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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这两天心窝子疼。家属让他上医院看看,王主任说,看个屁,还不是让你们气的。家属就不吭气,和女儿栓琴钻进里屋去看电视。儿子栓娃把饭端到跟前,王主任挡回去了。
王主任去年刚过五十大寿。在中央一直属企业的下属厂子里熬了三十二年,头发快熬白了,熬了个车间主任。眼看再干不上几年就要退休,家属和两孩子的户口还在农村。农转不了非,按规定就不能顶替招工。栓娃和栓琴都大了,眨个眼就要成家了,他这把老骨头还想再撑几年,把娃们的户口解决了再退。可“农转非”是有硬杠杠的,几年等不着一回。厂里像他这种“一头沉”的老职工很多,都眼巴巴地等着这种机会,就算等到了,也不一定就能沾上边。弄不好,户口转不了,反把娃们的婚事给误了。好在老天有眼,他五十大寿刚过,县城里兴起买户口,连买带入六千块。
王主任家里负担重,老妈还在乡下的窑洞里卧病,他起早贪黑干了几十年的革命,存折上也只攒下个两千块。这些钱是他背着家属,靠吃土豆丝、干馒头,一分一厘从嘴里硬抠出来的。他打算用这笔钱将来给老妈办后事,老妈说,她活不过年底了。
这是件大事,关系到两个孩子的前程。王主任下决心要买户口。家属也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要能转了栓娃和栓琴的户口,她当牛做马都认了。王主任就托熟人,找关系,借到一万块,加上存折上的两千,买了两个户口。
到年底,老妈还活着,王主任松了一口气。正好厂里盖了幢新住宅楼,工作三十年以上的“一头沉”都可分到一套,挺宽敞,王主任跟家属透了个气,就把老妈一块接到城里来住。老妈刚到城里时,感到样样新鲜,他就让栓琴搀着老妈由着性子在街上转。栓琴和老妈都是头一次进城,一转就一天,连饭都是在外面的小摊上吃的。老妈的精神好了一大截,饭量也大了,一顿能吃下一个馒头。可没呆过半月,眼看过春节了,老妈急着要回乡下去。老妈放心不下家里的十几只鸡。说鸡快产蛋了,一只蛋到集镇上能换回两三毛钱哩。王主任挪用了给老妈备的两千块钱,几十年又一直在外,尽不上孝心,一时难受,就将老妈硬留了几天,没想到老妈急发了病,吃不进饭,睡不着觉,人瘦了一圈。王主任就领老妈上医院,老妈一生气,拎着包要自个回乡下去。王主任拗不过,就亲自买车票将老妈送回去,托付给弟弟。其实老妈不是不愿意看病,她是心疼儿子那几个钱。
老妈一回去,没出月就死了。后事都是弟弟捉了半辈子牛尾巴一点一滴积攒的钱办的。王主任只出了个零头,心里感觉很内疚,就冒着一场大雪,跪在封冻的黄土里给老妈打墓。
办完老妈的后事回来,正遇上厂子里搞精简,五十岁以上的全“一刀切”。王主任压在心窝上的石头滚地了。按规定,退休职工城镇户的子女可顶替招工。为争取这个机会,厂里好多不到退休年龄的职工,都在想办法搞病退。王主任心里踏实,用不着求人走门路。他感激老妈早生了他几年。
这事关系到子女一辈子的前程。王主任一下班,就赶回家想听听家属的意见。家属是个粗人,多少年来一直佝偻着腰子,在黄土地里刨食,没什么见识。按说这事,他一个人也能把主做了,可王主任不想这么做。家属自乡下迁到城里来住,看到他背着手给车间的工人安排干活时,就觉着他很威风,很有些派头,就更加十二分地服帖他,遇上大小事,都听他的,从没说过个“不”字。可自从老妈去世以后,他对家属的看法变了。他觉着家属这人非常了不起,忍辱负重半辈子,像牛一样,从没怨过他一句。这些年他一直在外,家属在乡下种地,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完栓娃又拉扯栓琴。有年回去,他见家属水灵灵的身子一下粗糙得像他穿的翻毛皮鞋,打起了皱皱,就把栓娃接进城里去念书。栓娃一走老妈却病倒了,吃药打针,一伺候就是十几年。家属这半辈子过得不易,自嫁给他,没过个舒心日子。他很感激家属,想把家属在家里的地位往起来抬抬。栓娃栓琴,谁要在家属跟前说句底气过足的话,他就不饶过他们。遇个大事小事,他也很诚恳地征求家属的意见。就是家属说不出个道道,放个屁也算。他这么做了几次,家属果然就很高兴。
