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出那套房子那天,阳光很好。
陆琛站门口,抱着手臂冷笑:“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理他,只回头看了眼门牌号——这是我们结婚时买的房。
首付八十萬,我家出六十萬,他们家出二十萬。
房本写他名字,我当初觉得没关系,“都是一家人”。
可后来我才懂,在他们眼里,我才是那个“外人”。
01
我盯着餐桌对面。那小子满嘴油光,正用脏手捏我女儿最爱的毛绒玩具兔子耳朵。
那是我通宵排队买的生日礼物。
我女儿朵朵扒拉着白米饭,眼睛怯生生地瞟向中间那盘红烧鸡块。
婆婆赵美华正忙得不亦乐乎。她笑眯眯地夹起最大的鸡翅,放进她外孙——我大姑姐陆瑶儿子的碗里。
“哎哟,小宝多吃点!瞧这胳膊腿,真结实!”说完又舀了满满一勺蒸蛋浇上去。
陆瑶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她儿子吃的是仙丹。
“妈您也吃啊。”她嘴上客气,手却利落地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了自己碗里。
这戏码,每周至少三回。
自从陆瑶以“装修”为名,带着儿子“暂住”我家,我家就成了她的免费宾馆,包三餐带保姆。而我,就是那个保姆。
“我饱了。”朵朵小声说,想溜下桌。
她才五岁,已经学会看脸色,知道这桌上她不被待见。
我心里一刺,像被针扎了。
“吃这么点怎么行?”我拉住她,伸手想给她夹个鸡块。
就在这时,赵美华的目光突然落在朵朵手腕上。
那里有个小巧的金铃铛镯子,我妈送的百日礼。
“哎,这玩意儿……”她眼睛一亮,突然伸手,一把将镯子捋了下来。
朵朵一愣,看着空荡荡的手腕。
“妈?”我也愣了。
只见赵美华捏着镯子,拉过她外孙的胖手,硬往手腕上套。
镯子卡在骨节,孩子哼唧起来。
“哎哟!男娃戴金就是好看!压福气!”她浑然不觉,得意地摇,铃铛轻响。
“丫头片子戴这浪费。给我们大孙子正合适!”
我血“嗡”地冲上头顶。那是我妈给朵朵的念想!
她问都不问就抢?还说这种话?
“妈!”我声音瞬间尖了,“那是朵朵的!我妈送的!”
桌上空气瞬间冻住。
陆瑶剔牙的动作停了,瞥我一眼,全是“小题大做”。
我丈夫陆琛,终于从手机抬头,眉头拧成疙瘩。
他在桌下猛踢我一脚,小腿骨生疼。
他侧身压低声音,全是烦躁:“一个破镯子!孩子玩意儿!妈喜欢给谁戴就谁戴!闭嘴,别惹妈不高兴!”
破镯子?玩意儿?
我看着他那张脸,像看陌生人。
那口气像冰水浇头,把我心里那点火“嗤”地浇灭了。
朵朵“哇”一声哭了。
陆琛更不耐烦了,瞪我,仿佛全是我的错。
赵美华撇撇嘴,把镯子褪下来,随手往我这边一扔。
“啪嗒”一声,金镯子砸在桌上,滚了两圈停我碗边。
“喏,还你。瞧你那样,至于吗?好像我们要贪你似的。”
她轻飘飘的,仿佛刚才强抢的不是她。
我深吸气,没说话,默默攥紧那镯子。金属硌着手心,又冷又硬。
我低头,把眼泪逼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只会让她们觉得我更软。
这饭最终在诡异沉默里吃完。
朵朵抽噎,我味同嚼蜡,陆琛继续刷手机,仿佛无事发生。
赵美华和陆瑶,已开始商量明早喝豆浆还是粥。
她们总是这样。轻易挑事,更轻易翻篇。留我一个人消化所有委屈和愤怒。
深夜,哄睡朵朵。看着她腕上重新戴好的镯子,我心里那冰越结越厚。
客厅早没声了。我以为都睡了。
去厨房倒水,经过客房,却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赵美华和陆瑶。
鬼使神差,我停了脚。
门虚掩,漏条光缝。
“……妈您放心,”陆瑶声音轻松,志在必得,“等她再怀上,最好是个儿子…那家里钱啊房啊,不就您和陆琛说了算?她还能翻什么浪?”
