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所写的内容,是我个人在军旅生涯中,完全真实的经历。
1971年2月1日,经过为期一个月的新兵三大条例训练后,新兵们怀着深深的眷恋与不舍,分别奔赴鄂豫两省各个雷达站,去开启全新的军旅征程。而我被分配到了地处鄂赣皖三省交界的龙感湖雷达站。这是一个具有悠久历史且荣誉满载的英雄连队,素有“鄂东第一哨”的美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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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连队,我被安排至苏制 406 雷达操纵二班担任估高操纵员。从此我全身心投入工作,力求表现卓越。一个月后,我光荣的成为了一名共青团员。
406雷达估高操纵员这个岗位,在雷达操纵员这个行业中,是最为劳神费力、极具挑战性的。无论是机上、机下训练,都异常艰辛。
机上训练时,要在纷繁复杂的固定回波中迅速捕捉到目标,精准判断出机型、架次和高度,快、准、连地测报出目标的方位和距离。估高操纵员并非凭主观臆断报出目标高度,而是要依据平日积累的操纵经验,将显示器上不同距离的波型信号强弱数据与机下同距离的固定数据相对比,以此来确定目标的大致高度。
机下训练的数据更是繁多,没有强大的大脑和超群记忆力,那你的军事实力就很难提高。
首先需要牢记方圆 400 公里范围内的机场及有参考价值地标的方位和距离,以及世界各国所有飞机的名称和性能的各项技术数据,还有机上测报目标所使用的密语。数据总和多达 1000 多组,机下成绩考核时,必须在 3 秒钟内准确回答出考官抽取任意数据准确的答案。
为了取得优异的军事考核成绩,除了正常训练时间外,我利用站岗、放哨、走路途中、周日的闲暇时光,独自一人在教室里全神贯注地背诵机下训练的各种数据。
经过三个月的不懈努力奋战,在全连军事考核中,我力压群雄,机上、机下以及理论知识的成绩皆获满分,位居全连操纵员综合技术能手之冠,因而受到了连队的口头嘉奖一次,也赢得了战友和领导的一致赞誉,并荣幸地成为了连队的战备二号班长。
不久之后,团部计划给连队引进一部国产的新式雷达。因为有优异的考核成绩和过硬的军事技术作支撑,我有幸被选派前往武汉山坡机场雷达站,学习新兵器的操纵技术。
接到任务的次日清晨,我便出发了。先乘小船从龙感湖到30里外的小池口,再坐轮渡至长江南岸的九江市。
九江每晚 8 点都有上海到武汉的东方红大型客轮途经,我买好票,寄存好行李后,便在九江市闲逛起来,领略这个沿江而建的狭长城市的风光。晚上 七点半,我登上了前往武汉的东方红大型客轮,办好领取卧具的相关手续,八点轮船准时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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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我卧铺对面进来两个人,押着一个戴着手铐的人。他四十出头。斯文消瘦的长脸满是疲惫,眼神略显呆滞。
那两个押解人员对他态度恶劣,举止粗暴。见此情形,我向押解人员询问,才得知这个人竟是武汉汉南农场中学的老师。
月前学校组织全体老师去黄冈林家大湾,参观林某故居时,当他得知土改时林某家有水田10.25亩、土地山林20余亩、房屋25间,这殷实的家底,使他感慨道:“看林某的家庭成分,不是地主便是富农”。
未曾想,这句没事找死型的观后感,同事听到后,哪能错过这绝佳的立功表现机会,不动声色地立即汇报给有关领导,经校革委、军宣队,工宣队三级领导班子讨论研究决定,马上将其打成了现行反动分子。
最后,他被纸帽戴头、木牌挂脖、火力全开,对其进行大会批、小会斗,时不时地游街示众。他不堪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和羞辱,瞅准时机连滚带爬的狼狈逃窜,躲到外地亲戚家避难去了。
他逃走后,学校相关小组哪能善罢甘休,反而加大追逃力度,发动群众四处寻找其踪迹。
这个老师躲在外地亲戚家也未闲着,为了发泄内心的愤懑不平,他利用知识分子的灵光脑袋,每天在车站码头闲逛,给学校主要领导复写了许多封内容不说过头话、不用诋毁语,只装入党申请书的信件。收信地址详细,发信地址内详。
贴好邮票后,用10个大白兔奶糖作为酬劳,托天南海北的旅客回到家乡后将信件寄出。他这番神操作和揶揄,让学校相关小组的人员根据邮戳地址疲于奔命,近乎累到吐血和流产。
