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中的霹雳舞进入“后奥运时代”

北京体育大学霹雳舞班学生和老师白鹿（前排右一）在排练中。受访者供图

“我们都在学校里看直播，替她捏着一把汗，霹雳舞第一次进奥运会，非常感慨和激动。”北京体育大学（以下简称“北体大”）艺术学院霹雳舞方向大二学生丁俊楠和关云峰，至今记得观看中国选手刘清漪在巴黎奥运会霹雳舞比赛时的场景——去年夏天，刘清漪这位19岁的B-Girl（女霹雳舞者）摘得铜牌，将中国写进霹雳舞历史上的首个奥运奖牌榜。

霹雳舞并未因奥运结束而降温。中国街舞联赛、WDSF世界青年霹雳舞锦标赛等赛事陆续举办，加上成都世运会上16岁小将郭朴横空出世，这个源自街头的潮流项目持续展现出旺盛生命力。即便无缘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霹雳舞业已取得的发展和成绩也不会归零”。中国体育舞蹈联合会会长尹国臣表示，尤其中国霹雳舞者在巴黎的历史性亮相，已向世界展示了“中国风”的影响力。

“由街头走向高校是霹雳舞入奥后的显著改变，越来越多的大学开始设置相关方向，行业内外也对霹雳舞有了新的价值认知。”北体大艺术学院副院长李小芬表示，每个学科的发展建设都有特定时期的使命，“后奥运时代”，培养复合型霹雳舞人才、深度融合竞赛与表演，这是北体大霹雳舞实验班践行“以体报国”的重要方向。

北体大于2020年设立街舞（Breaking）实验班并面向全国招生，如今首届11名学生已顺利毕业。“部分毕业生进入中小学推广街舞项目，有的自主创业运营街舞俱乐部，还有人入职教育机构或大中专院校担任教师，北体大在这方面走在了行业前列。”李小芬介绍，该校霹雳舞方向隶属于舞蹈表演专业，形成了独特的培养模式，“既要依托艺术学科的支撑，又要汲取体育学科的滋养”。

霹雳舞课程设置的特色，不仅有专业技术课，还有艺术概论、中外舞蹈史、音乐理论基础等拓展艺术知识的基础理论课，此外，训练与教学法、表演剧目和竞赛实战课也展现了对学生全方面专业化的培养。在最新课程改革中，体操、武术等体育项目也融入霹雳舞教学，“有助于丰富学生的动作思路，为即兴表演能力提供更多训练支撑。”李小芬说。

以武术为例，关云峰说，“霹雳舞偏‘硬’，而武术讲究‘刚柔并济’，把‘柔’融进霹雳舞能帮助我们变换风格。”目前已经有同学将醉拳、螳螂拳等武术动作加入霹雳舞中，但自己仍处在尝试阶段，“我们习惯了‘硬’的范式，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时间酝酿出来的惊喜已经在人才接续上有所显现。

“我从第一批毕业的师兄那儿知道靠霹雳舞也能考大学。”丁俊楠7岁开始学舞，初中时，霹雳舞尚未成为奥运项目，也没有高校开设相关专业，为了学业，他一度中断舞蹈，“不能跳舞的那段时间觉得很郁闷。”他回忆道，因此，当霹雳舞入奥、北体大招收相关专业学生等消息传来，他毫不犹豫重新拾起了霹雳舞。

“因为中断过练习，再回来时体能和动作质感差了不少。”丁俊楠提到，“仅仅举一个单独的杠铃杆，做一组，胳膊就打颤了。”这段磨砺也使他更加意识到保持训练的重要性，“需要持之以恒进行高密度训练，才能有良好的比赛状态”。

关云峰接触霹雳舞时也是7岁，最初只是每周上两节课的兴趣爱好，到高中阶段，了解到靠霹雳舞也能叩开高校大门后，他更加投入，“高三上半年参加集训，下半年专心备考”，如今，霹雳舞已成为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每天不练舞就不习惯，练舞像吃饭喝水一样重要”。

在李小芬看来，过去霹雳舞就像“流浪的孩子”，缺乏助力学生升学的“社会上升通道”，现在街头练习者，也能看见这条走进“象牙塔”的路径。

“现在参与霹雳舞的人更多了，和4年前第一批学生相比，新一批学生赶上了赛事红利，有更好的训练机会和平台，进步速度特别快。”作为资深霹雳舞舞者，在实验班担任专业教师的白鹿表示，随着项目和互联网发展，霹雳舞技术已是“公开的秘密”，每一批学生都展现出更扎实的基础、更纯熟的技巧。因此，除技术教学外，白鹿更加强调培养学生跳舞时的思考方式，“不同性格的学生有不同的思维方式，不一定非要张扬才能赢得比赛。”他认为，需要用思维带动身体，通过跳舞认识和表达自我，“想赢得比赛就要用更聪明的方式，找到差异化”。

丁俊楠和关云峰在白鹿的教学方式中受益匪浅，丁俊楠表示，“知识还是原来的知识，但是发力模式完全不一样了。”关云峰也提到，“思考的内容更丰富了，时刻记得跳舞需要‘动脑子’。”

9月21日，白鹿将和学生们组队参加北京市的一项霹雳舞团队赛。从师生变为队友，白鹿希望学生卸下负担：“有负担是因为不自信，比起输赢，我更希望他们享受过程，只要能沉浸其中、找到自己的舞蹈方式，结果并不重要。”

“我们鼓励学生以赛促练、以赛育才。”李小芬介绍，近年来霹雳舞方向的学生频繁出现在各类演艺赛事中，“参赛获奖的过程，能帮助他们提升自信、锤炼能力、拓展社会竞争力”。同时，她认为社会普及与推广也是霹雳舞对接市场、服务社会的重要途径，“比如北体大的校园体育舞蹈比赛，已经吸引了众多街舞爱好者参与，逐渐形成了项目推广的意识和渠道”。在她看来，这些变化都有助于推动街舞“由街头走向高校”，实现学科建设思维与街头文化的对接。

“一个项目在综合类大赛中的地位提高，会引发教育部门、体育部门和学校的重视，进而调整政策，现在越来越多高校开设霹雳舞或街舞方向，就是很明显的变化。”李小芬掌握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国内一共有12所院校招收街舞专项学生，共招收548人。

随着项目发展需求增加，专业方向发展面临挑战。例如，高校霹雳舞师资紧缺问题突出。“霹雳舞项目看重身体实践，需要有效结合社会力量解决，新项目得考虑新办法，等项目发展到一定阶段，才能考虑理想状态。”李小芬表示，此外，若以竞技为导向，本科阶段很难招到高水平运动员，“虽然霹雳舞运动员已有等级划分，但多数高校仍无法通过运动员招生渠道招收，只能从舞蹈大类选拔”，她期待国内顶尖霹雳舞运动员有机会进入高校，尤其民间自发发展的体育项目，往往需要经历“从社会到高校，再由高校反哺社会”的过程。

对丁俊楠和关云峰来说，这些“难题”看似离他们有点远，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小目标：先把舞跳好，以后不管是当老师，还是去比赛，都想让更多的人知道，霹雳舞不只是街头的“酷”，也是能认真学、认真做的事。

本报北京9月8日电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