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翔：古代的脱口秀艺术

我是一个喜欢讲道理的人，但是没有人喜欢听道理，除非它以喜剧的形式呈现，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爱看脱口秀。看脱口秀可以给人提供巨大的情绪价值，好的脱口秀除了情绪，更多的还是价值。作为一种冒犯的艺术，不少人认为它是舶来品。其实不然，司马迁就为这种艺术工作者写过传记。《史记•滑稽列传》记载了不少优秀的“脱口秀”艺术家。太史公说他们“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齐国有一个赘婿，身高不足七尺，叫做淳于髡。齐威王在位之初，沉溺酒色，荒废政务，几乎不上朝，“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国家危在旦夕，但是没有人敢向威王劝谏。幸好威王喜欢听段子，爱猜谜语。所以淳于髡就给威王讲了一个故事，说是国中有大鸟，落在大王庭院，三年了，不飞不叫，不知这是啥鸟？威王听懂了。说了历史上一句很有名的话，“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然后一改往日荒唐，奋发有为，齐国声威一下就上去了，还维持了多年。

威王喜欢喝酒，所以问淳于髡酒量如何，是一杯倒，还是一直喝？淳于髡的回答很有意思。说自己的酒量要分情况，有时一两醉，有时一斤才醉。威王觉得奇怪，愿闻其详。淳于髡就开始讲段子了。说如果大王当面赏酒，御史旁边站着，那肯定胆战心惊，一两就得醉。但如果在父母家喝，来了尊贵的客人，躬身陪酒，估计二两醉。如果和朋友喝，整点小串，来点小菜，估计可到五六两。如果乡里聚会，男女杂坐，彼此敬酒，估计可喝到八两。如果主人把客人都送走，让美女陪我单独喝，你侬我侬，估计就要到一斤了。然后酒后乱性，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啊，“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威王听出了故事的讽刺，所以停止了彻夜欢饮之事，还任用淳于髡为接待诸侯宾客的礼官。

不仅威王喜欢听段子，秦始皇也好这口。优旃是秦国歌舞艺人，个子非常矮小。他擅长讲段子，段子中自有大道理。有一次秦始皇设宴，正遇天降暴雨，执勤的卫士淋着大雨。优旃问卫士想不想休息，卫士当然想了，但谁敢和秦始皇说。优旃想了个办法，让他们回应自己。当宫殿上百官向秦始皇祝酒，高呼万岁。优旃大声呼喊卫士，卫士答道：“有。”优旃就说，“你们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也没啥好处？只能露天淋雨。我虽矮小，却有幸在这休息。”秦始皇听出了弦外之音，于是准许卫士减半值班，轮流接替。后来，秦始皇突发奇想，想要扩大狩猎娱乐的范围，准备东到函谷关，西到雍县和陈仓都扩建为皇家狩猎场。优旃说这个好啊，“多养些禽啊兽的在里面，敌人东面来犯，让麋鹿用角去打仗就可以了。”秦始皇听出了弦外之音，停止了扩建的计划。

今天，滑稽可能成为了一个贬义词。但在司马迁当时看来，滑稽完全可能是褒义的，指的是那些能言善辩，能够用反语，也就是冒犯的艺术来巧妙表达自己观点的语言艺术家，他们“不流世俗，不争势利，上下无所凝滞，人莫之害，以道之用。”

昨天，我听了一场线下的脱口秀，很有意思。台上段子不断，台下欢声笑语，包袱层出，有梗有料，人们用笑声来对抗荒诞。我的一个朋友本来要来，但是临时安排了重要的学术会议，无法请假。在会议现场朋友如坐针毡，不停通过微信向我们打听段子，毕竟大多数学术会议定语已经不重要了。人生本就是一场巨大的脱口秀现场。

有些人不喜欢娱乐，因为他们害怕人们放弃了严肃的思考，所以他们经常引用《娱乐至死》的结尾——人们感到痛苦的不是他们用笑声代替了思考，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以及为什么不再思考。但是真正的娱乐不仅会让人发笑，让人思考，还会让人哭泣。

为什么我的眼中饱含泪水，因为我的眼里进满了沙子。

本文作者：罗翔，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内容来自“罗翔说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