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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水网发达的乡村,多有种植菱角等水生作物的传统。一些农民以此为生,还会有鸟儿依着水塘生存,在其中觅食、筑巢繁殖、抚育后代。
采摘菱角是个十足的辛苦活。早早起身,在华南闷热难耐的夏季里,用手划着小小的菱角船,在塘里一颗一颗地摘上四五个小时。辛辛苦苦地忙活完一个采摘季,很可能也赚不了多少钱。
人的生存条件严苛的时候,对其他物种的包容就更少。塘里的鸟会被农民视为敌人,农民认为它们破坏了作物,影响了收入,于是驱赶它们,破坏它们的巢,吃它们的蛋,更有甚者还架起了鸟网。
2020 年起,陈创彬回到潮汕老家村子里,开始在周围做自然观察,他欣喜地发现很多美丽的鸟儿就生活在自己身边,他能亲眼看到这些鸟类的许多行为,并与它们一同经历种种自然变化;与此同时,他也心痛地目睹着承受着同样的气候压力的人与鸟,似乎陷入了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的冲突之境。
他尝试与农民交流,希望他们对这些鸟类能有更科学的认识,并向他们提供了一些补偿,以期换回水鸟在菱角塘里的生存空间。这些行动能带来一些改变吗?他在塘边顶着烈日,或者经历暴雨,日复一日地守护着这些鸟,他的坚持能让鸟儿顺利繁殖,新生的雏鸟平安长大吗?
陈创彬将这段经历写在了《我想讲的关于水雉的故事》中,今天单读分享节选(完整版收录于《单读 41·我看见了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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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讲的关于水雉的故事(节选)
撰文、摄影
陈创彬
2022 年 6 月 4 日
水雉来了,我不想离开
自从 4 月底在西面的菱角塘发现水雉之后,整个 5 月我都没能再找到它们的踪迹。那天看到的那只还远未换好繁殖羽,头颈斑驳,线条模糊,后颈的羽毛还是浅黄色,作为最显著特征的长尾羽也才生长出来一小截。那天之后它就在我的观察区域内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到了 6 月初,我几乎失去信心,想着或许今年它们不来这里繁殖了。
6 月 4 日傍晚,我又到厦深铁路南面去看黑翅鸢。南面已属邻村地界。我们村的西南角和邻村的东北角相接,厦深铁路也大体沿东北—西南方向斜斜穿过两个村子,在我们村西南角越过两村分界,穿入邻村田园。我们村以旱田为主,而邻村池塘棋布,多有种菱,或许是因为更靠近韩江东溪,水网通畅,发展水产也更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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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深铁路和分布在两侧的菱角塘。连续两年发现水雉幼鸟的菱角塘是 M1(中心偏左上方),同一位农户的菱角塘还有 N1 和 N2
两年前我开始在村子周边探索,做自然观察,记录生活在这里的鸟类,发现在两村交界的这一段铁路两侧,菱角塘密布,鸟类众多,于是常常游荡过来。从我们村西南角穿过高架桥洞,隔着一小片荒地,一对老夫妻在这儿经营四口水塘,刚好围成一个田字,一口养鱼,三口种菱。在中间一横上,他们搭了棚屋,半边养鹅和存放农具,半边住人。过去的一个月,那对黑翅鸢在这几口塘东面的桉树上重新安家。为了观察它们,我常常到这儿来,站在中间的塘埂上往东望,记录两只鸢的一举一动。这一天,我又站在这道塘埂上,默默计算黑翅鸢重新开始孵卵的日子,祈祷它们顺利。
突然一只白鸟低低飞过,有什么东西使我感到它不寻常。那不是一只池鹭,或是一只别的什么,那是一只水雉,消失一个多月后,水雉终于再次出现。
这时刘老师发来信息,说过几天在福建沿海有一次白脸鸻调查,问我能不能支援一下。我感到为难,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黑翅鸢再坚持十天左右就能孵出幼崽,我不想错过雏鸟破壳的那一天。更重要的是,水雉来了,我不想离开,我已经等了两年。
