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子在驴背上晃,像团跳动的火苗。陈春妮攥着衣角,指尖绞得发白。驴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笃笃响,惊飞了墙根的麻雀,扑棱棱钻进柳树林。
今儿是她嫁去王家屯的日子。送亲的队伍刚过石桥,牵驴的王二柱突然内急,把缰绳往春妮手里一塞:“嫂子,我去去就回,驴乖得很。”
春妮没骑过驴,手忙脚乱地拽着缰绳。毛驴打了个响鼻,甩甩尾巴,突然掉头,顺着岔路往西边跑。春妮吓得尖叫,却怎么也拽不住,红盖头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发白的脸。
岔路是条土路,坑坑洼洼的。毛驴越跑越快,把送亲的人甩在后面。春妮看见路边有间破土屋,屋檐下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刺眼。
毛驴竟在土屋前停了,伸着脖子往里瞅,喉咙里发出呼噜声。春妮惊魂未定,正想跳下来,屋里突然传来响动,像是有人撞翻了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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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探出头,穿着件黑布褂子,裤腰松垮垮的,看见春妮,眼睛瞪得溜圆,慌忙往屋里缩。春妮认得他,是邻村的李木匠,听说他婆娘前几日回了娘家。
没等她反应过来,屋里又钻出个女人,头发乱糟糟的,鬓角还别着朵小粉花——那是春妮的远房表姐,张翠花,昨天还来帮她梳嫁妆。
张翠花看见驴背上的红绸子,脸“唰”地白了,手忙脚乱地往李木匠身后躲。李木匠的褂子纽扣扣错了,露出的脖颈上,有几道红印子,像被指甲掐的。
春妮的脑子“嗡”的一声,红盖头彻底掉在地上。她终于明白,这俩为啥总趁人不注意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毛驴像是嫌热闹不够,突然又动了,顺着土路往前颠。春妮死死抓住缰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分不清是吓的还是气的。
前面的岔路口,站着个穿绿袄的姑娘,正踮着脚张望。是王家屯的王秀莲,春妮的新小姑子,按规矩该去村口接亲的,怎么在这儿?
王秀莲看见驴背上的春妮,慌得往树后躲,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春妮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草垛,看见双男人的鞋,黑布鞋,鞋底沾着泥,和村里张屠户的那双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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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屠户的婆娘上个月生了娃,正坐月子呢。春妮的心沉了下去,难怪王秀莲总说去屠户家买肉,回回都要磨蹭半天。
毛驴“咴儿”叫了一声,王秀莲吓得跳起来,草垛后的男人嗖地钻出来,正是张屠户,腰带还没系好,露出的肚子上有块胎记,春妮前几日去买肉时见过。
张屠户看见春妮,脸涨成了猪肝色,拔腿就往树林里跑,鞋都跑掉了一只。王秀莲蹲在地上捡帕子,手指抖得厉害,帕子上绣的并蒂莲被泪水洇花了。
送亲的队伍终于追上来。王二柱跑得满头大汗,看见春妮在驴背上发呆,红盖头掉在地上,急得直跺脚:“嫂子,你咋跑这儿来了?我哥都等急了!”
春妮没说话,指了指李木匠的土屋,又指了指王秀莲站的岔路口。王二柱是个机灵人,眼珠一转就明白了,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到了王家屯,拜堂的时候,春妮总觉得不对劲。公公正襟危坐,可袖口沾着点胭脂,那颜色和张翠花鬓角的粉花一个色;婆婆的银镯子少了一只,春妮前几日看见张屠户的婆娘手腕上戴着只一模一样的。
宴席上,李木匠没来,他婆娘却突然从娘家回来了,眼睛红红的,见人就骂李木匠不正经,说家里的米缸少了半袋,准是给哪个狐狸精了。
张翠花没来吃酒,她娘跑到春妮家大闹,说女儿被人拐跑了,却死活不肯说拐跑女儿的是谁,只是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哭声尖得像杀猪。
王秀莲端着酒壶给客人倒酒,手一抖,酒洒在张屠户的新鞋上。张屠户跳起来,骂了句粗话,又觉得不妥,讪讪地坐下,眼睛不敢看王秀莲。
春妮的男人王大柱是个老实人,看出春妮不对劲,拉着她的手问:“媳妇,你咋了?是不是累着了?”