顶替招工这事,家属的意见倾向于女儿栓琴。王主任开导家属,说儿子栓娃是老大,转眼就该成家了,理应栓娃去,栓琴还可以再长几年,另想办法解决。家属坚持说,栓琴懂事,将来知道心疼老妈,万一以后再没招工机会,就把栓琴误了。栓琴没有了工作,找个丈夫也受气,矮人半截。王主任不同意家属这种观点,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做事都得讲究个顺序,栓娃已长大成人,队排在栓琴的前面,一碗水端不平,娃们日后对咱有意见。家属说,女人命苦,还举例说,这些年要是没有让栓琴顶退这盼头,她有十条命也苦死了。家属说着,就吸溜吸溜地哭起来。
王主任跟家属躺在床上谈到半夜,最终谁也没说服谁。第二天,栓琴在王主任跟前又哭又闹,嫌王主任不管她的前程。
栓琴十八了,人长得满标致,眼睛很像羊眼睛,花花的,个儿匀称,发育得也丰满,该凸的凸了,该凹的凹了,就是学习不好,初中在乡下多念了两年。王主任原指望她报考中专,她却一门心思想着招工进城,功课一拉再拉,令王主任失望。前一晚,王主任跟家属谈顶替的事,刚好栓琴从屋里出来上厕所时听到了,就头蒙住被子哭了一夜。栓娃跟栓琴都住里屋,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个大立柜。听栓琴哭鼻子,栓娃就去看,问了一阵,栓琴什么也不说,栓娃就睡了。
栓娃从九岁起就跟着王主任在城里念书。王主任住单身宿舍,他让栓娃跟他挤一张床。栓娃睡觉不老实,拳来脚去地很占地方。娃儿骨头嫩,王主任怕他夜里滚床,就让他靠墙睡,自己侧身睡床边边。干了一天活,累得骨架子都要散,可连个身也不敢翻。那时候条件艰苦,厂里还没建起子弟学校,职工们都把孩子送进城里的地方学校去念书。学校在县城的南头,厂子在北头。大冬天的天还没亮,王主任就起床给栓娃弄吃的,随后用自行车送栓娃去学校。栓娃老实,长得也结实,一招一式都很像王主任,熟人都说父子俩活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王主任听了心里滋润,就很看重栓娃。那年栓娃初中毕业想去参军,王主任慎重考虑后觉得这样也好,将来可以省下个顶退名额给栓琴,就送儿子去体检。头回遇这事,栓娃很紧张,一紧张血压就不正常。王主任听说吃水果能降压,就跑到小摊点上买回几斤香甜清脆的秦冠苹果,硬鼓住栓娃一口气吃下七个,可体检时还是被刷了下来,栓娃就咬着牙上了高中。大学没考上,就眼巴巴地等顶退。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却让家属给挡了。王主任就很担心,说弄不好,会给两个孩子在心里头打一堵墙,同子女的关系也会弄出些紧张。
栓琴在王主任跟前这么一哭一闹,栓娃就全明白了。看得出栓娃对家属有意见,见面多少有点不想说话的意思,却又强装着笑脸要说出来。栓琴整天围着家属的屁股转,见了王主任也懒得张嘴,头一低就过去了。
大概是大家都感觉到互相见面后的那种尴尬场面不大好受,过了两天,除了上厕所、吃饭之类的活动外,大家都没心思见面,关在屋子里不出来,各想各的心事。王主任躺客厅的沙发上,家属和栓琴呆外屋,栓娃就呆里屋。
再后来,大家干脆连晚上睡觉也不回自己该去的屋子,就原位呆着。半夜里,栓娃到客厅给王主任盖被子时,发现王主任身上已经有人压了床被子。天快亮时,栓娃被一泡尿憋醒,起来上厕所时,听王主任躺沙发上抽泣,就很难过,跑过去劝王主任,说栓琴是个女娃,有份工作将来会更好,让栓琴顶退算了。栓娃这么一说,王主任抽泣得更凶了。
王主任睡到后半夜时,被一场恶梦惊醒就再没睡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不小心,将一颗豌豆塞进鼻腔里取不出,害得老妈在雪夜里连滚带爬背他走几十里地看医生的情景,想起自己爬在老妈的坟骨堆上哭得死去活来的那一幕,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转。他在厂子里干了几十年,再棘手的事他都遇过。全车间五六十号人,吃喝拉撒睡、升级、评职称他样样都管。光是从其它车间被精简下来的刺儿头,在厂子里背了处分的就有好几个,可到了他手里,个个都变得服帖,绵顺得跟女娃子差不多。厂党办的秘书三天两头地找他谈经,说他身上像有蜂蜜,把大伙的心都能粘住,大小事都理得顺顺当当,让其它车间的人羡慕。可眼下只有四个人的小家,他却理不顺当。想着这些,王主任就抽泣开来。栓娃提出让栓琴顶退,这事他早想过,这么做对不住栓娃。