2020 年 10 月,我第一次遇见水雉,在高架桥北面、同属于邻村的一片菱角田里。这片菱角田东面和我们村地界相接,北面临着一面深水潭和引往农田的灌溉渠,几个菱角塘在这里依傍水域,向西连缀成片。10 月已经是菱角季末,水雉所在的塘里,菱角已经退往一边,显出明显的黑腐症状。几只水雉在上面活动,有正在褪去繁殖羽的成鸟,长尾已经零落,有已经长到接近成鸟体型的幼鸟,低头觅食时,露出红棕色的头顶。虽然看到的不是水雉最美的样态,但发现它们就生活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仍然令我满腔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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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在菱角塘里发现的水雉,已经在换羽
一个月后我再到那片菱角塘观察,发现一切变了样。塘里抽走了水,露出底下的垄和沟。菱角沉在塘底,已被晒得脆了,几乎和塘泥一般颜色。四面塘埂被喷洒过除草剂,一片枯黄。水雉不见了踪影。但有什么别的在那里:鹡鸰四处溜达,金眶鸻趴在垄上休息,沙锥鬼鬼祟祟藏在垄沟。有鱼被困于水洼,鹭鸟围在四旁。被我打扰,一只大白鹭往北飞,落到塘埂上垂满楝子的苦楝树冠。我先是感到失落,很快又释然。对于菱角耕种的节律和农地样貌的更替,鸟儿们想必远比我熟悉和适应,所以现在的塘底成为另一种栖地,也并不寂寥。我怀着希望,期盼着来年菱角再次铺满这里的时候,水雉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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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 11 月,菱角塘已经抽走了水,其他鸟类在塘底活动
水雉回来了,在第二年夏初,像准时赴约的朋友,出现在邻村的菱田里。没有机会续写故事,没多久我就飞往青海,参与一个鸟类调查项目。奔波辗转,直到这一年 8 月底,我才重新去寻找它们。就在前一年发现水雉的同一个菱角塘里,又有四只水雉幼鸟长大了。塘里的雄鸟脖颈羽毛凌乱,看起来有些狼狈;雌鸟的状态却要比它好许多——在水雉的生活里,雄鸟承担了孵育的责任。我又错过了水雉繁殖季节最核心的阶段,看不到它们怎样确立领地,怎样筑巢,怎样孵化,新的生命怎么降生,它们又怎么利用、适应或者抵抗这片环境里的种种。而这个 8 月虽然比前一年发现它们的时间早了一个多月,这片菱田却也已经在退化。过了两周再来看,一半塘面已经被浮萍盖住,就像覆上了一块绿布。在这面平坦的绿布上,黄蜻飞舞,黑卷尾追逐着黄蜻往来穿梭。塘里的菱角被舍弃了,这里很快又会排干水,水雉不得不再次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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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年 8 月,菱角塘里的水雉
为什么这一年这塘菱角被舍弃的时间比前一年提前这么多?水雉幼鸟有足够的时间成长出迁徙的能力吗?这样的变化真的是水雉能适应的吗?在这种农业生产的不稳定性之外,水雉还要面对什么?顺着黑卷尾的飞行轨迹,我发现东面塘埂上有一面鸟网,上面挂着一只血肉早已消解殆尽的池鹭。而这时,在这口菱角塘北面,同属一位农户的一小一大两口塘,都已经排走了水,仅剩低洼的垄沟里还有浅流,形成一些微型的“滩涂”,秋迁回来的金眶鸻和红颈滨鹬落在其中歇脚。这些景象使我感到一种必要性,去看到被苦楝和乌桕围绕的这些菱角塘中,翠鸟和斑鱼狗、水雉和小䴙䴘、黑卷尾和黄蜻,以及菱农,如何围绕菱角建构各自的生活?它们和菱农相互之间存在什么样的生存张力,又必须面对什么样的冲突?我越来越多地到这儿观察记录,就这样来到了第三年。2022 年 6 月,水雉再次回到这片菱角塘。无论如何我不想再错过这个繁殖季节。我要看着它们是如何在这片菱角塘里度过夏季的。
