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玩具欧珈源： 我不是天生的表演者

喜欢这个城市的烟火气，喜欢街头巷尾抑扬顿挫的韵脚，喜欢它似乎沉迷于过去又缓缓奔向未来。如果在这里，我仿佛可以选择无限地快，或者无限地慢。这个城市的时间不是线性，而似层叠。在一个被时间定义的世界里，这也是一种对秩序倔强的消解和质疑。

这段话，是声音玩具乐队主唱欧珈源写给广州的赞词，不仅仅是因为乐队即将于9月20日在亚运城综合体育馆举行“时间之外”演唱会，他和乐队成员也是真的喜欢广州，喜欢广州的美食，喜欢粤语歌，喜欢广州的风土人情。广州是声音玩具乐队继成都之后的第二次场馆级演唱会城市 。

一支独立音乐乐队，成军26年，从Livehouse摸爬滚打，到开启体育场馆级别巡演，背后自是有艰辛和求索。本次采访有欧珈源对“时间之外”演唱会的理解，对广州站的严格要求和提升，对表演和创作的执着，近乎苛刻的自省，以及对现实和体验的哲学思辨。

A 舞美升级

让乐迷沉浸其中

2024年4月5日的“时间之外”成都站，是声音玩具组建25周年的首次场馆级专场演唱会，作为中国独立音乐史上最具标志性和艺术价值的乐队之一，首场演唱会主打沉浸感，将哲学思考、诗意表达、优美旋律和前沿视觉艺术融为一体，构建了一个与音乐情绪同步的叙事系统，具象化了音乐中关于时间、生命、存在、宇宙的宏大主题。但欧珈源对首场演唱会的舞美并不满意，他反复强调，9月20日广州站必须有大的改进和升级。

摄影：The dark side 暗边

南都娱乐：已经过去一年，现在回想起“时间之外”首场演唱会有哪些记忆点？

欧珈源：人生很多的第一次都是神圣和荒诞一体两面的，现在说起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两个半小时的演出感觉稀里糊涂的开始，稀里糊涂的就结束了。虽然现场的氛围很好，观众的反响也不错，但我们就只是摸着石头连滚带爬勉强过了河。

南都娱乐：为何说是连滚带爬？

欧珈源：确实是的。虽然万人级的音乐节演了很多场，但对于自己的场馆专场演唱会还是有很多知识盲区，后来团队复盘时我们都觉得还是有太多瑕疵了，除了我和乐队舞台表现本身的问题外，最大的问题就是舞美的呈现，所以确定下一场演出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舞美方面必须要做大幅的改进。

摄影：The dark side 暗边

南都娱乐：为什么到广州站舞美要大改？

欧珈源：场馆演唱会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舞美相对于Livehouse的升级，观众在一个相对大很多的空间里对于表演者意味着可以利用更多的手段去营造更具沉浸感的氛围，有了成都演唱会的经验，我们发觉大型场馆演出更考验团队的合作，各个部门仅仅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是远远不够的，各个工种积极配合响应调度才能让演出效果达到计划的预期，并且让发生问题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南都娱乐：大场馆团队协作本身也是很大的工程吧？

欧珈源：对的。大场馆的演唱会涉及的是方方面面的问题，台上演出150分钟，但台下筹备所需要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是难以估算的，即便是最后现场乐迷也许已经觉得呈现得很好了，但身为创作者必须要再进行深度优化。这也是我们一直在坚持的，力求能给到现场观众期待之外的东西。

南都娱乐：舞美升级，应该需要挺大的成本吧？

欧珈源：当然。其实从硬体上来说2024年“时间之外”成都站舞美设备支出是严重超出预算的，也就是说我们在实现自己的舞台想法上各种设备已经完完全全地满足了，甚至可以说有些奢侈了，为了想要追求沉浸式体验的效果已经不计成本了。但结果是我们并没能很好有效地去发挥这些硬体的优势，从一场演唱会的完整性上来说舞美的配合度不尽如人意，这当然有前期准备的时间太紧等客观因素，但后来我们总结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们自己概念不够清晰。说简单点，就是第一次我们没有足够的经验，不确定该如何去更有效地表达。

南都娱乐：具体要改哪些层面，以及怎样改进？

欧珈源：这次广州站演出会更多地从概念上入手去进行优化。并且由乐队的贝斯手胡凯来担任演唱会导演，基于我们多年来的默契，可以省去很多沟通成本，相信这一次可以更好地去呈现舞台，当然我们也希望最后的结果能够得到观众的认可。