春妮把路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王大柱听完,脸憋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这……这叫什么事!”
夜里,王大柱翻来覆去睡不着,春妮也睁着眼睛看房梁。窗外传来王秀莲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婆婆骂了。
第二日一早,村里就炸开了锅。李木匠的婆娘在土屋门口骂了半宿,骂出的话不堪入耳,谁都听出是骂张翠花。张翠花的娘找来了,俩婆娘扭打在一起,头发扯得像鸡窝。
张屠户的婆娘抱着娃,堵在王家屯的村口,见人就哭诉,说张屠户夜不归宿,准是被狐狸精勾走了。王秀莲的娘出来劝,被她一把推开:“你家姑娘才是狐狸精!”
村长拄着拐杖来调解,被李木匠婆娘吐了一脸唾沫:“你别装好人,前几日我还看见你往张翠花家送红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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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的脸腾地红了,灰溜溜地走了。春妮站在门口看着,心里五味杂陈。她没想到,一条岔路,竟牵出这么多龌龊事。
王大柱闷头劈柴,斧头劈在木头上,溅起的木屑飞到春妮脚边。“媳妇,这事……咱别掺和。”
春妮摇摇头:“躲不过去的。你看李木匠的驴,为啥偏往土屋跑?张屠户的刀,总往秀莲窗台下掉。”
原来,李木匠的驴和春妮骑的是同母所生,常一起吃草,闻着熟悉的气味就跑过去了;张屠户的刀鞘上,刻着朵小粉花,是王秀莲偷偷给他刻的,刀掉在窗台下,是故意留的念想。
这些事,村里早有人察觉,只是没人说破。如今被春妮撞破,像捅了马蜂窝,谁也藏不住了。
过了几日,李木匠带着张翠花离开了村子,听说去了城里打工。李木匠的婆娘没追,只是把土屋的门槛拆了,说要改改晦气。
张屠户被他婆娘锁在家里,每日打骂,杀猪的刀都被没收了。王秀莲托人带了包糕点给张屠户,被他婆娘扔在地上,踩成了泥。
王秀莲在屋里哭了三天,第四天头上,收拾包袱回了娘家,说要去镇上做绣活,再也不回王家屯了。
春妮的日子还得继续。她和王大柱勤恳过日子,种着几亩地,养着那头识路的毛驴。毛驴后来生了头小驴驹,春妮给它系上红绸子,说要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用。
村里的人见了春妮,总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那些有猫腻的。春妮却像没事人一样,见了谁都笑着打招呼,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清亮。
有次,她看见村长往寡妇家送米,故意大声喊:“村长,我家的米也快吃完了,您要不要一起送点?”
村长的脸一下子红了,放下米就跑,再也没去过寡妇家。
春妮的男人问她:“你不怕人记恨?”
春妮摸着毛驴的耳朵,毛驴正嚼着草料,尾巴甩得欢。“怕啥?心里没鬼,就不怕路走错。心里有鬼,走哪条路都没用。”
毛驴像是听懂了,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落在春妮手上,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柳树叶,洒在红绸子上,亮得晃眼,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龌龊事,照得无所遁形。
后来,村里的风气渐渐好了。男人出门干活,女人在家纺线,很少再有偷偷摸摸的事。有人说,是春妮骑的那头毛驴,把邪祟都吓跑了。
春妮听了,只是笑笑。她知道,不是毛驴能辟邪,是人心怕了,怕那条岔路,怕被撞破的丑事,更怕自己的良心不安。
多年后,春妮的儿子娶媳妇,骑的就是那头小驴驹。送亲的队伍走在大路上,没人再走岔路。小驴驹很乖,一步步朝着王家屯走,红绸子在背上晃,像团跳动的火苗,照亮了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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