写了这么多,我其实在暗暗逃避向你描绘一只水雉的美,好让你理解它如何使我的内心生出这样执着的情感。它不只是鸻形目水雉科水雉属的一种鸟类,不只有使它擅于行走在菱角上的长长的脚趾和弧线优美的尾羽——因而得“菱角鸟”或者“水凤凰”之名,也不只有金黄或者雪白的色泽、背上如同香云纱一样隐隐反射的光芒、美丽的灰蓝色的喙......我只能假想,在第三年的这个夏天的黄昏,如果你和我一起走到西面那片菱角塘,看到绿色浮叶上的那对雉鸟被最后一片薄薄的日光照亮,它们看看彼此,又看看你,或许那时候我便不需要向你解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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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年 6 月,黄昏时分的水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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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水雉
2022 年 3 月 17 日
小䴙䴘无法理解自己的对手
这个 6 月,水雉到来之后,好几天一直稳定地在西面那片菱田区活动。最多的时候有四只在同一口塘里,它们有时因为争斗或者被惊扰而飞起,在几口菱塘之间来回移动。一种紧迫感在我内心积累着,因为远在水雉到来之前的春天,我已经被菱农打击得灰心丧气。
3 月 17 日,在前两年有水雉幼鸟长大的 M1 塘里,我发现了今年第一个小䴙䴘巢。这时菱角才开始生长,疏落的浮叶平铺在塘面上。禾本科杂草(或许是双穗雀稗)从边岸蔓延到塘里,从菱叶之间挺立出来。浮巢被一圈稗草围着,在倒映着白色天空的塘面上,无论是那个黑色小丘,还是它周围比别处更显茂密的水草,都很难不令人注意到。繁殖季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开始了,我还没做好准备,就要先为这个巢担忧。
按照我所知的他们的惯性,一旦发现水鸟的巢,出于对水鸟一向的敌对情绪和身体里存留的狩猎本能,从来都是把巢清理掉,如果有蛋就收回家吃了。对于农民来说,守卫作物是天然正义;而水鸟筑巢会咬断菱茎,在菱农眼里,不管是黑水鸡、小䴙䴘还是水雉,一视同仁,都不能容忍。那种敌对情绪几乎可以说是痛恨,在他们身上是如此明确而强烈。在东面另一片菱角塘,此前我跟另一位菱农有过交锋——“你别看那个巢好像就一小团,你知道底下有多大,那一团捞起来有多少斤吗?!那是多少菱角!”那位阿伯控诉道。确实,小䴙䴘的巢从水面上看虽然不大,却真的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部分沉在下面;而黑水鸡巢单从水面上看,体积就很可观。虽然有时候这些浮巢里其实穿插了很多菱田杂草,但大家显然并不仔细分辨,一切顺从直觉:“留它们在这里天天踩掉菱角,每年不知道要吃掉多少!”他们自然也不会看到,这些水鸟默默为他们除掉了多少叶甲和幼螺。告诉他们水雉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也没有用,在监管极其缺乏的地区,各种冲突和伤害都是默默发生的。
担忧的事情很快应验。我在塘边松树下守了没多久,过来了一位阿伯,穿上水裤,蹚到塘里就开始拔草。我默默祈祷他的拔草作业不那么细致,那个巢可以不被发现——只要一直不被发现就好了!我怀着这样并不理性的期待,眼看着阿伯一步一步就来到了巢边,不被发现已不可能。即使怀着不安,我也不得不开口了,我说,阿伯你看,你前面有个鸟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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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草的阿伯和旁边的小䴙䴘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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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䴙䴘亲鸟守着它们的巢
后来我想,那时他可能仅仅不想和我发生冲突,所以对我后面所说的一切都只是和气地应着,嗯,哦,这样?行吧。对我来说,要做这些表达需要克服很大的心理阻力,因为我恐惧无效沟通和(不导向解决问题的)冲突;但预期的艰难场景竟然没有出现,“沟通”出乎意料地顺利,阿伯甚至撩开了覆盖在浮巢上的水草,告诉我里面有四颗蛋。我松了口气,甚至心里开始得意了起来,觉得真是一次很棒的行动。阿伯走后,我又去确认了一下,那个巢还在那里,小䴙䴘稳稳地趴在上面。
第二天过去,什么都没有了。
巢没有了,蛋没有了,小䴙䴘在塘里游荡。有时它转头看我,那种直视令我感到愧疚。
“你知道那一坨捞起来有多重吗?!你知道它毁掉多大一片菱角吗?!我不可能留着它的。”承包这几口菱角塘的农户没有给我商量的余地。
“我不可能留着它的!”