摄影：The dark side 暗边

南都娱乐：作为一支从Livehouse走向大型场馆的乐队，怎样才能更好地呈现自己？

欧珈源：从酒吧演到Livehouse，从千人场演到体育馆，走到这一步声音玩具用了25年的时间，所以面对这样的大舞台，难免一开始会想得很多，但真正开始准备到演出结束那一刻的回忆，已经在我的脑海里模糊了。不知道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兴奋，这当中有可能含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想想我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才终于开始喜欢热爱上舞台，尽管我一直不太懂如何与观众互动和交流，乐队的其他成员在舞台上也不善言辞，像譬如如何去调动现场观众的情绪又不会显得油滑这样的舞台经验，对于我和乐队来说每一次都是学习和考验。不过有一点我是能确定的，站在舞台上，足够的专注和热爱是你更好地表达自己的前提。

摄影：鱼子

南都娱乐：9月20日广州站歌单会有调整吗？

欧珈源：歌曲的排序一直是个值得反复推敲的问题，声音玩具的音乐风格繁杂多元，大开大合。但这次的演唱会有确切主题，我们希望整场演出就像一部电影能让乐迷沉浸其中，情绪的大起大落不应该是这个故事里应有的美学逻辑。如同我们不太可能把《小翅膀》或者《我有一个梦想》这样的歌直接塞在《生命》后面，让整个叙事被硬生生割裂。我们希望听众除了在我们编写的情节里释放想象力和情绪外，更希望大家还会有更加复杂的体验，并且在演唱会结束准备离场回到现实生活的那一刻，人们相互对视时眼里的光有彼此的温暖，而这一切的实现对于我们整个演出团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B 舞台表演

有点灵气的初学者

声音玩具乐队现场一向以细腻和精细并且复杂的情绪张力见长，既能营造出低调、含蓄、沉思的氛围，也能在瞬间迸发出极其优美、暴烈、昂扬的噪音美学，恢弘的声场、精准的演奏和欧珈源极具戏剧魅力的舞台表现颇具艺术性和感染力，也一向被乐迷称道。但欧珈源说自己不是天生的表演者，“时间之外”演唱会相当于是乐队多年磨练的一次集大成，但他认为自己仍只是一个表演的初学者。

南都娱乐：“时间之外”演唱会从成都站到广州站，自己想要传递和表达的内容有哪些改变？

欧珈源：《时间之外》本身是对时间维度与生命观的哲学思考，正像爱因斯坦说过，时间只不过是一种顽固而持久的幻觉。怎样打破这种幻觉，我们想通过演唱会打造一种“内心之内、时间之外”的场域。这些总体的概念是不变的，舞台效果会因为现场而不同，这也是现场演出的魅力。

南都娱乐：你自己期待的舞台效果会是怎样的？

欧珈源：我相信人的性格有很多面，正如声音玩具音乐的表达可以含蓄克制，也可以简单直接，甚至张扬。我希望现场能够带来的不只是精致、优美，或者伤感，如果把能量在现场释放得更彻底，把生活里克制束缚的东西加倍释放出来，哪怕相对粗糙相对本能的呈现，就是我期待的舞台效果。

南都娱乐：你自己有被克制和束缚的感受吗？

欧珈源：乐队成立超过26年了，我也过50岁了，经历越多，就越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自信的地方越来越自信，不自信的地方就越来越不自信。我不是天生的表演者，我在舞台上大多数时候只能演自己，不能像我喜欢的演员一样上一秒国王下一秒乞丐。面对舞台，终其一生我可能都只是一个初学者，顶多算一个有点灵气的初学者，但我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好的歌者，我了解自己嗓音的特质，我还在学习怎样运用它。

摄影：鱼子

南都娱乐：在你看来，在舞台上怎样算好的表演者？

欧珈源：为舞台而生的艺术家比比皆是，诸如滚石乐队的米克·贾格尔（Mick Jagger）、大卫·鲍伊（David Bowie）、皇后乐队的弗雷迪·默丘里（Freddie Mercury）等，不胜枚举。鲍勃·迪伦（Bob Dylan）是另一种极端，他可以在舞台上什么话都不讲，不会有多余的所谓表演，但他的眼神不会躲闪，而我相信眼神也许是一种更高级更能传递核心的表演。我现在杂念太多，但它恰恰是舞台上表演者最大的敌人，就像武侠世界里的顶尖高手，决战时必定是心无旁骛。舞台上每一个表演者都必须去追求一个纯粹专注的状态，杂念意味着混乱的欲求，即便这些欲求是合理的，即便我有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但站在舞台上你必须要无比的肯定。

南都娱乐：站在舞台上时，你还是会想很多？

欧珈源：是的，我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该想的时候想得太多，而且特别容易发生在舞台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拒绝回忆自己以前的样子，甚至从内心里排斥。直到一次有机会看到二十多年前乐队的演出视频，那个年轻人青涩甚至有些傻愣，但他在舞台上的无所畏惧，眼神坚定绝无游离打动了我。我觉得自己现在成熟了很多，但屏幕上的当年的他有我现在最缺乏的品质。为什么现在会想这么多，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一直以来认为不去思考就不会进步，也许是太在乎别人眼中的自己，也许是不知道下一刻命运会把我们带向何方。

