巩边回忆边说：“打小就在一起玩耍。”

“噢？!”

这就有点玩味了。一个二十多小伙子，而李华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打小在一起玩耍过？

张巩却没管那么多，继续着：“当年，在我们村子里，那都是才七、八岁的一班调皮鬼，李华才这么大一点，喏，长得黑不溜鳅的，整天一条鼻涕挂地嘴前头，太阳晒得象条泥鳅。”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

李华“啊？!”了一声，似乎勾起了些许回忆。

张巩忘形继续说：“记得有回放学回家的路上，偷了队里的西瓜，还没开始吃，就被看瓜大爷发现了，提着根棍就赶，李华……嘿嘿……那李华吓得屁滚尿流……”

“还一不小心溜到路边水田里，当时是冬天，那些伙伴都吓傻了，四散奔逃……”李华喃喃的接着说。

张巩得意地说：“还有一回，李华把摔了一跤的刘晓英，哦，就是那刘寡妇的女儿背回家了，末了把把刘晓英的手帕偷了回来，被李大叔发现，一顿老打。”

“那是刘晓英让我擦身上的血迹的，我看脏了，就带回家准备洗了还给她的。我爹误会了，以为是我偷的……”李华认真的解释。

“有次，李华偷看女生洗澡……”

李华从回忆中醒悟，大声说：“别说了！你是谁？!”这时，李华的老脸有些红，年青时好奇心谁没有？谁没年轻过呢？可这些，怎能让过道上走过的同事们听到呢？多不好意思？连忙阻止。

“我叫张巩啊，男，今年28岁，张李村刘家湾人。职业，货车司机。”

“你，找李华干什么的？”

张巩凑近李华神秘地点，说：“不瞒你说，我找他来帮忙销分的？”

“销分？”

“对，销分。”

李华明白了，多少违章后的司机都这样找过人，每个交警也都遇到过这事。说：“噢，我明白了，开车违章了吧，分不够扣是吧？”

“我们跑长途货运的，那个每次不是多装它几吨？有时撞个红灯，为节省点油钱偷偷搞下逆行，有时候下货还被人家贴个条子，你看每个人本本才区区十二分，那能管几天？”李华有些苦恼，他们这些大车司机，太难了。有生意吧，得赶紧搞，僧多粥少的不然生意就会被别人抢走，有时还得超载，日夜跑不说，稍快一点又一不小心超了速。为了挣钱还车贷，挣油钱，大车司机苦没少吃，分没少扣。

“你找李华干什么？”李华问，他没说自己就是李华。因为以前也遇到过打着他旗号的亲戚找同事这样求过人，也有冒名顶替，虚张声势，浑水摸鱼的，那些违章多的司机为了销分保本本，用尽了手段，想尽了办法。不认识的人也假装说某交警是熟人，是亲戚，其实八杆子也够不着。因此，他可不敢透露，少些麻烦，违规的事不能做。尽管说出了他小时候的许多糗事，如果真是亲戚，怕到时候也不好下台。

这时，很“雷人”的张巩又冒出了一句让人啼笑皆非的话：“他是好朋友，儿时候的玩伴啊！”

“你跟他是好朋友？他偷人家西瓜的时候，你恐怕还没生出来吧？”

张巩嘿嘿一笑，说：“嘿，你搞错了，不是我跟李华是好朋友。”

“那是谁？”李华纳闷，是谁对他的底细这么门清？

“我爸，我不可能，我不可能跟那个老家伙是朋友。”

李华点头：“嗯，看年龄，你也不可能跟老家伙是朋友。”

“就是。我跟你说，那李华原先是我们村里的人，跟我爸是同庚又是邻居的好朋友，每天只要一起床睁眼，一直到晚上熄灯才离开，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你爸是？张圣刚？”李华睁大了眼睛。

“是，我爸是张圣刚。今年50岁，听爸说李华也是50岁，是爸他老人家跟李华老家伙是好朋友的。”

李华明白了，难怪。这些事只有张圣刚最清楚。如果不是这么铁的关系，过去了几十年的事谁还记得这么清楚呢？但是他还是没告诉张巩自己就是李华。“哦，我知道了，你爸跟李华是好朋友，你违章了，分不够。李华在市交警大队工作，你爸让你来找李华帮忙销分的，是吧？”