我跌坐回去。
但那对小䴙䴘暗暗在原来的位置重新筑了一个巢。十一天后我看到时,巢里已经掩着四枚白色的蛋。我不想再暴露它的所在,只在每天暮色降临时偷偷过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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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年 4 月,小䴙䴘在原来的位置重新筑巢
过了几天,巢和蛋再次消失。
小䴙䴘换了一个位置重来。又过几天,巢又没了。
又重来,又没了。这是第四次。
虽然还继续关注那片菱角塘,我决定不再看小䴙䴘,不再为它们感到受伤,我的心已经麻了。有时在黄昏瞟到它们仍在塘里忙碌,觉得那说不清是某种英雄主义还是只是笨,它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有一个这样执着的对手,所以也不能从中得到教训,就像菱农希望它学会的那样:我不欢迎你在这里安家,请你离开。我也不知道是否应该羡慕它们,好像不会被真正打倒,只是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心黯然。
但水雉来了。
2022 年 6 月 9 日
为了小䴙䴘,也为了水雉,我必须走进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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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位农户承包的三口菱角塘
M1 塘的塘主在这里承包了三口塘,夹成一个 L 形,小屋就在 L 的拐角处,用来存放农具,也可供休息喝茶。M1 塘在小屋南面,另外一小一大两口塘,并列排往东面。菱苗正月种下,5 月前后进入采摘期,塘主就会雇工来采菱。采菱的都是周边乡里的老菱农,半辈子都在和菱角打交道。手因为长期泡在水里摘菱,十指都是黢黑的。一般从清晨 5 点多开始,阿伯们坐上菱角船,下塘摘到 8 点,上岸吃粥,喝两杯茶,坐一坐,接着摘到 10 点。菱角船长 1.5 米,宽 0.6 米,分隔成三个舱,仅容一人坐在船头,另一头装水保持平衡,中间载物,能装两百斤菱角。菱农靠双手划水在菱角间移动,把菱角苗一棵接一棵翻过来,摘下成熟的,往背后扔进船舱,这样的动作做上五个小时,工钱是一百块。一茬采过,过半个月可以再采一茬,直到秋季北风渐起,菱角慢慢凋零。这么早开始采菱,是为了避开中午最热的时段。然而华南的夏季,太阳出来没多久就开始让人感到湿热难耐,屈在小船上几个小时,时而暴晒,时而骤雨倾盆,这是辛苦到不会再有年轻人继承的工作。
6 月 9 日早上,差不多 8 点半,我又走到了菱角塘。几位采菱阿伯正在小屋里吃粥。又下起了大雨,我站在小屋外的屋檐下避雨。今天人齐,我暗暗想,要抓住机会做一点什么。我踌躇着,给自己鼓劲,在心底攒出力气。终于,我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想跟大家商量一下。”
如预期的艰难。没有技巧,我只有努力维持的温和与耐心。我说这些鸟吃了很多虫子,我说水雉是保护动物,我说你留着那个巢,它们孵卵带娃一个季节就过去了,这段时间就不会再折你的菱角,你毁了一个巢它们换个地方又再搞一个,损失更大,这笔账应该很容易算清楚。但无论说什么,他们都能用“反正”把我挡住——反正这些鸟就是不好,反正就是不能让它们在里面筑巢,反正我不抓也不打它们,只是想把它们赶走......好像他们身前有一堵厚壁障,我不能使信息穿透分毫,即使站在他们的立场上算账,话语也只撞到墙壁,铛铛铛地掉落在地。好在虽然如此,茶杯之间的来来回回都还是和气的。我说如果留住那些巢,可以提供补偿。他们虽然仍表现得毫不在意,但那种和气仍然令我存留一丝丝的期望,在那看似油盐不进的态度里面或许仍有松动的缝隙。无论如何,能完成这个过程,我已经在心里轻轻拍了拍自己。
雨小了一些,我出门,在菱田里找到两只水雉,拍了些照片。想到什么,又折回小屋,把照片给他们看。“很美!”他们也会这样说。
2022 年 6 月 18 日
“你有看到吗?那边的小鸟孵出来了。”
