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川台不雅画面看舆论监督：媒体第四权究竟该监督谁？

"监督有权有势的机构或个人，揭发强权群体的不法作为，这才能被称作新闻媒体的“舆论监督”功能。

但是，除了舆论监督之外，新闻媒体还应肩负另一项责任——让我们看见被排除在主流镜头之外的弱势群体，让我们看到整个社会的真实运作。"

前不久，四川电视台的一档新闻节目，记者“暗访”按摩店，曝光其非法提供色情服务的情况。没想到，却在播出时发生了纰漏，新闻节目中居然出现了不雅画面。

在今天审核机制如此之严密，审查力度如此之大的情况下，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坦白讲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也有网友开玩笑说到，大概是审查人员也累了。

无论如何，四川电视台已经在官方社交媒体上向公众道歉了。

但是，这篇道歉文章中的一句话就很有意思了，原文是“尽管我们的初衷是对社会不良现象进行舆论监督”。结果这句话就被一些眼尖的自媒体朋友注意到了，并且批判说：这到底算哪门子舆论监督呢？

相反的，他也提出质疑，“暗访”并曝光一家涉嫌非法经营色情服务的按摩店，这事有被监督的价值吗？有严肃的新闻意义吗？

对于“舆论监督应该更多地监督强权”我是认同的，而且有权有势的其实远不只是政府或其他公权力机关。这个世界还存在许多有权有势的机构，有可能是国际性组织，还有更多情况下，可能是那些商业机构。

比如这些商业机构在经营过程中，是否出现了一些不法行为、“暗箱操作”？这时候如果媒体能够去盯住他们，揭发出公众需要知道的事情，指出他们的问题，这当然也能够叫做舆论监督。

不过，先让我们回到“舆论监督”这个词本身。

媒体享有的“第四权”究竟从何而来？

谈到舆论监督，相信一般学新闻和传媒的朋友，很容易想到西方国家流传来的诸多理论。

根据这些理论，很多时候我们都爱引述这样一个概念——那就是，在西方国家里，舆论或者媒体起到的这种监督功能，常被认为是一个国家或者一个社会的“第四权”。

什么叫“第四权”？很多人容易望文生义，认为这是指在一些“三权分立”的西方国家里，除立法权、行政权、司法权之外，还有一种权力，这第四权即是赋予新闻媒体的监督权。

他们认为，前三种权力的分割不够，还需要一个媒体运用这种特殊权力来监督前面三项权力的合理运作，看看它们是否能够顺畅地相互制衡。

但是，我发现在大部分中文世界里，谈到“第四权”的这些观念恐怕都有些不够正确。为什么我这么说？

首先我们咬文嚼字一下，到底新闻媒体被传说中的“第四权”这种讲法是从何而来的呢？如果认真查询一下百科全书、字典，或者新闻思想史以及媒体发展史，你会发现所谓“第四权”的讲法，最早其实来自于十八、十九世纪，英国苏格兰一位非常有名的作家、评论家的讲法，这个人叫做托马斯·卡莱尔。

卡莱尔他曾经讲过一句话，他在描述他所经历过的十八、十九世纪的英国国会时说到，“伯克（埃蒙德·伯克 Edmund Burke，英国18世纪保守主义思想家）曾说，国会中有三个阶级，但是在远处的记者席却坐着比他们更重要的第四阶级。这不是一个比喻之辞或诙谐的说法，这是一个事实，在现代对我们非常重要。”

卡莱尔这句话，就是所谓“第四权”的源头了。

“第四权”原本并非一种权利，

而是一个阶级的概念

从“第四权”这句源头之语可以看出，其实“第四权”也还不是卡莱尔的原创，而是来自伯克，这位再上一代的保守思想家。

那么，伯克的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首先，当年的英国国会分为上下议院，我们大概都知道，上议院向来是贵族院，下议院就是代表平民百姓的，似乎也就只有两个阶级，那么第三阶级是怎么回事？

实际上，在欧洲传统的封建社会里，的的确确有三个阶级的讲法，除了贵族和平民之外，在那样一个教会影响力非常巨大的年代，还有一个独特的阶级，他们既不是贵族也不是平民，他们可能是贵族也可能是平民，这就是所谓的僧侣或教士阶级。

但伯克想强调的是什么？在当年的英国国会里，其实教士或者是僧侣，并没有独立的权力，伯克所处的年代，国会里依然有教士，但是他们本身的势力和影响力已经大大削减和弱化了。

而第四阶级，其实他所指的就是那个时代英国已经很看重的大众媒体了。我们知道，近现代的大众媒体——报纸的起源地之一，就是英国。

当年英国的报纸，其实最早也都只是一些小报，有商业讯息类的，报道一下哪些港口里到了哪些货物；也有八卦传闻类的，比如一些达官贵人的花边新闻等等。可是，当时也有很多记者开始了较为严肃的新闻报道，就跑到了英国国会里采访国会新闻，看看今天国会内又在进行什么主题的辩论，讨论哪些政策，准备立哪些法案等等，他们认为这些事情一般老百姓也都有权了解和知晓。

而到了卡莱尔的时代，当卡莱尔说伯克所说的“不再是比喻之辞，而是事实”，就是因为在那个年代，评论家、写作者、记者，或是从事媒体行业的人，他们已经能够监督那三个阶级的代表们究竟在国会里做些什么。