摄影：鱼子

南都娱乐：现在的自己缺乏当年的“坚定”了吗？

欧珈源：这样说吧，“时间之外”演唱会第一场成都站时，开场的三首歌因为现场电磁干扰，包括第二首演唱的《生命》，以及第三首的《最美妙的旅行》，我的个人监听就出现了故障，当时唯一能够支撑我不至于崩溃的，就是我认为命运就是要给我一个不完美的结果。现在我已经不会这么想了，因为命运从不会只对你开玩笑。现实就只是我们缺乏足够的经验，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专业团队现场也会遇到各种突发情况，我们能做的，只能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减少错误可能发生的概率。

C 保持学习

只能不停地进步

一支乐队成军26年，还在上升期，并不容易做到。《没有人能够比我们更接近对方》《超级巨星》《你的城市》等近些年的作品有着相当的美誉度和传播，乐队的第三张专辑《劳动之余》也备受好评。但成军26年只有三张正式专辑，乐队的“低产”对乐迷来说是“甜蜜的折磨”，但欧珈源一直保持创作，并且一直在学习，他接近“偏执”的创作习惯慢工出细活，但也保证了作品的艺术性和完成度。

南都娱乐：“时间之外”大型演唱会实现巡演，还会回到Livehouse演出吗？

欧珈源：当然。“时间之外”这个概念会在今后的几年里持续进化。我们现在基本上已经形成了相对稳定的演出模式，音乐节可以让乐队赚钱，但我们会保持每年有Livehouse的场次，这样的演出不以赚钱为目的，而且为了保证演出效果，我们依然不会降低对设备的要求，哪怕还会往里贴钱，因为我们是从Livehouse里走出来的乐队，它是我们的根基。所以“时间之外”演唱会、Livehouse专场、音乐节，算是乐队目前演出的三个分类。

南都娱乐：上一张专辑《劳动之余》是四年前了，乐迷肯定在期待新歌，什么时候能有？

欧珈源：《劳动之余》到现在四年过去了，这四年除了演出和工作，也写了很多挺好的旋律或者动机，我知道它们很美，但没有发展成作品的欲望。至于新歌进度如何，举个不一定恰当的比喻，你总是听到鸡叫，知道后院里有很多小鸡，一扭头却一只也看不见，但你又知道它们就在那里，会慢慢长大走进你的视线里，但需要给它们一些时间。我相信所有有力的表达都来自于内心世界和客观现实的冲突，缺乏表达欲的时候，就只有老老实实学习，老老实实工作，老老实实生活。

南都娱乐：对你来说，怎样算是从动机到作品？

欧珈源：音乐和写作对我来说有时是两回事，音乐是流淌在脑袋里的本能，但写作于我来说更需要持续的状态而非简单时间或工作的累积，音乐在我的头脑中流动，它就在那里，只不过还没有变成一首歌。这几年乐队很忙碌，中间的空余时间也大段大段地碎片化，但我相信唯有沉下心来，期待那个不期而遇的瞬间。

南都娱乐：你想要的表达欲是如何激发的？

欧珈源：声音玩具从2021年《劳动之余》发行到现在，其间又经历了很多事情，现在更加希望能在音乐语言和表达上有新的尝试和突破，一支老乐队会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能否保持对时代和潮流的敏锐。现在我也可以比较任性地去购买想要的乐器和各种专业设备，我不想让自己没有进步，不想让所有的想象力都变成赚钱的工作。这些年我一直在学习，赶鸭子上架也好，被逼无奈也罢，怎么说好呢，有点像拥有很多新奇玩具的小朋友，总的来说学习的过程是快乐的。

南都娱乐：所以会有紧迫感吗，怎样能保持对时代和潮流的敏锐？

欧珈源：时代会无情抛弃任何跟不上的人，有时就算你努力也不一定可以，你要知道你的价值随时可以被取代，这也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真实，我只能不停地进步，必须具备把灵感和各种音乐上的技巧融合在一起的能力，我不可能从别处获取音乐上充沛的想象力。

摄影：鱼子

南都娱乐：你写过《时间》，又写了《时间之外》，本次演唱会也叫“时间之外”，你对自己把握时间有很苛刻的要求，但看到你开了社交媒体个人账号，为何说自己是“时间浪费大师”？

欧珈源：我以为放在宇宙的视线里，人的努力和创造的结果，都是面目模糊的。我称自己为时间浪费大师是因为我觉得时间就是用来浪费的，这次场馆演出也取名为“时间之外”，我相信自己无论多么努力去寻求的结果，都没有不可以被消解的意义。这样想很残酷，但胜于苟活于虚幻中。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丁慧峰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钟锐钧（除署名外）

特别支持：LOOKLIVE

场地支持：ARCH SPACE、麓湖水上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