天常常下雨,但采菱的工作每天都在继续。水雉虽然一直在这一片活动,过去了一周多,却似乎没有稳定下来繁殖的迹象。我在这片菱角塘、高架南面黑翅鸢的领地和一片位于我们村里的“自留地”之间来回转场。连续的雨天最终使黑翅鸢又一次繁殖失败,但像小䴙䴘一样,它们又重整旗鼓,决定在那棵树上再来一次。我常常感到无法称量这些观察带给我的两种不同的影响——到底孰多孰少?一边为它们日益紧张的生存处境和难以改变的状况而感到焦虑和灰心,一边被这样的生存的韧性触动,它们失败了,再来一次,又失败了,再来一次,默默承受一切,继续生存下去。村里的自留地里,茭白丛里的山鹪莺巢快要垮下去了,连日的雨加快了支撑巢的叶子腐坏的速度,而雨水又令那个巢变得更重。在雨和雨的间隙,我带了针线过去,把它缝得牢固一些,好让那个口袋能维持到几只幼鸟顺利长大。
6 月 18 日早上,我又到西面菱角塘去,阿伯们正在 M1 塘里采菱。看见我来,一位阿伯对我说:“你有看到吗?那边有小鸟孵出来了。你说留着留着,我们才把它留下来了。要是在以前,蛋都吃掉了。”
是 N1 塘的一巢小䴙䴘。终于有新的小䴙䴘降生在这片菱角塘里。
我心里百感交集,但只展示了喜悦和感激。我转身去看了看小䴙䴘,确认了状况,决定仍按计划先到西面去守着水雉。这一天水雉仍然在几个菱角塘之间徘徊,繁殖的状态没有什么变化。临近正午,我才把“工位”挪到东面塘埂上,躲在苦楝树的树荫下,借着杂草的掩护,寻找小䴙䴘一家的身影。那个巢靠近北面塘埂,虽然有空心莲子草作为掩护,还是在绿色的菱叶间显现出来。一只亲鸟趴在巢上,时刻观察着四周的状况。它的翅膀明显鼓张着,拢住了底下的事物。先是一只,绣着斑纹的脑袋钻出来张望,露出它小小的明亮的粉红色的喙,嫩生生的新生命。然后是第二个脑袋、第三个脑袋......一共四只幼崽,被两只亲鸟守护着。我看着它们,直到天空又被雨云笼罩,才收拾东西回家。那天走进那扇门的勇气,还是为小䴙䴘,或许也为水雉,撬开了一点点生存的缝隙,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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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中的小䴙䴘一家
2022 年 6 月 27 日
那个巢上面有一枚蛋
烈日和骤雨之间,水雉依然反复在不同的菱角塘之间徘徊。两三天后,我发现一对水雉离开这片菱田,远远地往东面我们村的方向飞去。心念一动,难道它们飞去了那里?今年一位堂伯在我们村里也种了一塘菱角,如果水雉去那边繁殖,我做起工作应该会容易些吧?在小小䴙䴘出生后的第三天,下午我走到这口菱角塘北面,借着一棵芒果树的掩护,观察塘里的情况。菱田里好热闹,黑水鸡四处都是,洗澡的、打盹的,有不少一头青灰的半大幼鸟;池鹭、黄苇鳽各据一处捕鱼,一样有很多刚刚长大的新生代。成年池鹭背上的蓑羽就像垂顺的蓝灰色流苏,悬垂在洁白的身体上,离得越近,越看到它的美。而靠近南面塘埂的位置,果然有一对水雉在那里。
一对完美的水雉。一直在一起活动,低头觅食,或者梳理自己的羽毛。有时它们相互走得远一些了,便会回头找找对方,转头向对方的方向移动;有时它们靠得很近,可以看到雌鸟确实比雄鸟稍大一些,尾羽也更长而弯曲。虽然只能隔着一个水塘的距离远望,也不难从它们的行为和在一起时的情态捕捉到它们之间那种亲密的联结。这时是下午 5 点半,雄水雉在更靠近塘中间的位置洗了澡,抖干净身上的水,稍作梳理之后,走到南面一处站定,又梳理了一会儿羽毛;接着,它伸展头颈低低俯下,又把尾羽高高翘起,几乎要绷出一道 45 度斜指天空的直线,远远地可以看见它的尾羽跟随身体某种隐秘而细微的动作微微震颤。即使是第一次看到,直觉还是告诉我,这就是我想看到的它们繁殖期的仪式化行为之一。我发现它站立的位置,在挺立的菱叶中间显出异样的平坦,有横走的藤蔓搭在表面,几枝空心莲子草围在四周,我意识到,那可能是雄鸟准备好的一个“巢”,一片小小的漂浮的平台,它要召唤雌鸟过来。正在塘中间洗澡的雌鸟从水中腾飞而起,直直飞往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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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雉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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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水雉召唤雌鸟的仪式行为
它们准备在这里繁殖。
