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厂夏日随想

作者｜王轶

摄影 | 李昌华

中车南京浦镇车辆有限公司

三伏天里，日子就像浸了热水的旧毛巾，黏腻而漫长。傍晚时，太阳已经偏西，暑气渐渐消散，风终于有了些许凉意，江边散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孩子们在奔跑追逐，姑娘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摇着蒲扇的老人聚在一起聊起了家常，旧事就像江中的泡沫，浮了又沉，终究被时间冲散成模糊的碎影。江风挟着湿热之气扑面而来，竟使人想起儿时于防空洞中纳凉歇息的时光。

防空洞位于江北浦镇一带，顺着山势隐秘在延绵的山体中，曲折而又复杂的洞体构造宛如地下迷宫，内有多条支路相连，在浦厂小学、刘家洼、厂西新村等处均有洞口可出入。

据老人们讲，那时候，厂里干部职工、学校老师学生齐上阵，锄头铁锹钢钎挥舞不停，号子声、合唱声日夜不息，没有机械，全凭人力硬是一锹一铲把防空洞掘出来的。

九十年代，防空洞成了周围居民夏日纳凉的场所，更是孩子们探险嬉戏的乐园。小学围墙后的一处入口最让人记忆犹新。洞口位于一排砖砌民房下面，半掩在杂草之间，铁门锈迹斑斑，黑魆魆的通道一直向下延伸到更深更大的地下空间。

记得儿时暑假，晚饭后，左邻右舍的大人们拿着蒲扇、拎着马扎不慌不忙地朝洞口走去，孩子们则像冲锋的战士，跑在前面占一处好位置，热心的爷爷奶奶则会捎上冰好的西瓜或是用雪碧瓶灌满的酸梅汤慢悠悠地踱到洞口。那一刻，仿佛乘凉是一天中的头等大事。

离洞口数米凉气便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洞内幽深，站在洞口，只能望见面前一小段斜坡，再往里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孩子谁也不敢深入，只能围在洞口等家长到了再一起进去。大人们结伴而来，打着铁皮手电，小心翼翼地向洞内走去，有了昏黄的灯光和大人们的壮胆，这些小鬼头们又争先恐后地钻入其中。

洞内与外头的闷热判若两个世界，墙壁上渗出许多细密的水珠，摸上去冰凉湿润。好奇心强的孩子还会用小瓶盖去接那剔透的水滴，轻轻舔一下，然后兴奋地告诉其他孩子是啥味道。“这水可不能喝，会拉肚子的！”大人们总是习惯地摆出一副再不听话就揍你的样子警告这些顽童。但孩子们哪里管得了这许多，只觉得那沁入骨髓的凉意，实乃至乐。

最深处的疏散空间大约能容纳百余人，拱顶式的建筑样式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型音乐厅，坑道的墙壁上依稀可见的印记，默默地诉说着过往时光里的故事。老人们总是念叨着防空洞挖掘的那段经历，透过他们的描述，仿佛看到了激情燃烧的岁月里，大人们顶着太阳、抡起钢钎、青筋暴起、汗如雨下的样子，还有孩子们捡石子、递茶水、玩泥巴的模样。

故事听久了，小孩子也没了兴趣，便蹲在一旁自顾自地玩耍起来。每到这时，总有一个年纪稍大点的捣蛋鬼自告奋勇地站出来开始编造一些离奇古怪的故事，听得孩子们又怕又爱，直到胆小点的孩子吓得闹着回家，大人气得厉声喝止，这群孩子才意犹未尽散去。

校园里的一处洞口则是学生的最爱。记得稍早些时，胆子大的高年级学生放学后背着老师，撬开铁门，点根蜡烛往深处探险，才走了十几步，黑暗就吞噬了最后一丝阳光。隐约间，烛光映照着的黑影散布在龟裂的墙壁上，就像一只狰狞的怪兽。就在这时，不知是谁踢到了一个木箱，咣当一声在洞壁间回荡，吓得孩子们扭头就跑。

出来后，他们还不忘添油加醋，和洞口想进却又不敢进去的学生吹嘘起来，都是天花乱坠的描述，让进去的人惊悸之间似乎还藏着一丝骄傲，惹得洞口的孩子瞪大了眼睛羡慕不已。

现在想来，那些信口胡诌的大话，原不过是杂书里、电视上看到的东西七拼八凑在一起罢了，那些荒唐的言语竟能在记忆的角落里藏了几十年也未曾忘记。自那次探险以后，学校便在洞口装上更坚固的铁门，洞里的模样伴随着孩子的胡话也变得愈发神奇，后来的孩子们也只能更安分地待在洞口那片树荫里，暗自幻想那通往神秘世界的隧道。

如今，那片防空洞大部分已被废弃。偶尔骑车路过，发现洞旁民房的墙根长满了杂草，洞口斑驳的水泥墙替代了早时的大铁门，掩藏在细细的藤蔓中。再也见不到那群鬼灵精怪的孩子们，也没了摇着蒲扇讲故事的老人。树荫下那段长长的坡道也不如从前那样热闹，零星的过路人行色匆匆。

站在那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许少的不是物件，而是那段慢悠悠的时光吧。

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将人们从回忆中拽回。不知何时，远处的云霞已经烧了起来，起初只是那几抹淡红，渐渐地，那红色愈发变深，最后凝成一片火烧云，夕阳透过云层，洒在远处的山头，为黛青的山脊勾皴出一道像似蜡笔涂抹的轮廓。暮色中，缀连的山峦似一幅水墨长卷。

或许将来，那片被忘却的地下空间终将会改造成一处文旅绝佳处，变成记载时代的书卷，重现在人们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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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顾杨乐

发布 | 徐雅莹 吴小荣

审核 | 王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