“是，听说他是市交警大队政委，权大着呢。”

李华眯了眯眼，说：“权大吗？”

张巩此刻倒有些腼腆了：“嘿嘿，你也服他管吧？当交警大队政委，管几百人，权还不大？销个几十分的事，小事！”

“管几百人权就大？销几十分，小事？这么说，你扣的分不少吧？”

“不多……就五十六分？”

“这还不多？!你违章了多少次？”

“才……十一、二次。”

李华紧盯着张巩，严肃地说：“我猜有好多次都非常危险吧？”

“是……有那么几次，我在高速路上超速一次，在高新区十字路因装多了货刹不住车，撞了一辆小车，还有一次最危险，在高速走错路口，逆行时突然有个大货追上来，吓出了我一身冷汗。”张巩摸了摸脑袋，似乎的些后怕。

“还只搞出了冷汗？”

张巩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说：“同志，你说我们容易吗？挣点钱养家糊口物这么难，还只这么点分，限制物这么多。你们警察往这儿一站，一个礼一敬，开车的又要扣分了。”

“先不说分数，先说你扣分的几次危险不？”李华抬手制止张巩的牢骚，问道。

“不瞒你说，好几次都是老鼠跟老猫谈恋爱——危险到极点。”

“那你这样当司机，是刀尖儿上翻筋斗——玩命，秃子打伞——无（发）法无天，国家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出台，是聋子的耳朵——摆设，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李华心里有些怒，现在的人啊，命就这么不值钱吗？不懂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的道理？

“嘿，我知道，都跟我这样搞就像二十只耗子拉犁——乱了套，就乱套了；每次事后心里都象嘴巴里含鞭炮——响（想）不得。”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依我看，你就是一个案板上的鱼——挨刀的货。现在生活好了，车辆越来越多了，出行越来越方便了。因此，国家八个老汉划拳——三令五申(伸)，依法治国，那明知很危险，你还一头撞在南墙上——死不悔改？找人销分？”

张巩倒没想那么多，心想只要找李华帮忙销了分，以后小心点就是：“那李华跟我爸是铁哥们，这点小忙，他难道不帮？”

“不帮。”李华说得斩钉截铁。

“那你就看我找他去，你看他帮不帮。你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李政委？”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张巩惊得退了一步：“你……你就是李华……李叔叔？”

“嗯哼。”

张巩有些傻眼：“哦……这么说来，我销分不可能了？”

“肯定的。”

“这么说来，我的《驾驶证》就吊销了？”

“必需的。”

“那……我爸和你的情面不论了？”

李华眼时闪过一丝回忆，与儿时玩得最好的伙伴张圣刚的往事如电影般闪过，片刻，他说：“情面和友谊当然永远存在，可是，违法的事不能高于感情。小伙子，你叫张巩吧，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求你了？”张巩又满怀希望地望着李华。

“你爸求我了，他求我给你把《驾驶证》没收了，他不希望你开车，他不希望你不遵守交通法规把命丢了。他说，他最不愿意白发人先送黑发人。”

“爸……”张巩蹲下身子，哭了。

李华语重心长地走近张巩，拍拍他肩膀，说：“张巩啊，你每次出车，你爸他的心都是悬着的，天天祈祷你不要有事。再说，你每次违章，也许你没有事，可受害方就有事了。你明白吗？”

“嗯……”张巩带着哭音。

“这么说，你明白了违章的危害了？”李华也蹲下，话音里透着亲切。

“嗯……我舍不得爸，舍不得老婆，舍不得儿子，舍不得……”

“那好，你把《驾驶证》和罚单拿好，我陪你去接受处罚。”李华站起身来，伸手去拉张巩。

张巩拿出手机看了看，关着急地说：“好像下班了。”

“放心，你先前不是说叔叔这个政委权很大吗？让人加几分钟的班还是可以的。”李华起身朝大门里走去。

“好，谢谢李叔叔。”张巩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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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辑：皮林安娜

审 核：刘 柳

审 定：聂子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