两天后,我一早到北面塘埂边的芒果树下去看它们。趁它们从南面飞走的空隙,我走到对面寻找菱叶当中的那个巢。那是由菱茎和空心莲子草茎交缠在一起形成的一个矮平的浮台,上面还没有卵。我退回北面。很快两只水雉飞回来,就在它们的巢附近活动。斜斜照射过来的晨辉温柔地铺洒在菱叶上。水雉用它雪白的头颈和羽翼强烈地反射这样的晨辉,用它黑色的胸腹、尾羽和特化的初级飞羽强烈地吸收这样的晨辉,使它的身体和线条在一片温柔的绿色中凸显出来。它的后颈在晨辉里金光熠熠,背上的覆羽也隐隐反射暗金色的光芒。雌鸟细致地梳理自己,覆羽,飞羽,一根一根,丝丝缕缕,用喙细细地捋它长长的尾羽直到末端,使那些羽枝更紧密地嵌合在一起。最后它抖动身体,使羽毛服帖,尾羽便跟着这样的抖动在身后招摇。这时,雄鸟正在巢位上俯首翘尾召唤它。雌鸟快步走过去,雄鸟离开,雌鸟站到了那个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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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晨光中理羽的雌水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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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水雉
它要在那里产卵吗?好像没有,只见它很快也走开了。不过,这一天看到它们积极地捍卫领域,驱逐每一只从巢附近路过的池鹭和黑水鸡,频繁地在巢区用同样的仪式互相召唤,或许那时它们使用的是某种我无法听到的声音,秘密电波。而这些重复的动作,大概是为了互相确认那个巢的可靠性。就这样持续到中午,天变得极晴热,云朵像结实的棉花团低低地飘浮在头顶,我回家睡了一觉,黄昏又到西面查看情况。小䴙䴘一家平安。鱼塘边的乌叶荔枝是晚熟品种,现在才变红,我偷摘几个吃。远天的积云就像巨兽搏斗,一只霸王龙掀翻一只三角龙,落日把它们的肚腹照得金黄。剧场慢慢落幕,光影渐渐暗淡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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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西面的积云像巨兽
在邻村几片菱角塘之间来回跑,又度过了三天。和水雉一同承受酷暑,和小䴙䴘一家经历暴雨,和黑翅鸢一起看燃遍整片天空的晚霞。在西面菱田里活动的水雉,也开始有繁殖的迹象,但不知为何,进度却好像总不能顺利往前推进。到了 26 日傍晚,我又回到堂伯的菱角塘。日头已经往西面沉落,天际的积云被晕染上一层浅浅的温柔的紫色,动车仍然在高架桥上往来穿梭。暮色里,雌雉站在靠近南面塘埂的位置,它微微压低身体,引颈召唤雄鸟。但这次不同,它没有把尾巴朝天高高翘起,而是使身体尽量放平。这时雄鸟从一旁飞来,尝试落到它的背上,原来那姿态是为了这样的缘故。但雄鸟没有踩稳,两脚滑落了下去。它走开一段距离,想再试一次,但连着两次,雌雉总回头干扰,使它甫一飞近又旋即飞离。雌雉仍在原地,再次召唤雄雉,雄雉却好像失了信心,不再响应,就像经验不足的伴侣一样。暮色更沉,对面的状况已几乎看不见,我带着疑问和期盼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趁它们不在,我走到对面去看。那个巢上面终于出现了一枚卵,一头大一头小,尖端朝内,钝端朝外,浅墨绿色,看起来厚实而光滑,反射着早晨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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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雉巢上出现了一枚卵
2022 年 6 月 28 日
如果就这么顺利地进行下去
雄鸟开始规律地孵卵。隔天上午,我在芒果树下守了半天,记录它们的活动,包括雄鸟孵卵和觅食的规律,夫妻一共九次凶狠地驱逐靠近的黑水鸡。回家躲过午后的酷热,热浪稍退我又骑着电单车出门,要去高架桥南面看看黑翅鸢。经过镇上中学门口,一位老师从学校里开车出来,视线被校门阻挡,没有看到从垂直方向过来的我,一脚油门就把我撞倒。我有时设想在这样的危急时刻可以怎样敏捷避险,实际发生时完全来不及反应,两眼一黑,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姿势摔倒在地。小腿腿骨剧痛,我坐在那里,半晌都缓不过来。一回神还是先担心相机有没有摔坏,如果出不了门,那些鸟怎么办?难道我又要错过今年?