最后通过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的方式,迫使他的家属透露,他大隐在江西九江市亲戚家,于是,相关人员百里追缉来到九江才将其擒获。为了安全起见,以防他再次陆路逃脱,经旁敲侧击得知他不善水性,且见水即晕的弱点,决定走水路坐船将他押解回武汉,再进行深入批判或让他把牢底坐穿。
看着我卧铺对面的那三个人,尤其是那个被铐着双手的老师,我的心情十分复杂,既气愤又怜悯。气愤的是他竟敢将伟大的林副统帅与四类分子相提并论,真是自食其果。怜悯的是他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和那双无助呆滞的眼神。
估计此时他才真正切身感受到无产阶级铁拳的强大威力。那两个押解人员不时对他大声呵斥、行为粗暴,他们这种过分的举动不时,引起船舱内众多旅客的纷纷议论和鄙视。
这一切安顿好后,那两个押解者轮流去船舱餐厅吃饭,却不给罪犯买食物,得知罪犯从中午到现在水米未进,我的恻隐之心被深深触动。手不由己地从挎包拿出预备明早吃的一块面包递给押解者,让其转送给罪犯充饥,罪犯的眼神里满是对我的感激。
客轮在浩瀚且波浪翻滚的长江航道上,划破夜幕逆水艰难前行,旅客们在放松一天的疲惫后,逐渐进入甜蜜的梦乡。
子夜12 点,我被一阵杂乱的声响惊醒。只见其中一个押解人员心急火燎地推门闯入,急促地喊醒另一个蒙头大睡的押解者赶快起来,语无伦次地说,那个老师借如厕的借口从近20米的三层甲板上翻过船舷跳江逃跑了。
两人匆忙出去,望着夜幕笼罩的江面发呆无措,声响也惊醒了满舱的旅客。两人急忙寻找轮船上的公安人员求助,轮船随即停船。我站在船舷边凭栏而望,客轮放下一只小船,在客轮探照灯四处照射搜索下,最后在很远的地方发现了他。
只见那人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脑袋如小豆粒般艰难地在浊流中时隐时现游动着。
后来小船赶上去将其打捞带回,罪犯像临刑前瘫软的死囚般两脚拖地被架回船舱,他如拔毛后的落汤鸡,浑身衣服淌水瘫躺在床铺上。
我马上吩咐那两个押解人员:“把他的手铐打开,衣服脱了,光穿个裤头就行,天气暖和,把湿衣服拧干,搭在床栏上晾干,明天赶路时好穿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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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对他大声呵斥:“你他这人真狡猾,隐藏得真深,还说晕水不会游泳,梁山好汉浪里白条张顺还得叫你师父呢,回去后再和你算账。”
我附声说道:“你逃跑做什么?逃了和尚跑不了庙,有问题回去好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不就行了吗,怎能把自己生命当儿戏呢?”
他连忙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做。”我说:“知道错就好,别再犯傻了,小聪明误大事,好好配合押解人员安全返回武汉。”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早我办理完卧具归还手续,拿回了船票。因为下船后我还得过江到武昌火车站转火车。客船准时停靠于武汉码头,我与两位押解人员挥手道别的之时。
我看到那位戴着手铐的老师,对我投来满目孤独无助、闪着感激的目光,彼此间眼神的碰撞无声胜有声,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铭记和牵挂了他一辈子。其中一名押解人员,热情地把我送出船舱外。
1971年9月13日,林某突然叛逃苏联的事件发生后,我不由地想起了那位有悖禁口的忌讳,给自己和家庭带来戕害不辜恶果的那位中学老师。林某人倒台后,他那不公平的待遇和莫须有的罪名能否昭雪吗?这疑问如一块巨石,几十年来一直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
1973年4月,我调至武汉南望山雷达连服役。好多次,我萌生出前往汉南农场中学看望这位聪明绝顶却命运多舛老师的想法。经打听汉南农场距离连队路途甚远,由于部队外出时间有限,最终没能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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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成了我一辈子心头挥之不去的最大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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