眼看一家人和和气气地被几堵墙隔成了陌生的邻居,王主任就觉这事弄得太惨,像在自己身上剜肉。老妈要在世,非敲烂他的脑壳不可。
第二天,家属找王主任和谈。家属问他见过赌场上的摇色子没有,王主任觉家属这话问得古怪,如同放屁,就没吭声。家属并不计较,坚持说,她昨晚上跟栓琴看电视,看人家在一起摇色子,她就想到个主意,让栓娃和栓琴抓阄。
王主任以为家属是开玩笑,后来看家属很认真的跟他较劲,手里捏好了两个纸条儿,就把家属恶骂了一顿,说家属几十岁的人了,尽出馊主意。可骂完仔细一想,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可想,抓阄就抓阄,搞公平竞争,谁有运气谁顶,以后也怨不着谁。就又把家属从外屋里喊出来具体商议。家属见自己的主张被丈夫采纳了,就很高兴。栓琴也想参加,被王主任挡回去了。
为增加透明度,王主任让家属找了张白纸,把栓娃和栓琴喊来,让大家看着,将白纸对折为二,裁成两张,就握着笔要在上面写字。大家都把脑袋猛地吸过来围成个圈,罩在王主任的头顶上。王主任将笔尖对着两张白纸晃了半天,春来乍寒,头上却冒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子,终没写下一个字。王主任是钳工出身,十公斤重的大铁锤独臂高举十分钟,身子连动也不动,车间的几个刺儿头见了都叫怕,可小小的一支钢笔捏在手里,去颤悠悠地抓不稳。栓琴见他手绕了半天不曾写下个小字腿腿,就说她写,王主任也不挡她,栓琴就很利索地抓过钢笔,在一张白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个“顶”字,拿起来看了看,又在另张白纸上写下个“不”字。家属不识字,看栓琴站直了身子,就问:“写好了?”栓琴嗯了一声,就扑进家属的怀里,眼泪花花的,说她有点怕。家属正想安慰栓琴几句,就听王主任叹了口气,说“不”字不好,不如换个“退”字,就让栓琴另写了一张。
王主任将两个阄搓成一样大小,放茶几上,让栓娃和栓琴去抓。栓琴先抓,抓了几次,手里仍空着,就让栓娃抓。栓娃随便抓了一个,正要捻开,厂组织科的张科长笃笃笃地敲门,喊王主任回车间上班。王主任说他退休表都交了,张科长说,上面又有了新精神,五十五岁才允许离退。
张科长一走,大家悬着的心一下子都踏实了。
没过几天,一家四口又像往常一样,热热闹闹围着饭桌吃饺子。王主任还让家属特意搞了几个菜,饮了几杯酒。
王主任跟家属原住外屋,栓娃和栓琴原住里屋,两张单人床中间,仍隔着个大立柜。
【作者简介】
程莫深,本名程正才,甘肃庆城人,祖籍重庆,现居西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曾获“人民文学·贝塔斯曼”杯文学新秀特等奖、黄河文学奖等奖项。
在多种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等作品百万多字。著有长篇小说《夜迷离》、中短篇小说集《20世纪末世界战事缩写》《雨季》等6部。
作品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工人出版社等多个选本。作品被《文艺报》《中国青年报》《青年作家》《文艺人才》、人民网、新华网、中国作家网、美洲文化之声国际传媒网、《纽约商务传媒》等国内外80多家媒体报道和专题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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