他们提出的意见和评论，这些国会议员和内阁成员，包括首相，都是必须要关注，必须要回应的。这就第四阶级的由来。

在英文里我们能找到的所有第四权的讨论，最早的源头就是来源于此。而且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是，它其实并不是一种权利，它是一个阶级的概念。

舆论监督是一种“权利”，

并非一种“权力”

我还要再澄清一个常被混淆的问题，事实上，媒体监督所谓的“权利”，要注意并非是力量的“力”，而是利益的“利”。

其实和人权的概念一样，这是一种权利，而不是一个类似公权力机构拥有行政权力的那种力量的“力”。

用英文解释可能会更清晰一些，即所谓媒体的“第四权利”是一种right，而不是一个power。

为什么舆论监督的“权利”不能说是一种power？

要注意，所谓power，权力，通常是需要在宪法里明明确确写出来，赋予某个机构或某个人的一种具有强制性的特殊能力或力量，可以将个人或群体的意志强制他人接受。权力关系中，更多的是一种力量不平等的状态。

舆论监督的权利只能是一种right（权利）。

舆论背后是社会大众的一种意见和讨论，舆论主体并不具有强制性的能力，这种权利只是使得民众具有了一种资格和本分，能够去监督国家机器的运作。

这也是宪法中赋予我们公民合法享有的一种权利。比如宪法第35条里就提到，公民是享有言论及出版自由的；同时第41条也提出，公民对于任何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有提出批评和建议的权利。

但这里所说的权利，其实都是right，而不是power。而新闻媒体所具有的舆论监督权，其实正来自于公民所享有的这种言论自由权利，以及这种针对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的批评和建议的权利。

媒体代表着我们一般公众去使用这种权利，监督国家权力的运作，同时需要更多反映出公众的意愿和利益表达。

厘清了舆论监督的概念根源，你现在应该能理解到底什么才能被称作“舆论监督”。

可是，是否这就意味着我们一开始所谈的，新闻媒体的功能只是针对权力机构进行监督，只能用以监督强权势力，而不能用来监督弱者？

理论上可能的确如此，但是千万不要忘了，媒体除了舆论监督这项功能之外，它其实还具备很多其他功能。

而这些功能，实际上会让一家电视台去“暗访”按摩店成为一件合理的事情。为什么这么说？

除了监督，媒体还应具备透视镜的作用，

让我们看到整个社会的真实运作

可以这样理解，“暗访按摩店”我们并不能称之为“舆论监督”，毕竟按摩店从一般意义上我们很难认为它是社会的强权机构，这里媒体所履行的功能，也不应该是为了监督或打压弱者，相反的，它恰恰是为了让我们看见社会的弱势群体。

我们不可否认，在这个社会上，还有很多很多人其实是被排除在主流之外的。

这些弱势群体他们到底是怎么生活的？他们又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条件以及生存境况底下，我们是不是真的都能了解到？

这个时候，媒体就肩负了一项很重要的功能和作用，就是让我们看见他们的存在。

可是你可能会问，看见他们的存在有什么用？

第一，是为了让我们能够了解到这个社会的方方面面，原来这个社会上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我们那样活得似乎开心自在，也不是像平常的大众主流媒体镜头里，看起来的那样美好和谐。

在今天的媒体环境之下，媒体话语权同样被主流群体所侵略和占领，而那些在高速运作和发展的进程中，逐渐掉队的人，则轻易被忽略了。

在这次的按摩店色情服务曝光事件中，尽管今天我们可能都觉得色情行业是违法的，是一种不良的社会现象，但我们是不是也该注意到，这些性工作者，他们的心态、他们的情况，我们又是否了解，他们是出于自愿而从事这类行业，还是被迫于某些无奈？他们又有没有其他选择？

假如这一回，四川电视台“暗访”按摩店的整个重点，并不是去将接受（或拒绝）这种“按摩”的全过程曝光出来那么简单，而是还让我们了解到，一位女性为什么要去从事这种工作，她的生活境况是如何，又是谁在经营这种场所，经营这类场所和服务的人或机构，他们是否在进行劳动剥削，又是否有其他势力在暗中保护

又或者，我们也可以更多了解，这些或明或暗的非法色情服务和色情组织，平时是如何躲避警察的调查，又如何回应这些调查，警方后续的处理方式是否合规合理等等。

我相信如果这一次的新闻报道能够带着这样一种责任感和正当心态，更多地从这些角度切入，一方面关怀弱势，另一方面也发挥舆论监督的作用，那么它可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们需要理解，媒体机构也应该成为我们的一面透视镜，让我们了解到整个社会的真实运转。

当然，媒体要能发挥这样的功能和作用，需要具备多项条件，比如第一，媒体机构和从业者要足够专业；第二，媒体从业者要遵循一套严格的新闻守则，整个过程应是合乎一定的伦理道德规范，确保没有伤害到无辜的人。

还有一点就是，我们的确也需要一个更加宽松而开放的环境，而不是强势打压，真正让这种舆论监督，以及对弱势群体的关怀，都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无论如何，舆论监督最终的目的，还是要让权力被关在笼子里，在阳光之下更加透明地进行。

对于一些媒体机构而言，如果它的舆论监督功能和渠道均无法发挥正常的效应，那么可能他们只好去多做一些“暗访按摩店”这样的新闻了。

也只好把这样本应是关注弱势群体生存状态的新闻，变为一种“对社会不良现象的舆论监督”了。

如果舆论监督最终都只能监督按摩店，那的确是很可悲的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