万幸没有骨折。撞到我的老师就是我们村里的,他报了保险,送我去医院拍片、处理伤口,幸好只伤在皮肉。小电车送去修了,堂妹来载我回家。腿脚很快肿胀起来,疼痛持续了很久,行走艰难。破损的地方敷了药,也有一段时间洗漱不便。一个人在家里度过了煎熬的一周,走路的疼痛终于容易忍受一些。一瘸一拐地,我出门了。
稻子熟了,有人雇了收割机在田里割稻。我走到堂伯的菱角塘。水雉还在,那个巢也还在,被更多的空心莲子草包围着,有四个蛋平平安安地躺在正中,颜色比之前更偏褐色。这使我在肢体的疼痛里感到安慰,我可以继续看着它们。第二天早上再过来,有两位阿伯划着菱角船在塘里采菱。我意识到,要保住那一巢水雉,我需要跟他们打好交道。
我绕到他们前面,跟他们打招呼。阿伯问我是来做什么的,我说来看塘里的水鸟,拍照。两位阿伯中有一位更外向健谈,邀我给他俩拍照,我想那敢情好,正好可以拉近关系。趁着气氛融洽,我决定告诉他们我在守一巢水雉。当它们在另一边发出那种很有辨识度的鸣叫声时,我指给阿伯看,健谈阿伯竟然说他早就认识了(菱农认识水雉本来不是奇怪的事,但事实上很多菱农没有观察也没有辨认过这些鸟),他在别处摘菱角的时候,也有人去拍这样的鸟。我嘱咐他们摘到那边去的时候,看到那个巢就不要动它,阿伯说好。没多久他们从塘里上来吃粥休息,我把身上带着的烟塞给他们,就像 6 月我在西面的菱角塘贿赂那几位阿伯一样,没有别的直接有效的办法,我选择了这种手段。几天后的早上我又过来,两位阿伯正好从塘里上来吃粥。看到我来,他们告诉我,刚刚已经看到那个巢了,有四个蛋。这使我安心了一些。只是接下来他们还要在靠近巢的区域采上三天,孵卵的雄雉一直处在很大的干扰压力之下,但这就是它们生活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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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采菱阿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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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枚水雉卵完好地躺在巢上
高架桥南面,阿伯老两口经营的菱角塘里,有一对水雉终于在 S1 塘产下两枚卵。我也央他们留着那个巢不要损毁,他们应允了。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比较融洽。因为总来这里,有时候我也给阿伯塞两包烟,或者过来的时候给他们捎上半个西瓜。他们看我辛苦,会常劝我换个工作,下午煮了绿豆汤会喊我一声,有时我待到很晚,他们也会问我要不要吃了饭再走。所以当他们应允我不损毁鸟巢,我也就相信他们可以配合。然而在这边也遇到同样的问题。因为这个夏季的气候菱角也难适应,结实率低,如果雇工来采的话,菱角卖得的钱几乎要抵不上工钱。于是老两口不雇工了,自己每天在塘里采菱。在水雉巢的附近,老两口划着小船一来一回,持续采摘好多天,雄雉不得不频繁地离开巢,鸟卵因此常常长时间暴露在烈日之下。人和鸟的困境紧紧相连。
我怀着担忧,一日日轮守各处,体能早已透支,身上的伤口也一直不能愈合。直到 7 月 13 日,这天我又在菱角塘待到很晚。一轮金色的圆月从东面升上来,原来这一天是农历十五。夜色里我骑车回家,我想,我得休息两天。
两天后,所有的水雉蛋都不见了。两个巢,六个蛋,不知去向。
(全文收录于《单读 41·我看见了鸟》)
编辑:何珊珊
实习生:王泓鑫
《单读 41·我看见了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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