赵美华哼笑,十足满意:“还是你脑子活。就得这样…她啊,到底是外人……”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响,全身血像冻住。
我扶住冰冷墙壁,才没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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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朵朵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我轻轻擦掉,看着她手腕上失而复得的小金镯,心里那点凉意又漫上来。
这东西今天能丢,明天就能没。
在这个家里,属于我和朵朵的东西,从来都不牢靠。
陆琛洗完澡出来,掀被子上床,背对着我刷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今天妈确实过分了。”我试着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有点干巴,“那镯子是我妈给朵朵的念想,她说摘就摘,还说出那种话……”
陆琛手指没停,还在划拉着屏幕,像是在看什么球赛集锦。
“哎呀,至于吗?妈就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镯子,戴谁手上不是戴?再说最后不也还你了?”
那口气,轻飘飘的,仿佛我在无理取闹。
永远这样。每次我想跟他沟通,最后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慌。
“不是镯子的事,”我试图让他明白,“是态度。她根本没把朵朵当回事,也没把我当回事。”
他终于放下手机,转过身,脸上全是忍耐的不耐烦:“沈念念,你能不能别没事找事?我妈帮你带一天孩子够累了,你就不能体谅点?一家人老计较这些干嘛?”
一家人?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谁跟谁是一家人?他们才是一家人,我和朵朵,是外人。
我闭上嘴,不再说话。说了也没用。后半夜,我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
打开灯,朵朵小脸通红,呼吸又急又烫。
我伸手一摸她额头,滚烫!心里猛地一咯噔。
“朵朵?朵朵醒醒?”我轻轻拍她脸。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嘶哑:“妈妈……我难受……”
我赶紧翻出体温计一量——39度8!
“陆琛!陆琛快起来!朵朵发高烧了!”我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找衣服往朵朵身上套。
陆琛被吵醒,皱着眉坐起来:“大半夜的吵什么……发烧了?家里有退烧药,喂她吃点不行吗?”
“不行!烧得太高了!得去医院!”我几乎是在吼,抱着浑身发烫的朵朵,手都在抖。
他啧了一声,磨磨蹭蹭地穿衣服。
“女人就是麻烦……一点小病小痛就大惊小怪。”
我懒得跟他争,抱着朵朵冲到客厅。
翻出医保卡和钱包,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钱呢?”我拉开抽屉,平时放家庭应急现金的地方空空如也。“陆琛,家里的备用金呢?”
他系着皮带走过来,眼神闪烁了一下:“哦……那钱……姐夫前几天说资金周转不开,临时借去应应急,说过两天就还。”
我脑子“嗡”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家里的应急钱!你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全借给你姐夫了?!”
“你喊什么?”他也来了火气,“那是我亲姐夫!开口了我能不给吗?他说了就借几天,周转开了马上还!谁知道你女儿偏偏赶这时候生病?”
你女儿。
这三个字像冰锥子,直直扎进我心口。
怀里的朵朵又难受地哼唧起来,小脸烧得通红。我没时间跟他吵。
“卡!”我伸出手,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银行卡给我!我去取钱!”
他摸出钱包,抽了张卡给我,语气烦躁:“密码你知道。赶紧的,别磨蹭了。”
我抱着孩子冲下楼,发动车子。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我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朵朵在我怀里哼哼,呼吸烫得吓人。
赶到医院急诊,挂号、测温。护士一看温度计,脸色都严肃了:“39度8,赶紧的,先去验个血,可能得挂水。先去交费吧,押金三千。”
我抱着孩子跑到缴费处,把卡递进去。
工作人员刷了一下,抬头:“余额不足。”
“什么?”我一愣,“不可能!你再试试?”
又刷一次。同样的结果。
我脑袋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都凉了。
陆琛给我的这张卡,是张几乎空的废卡!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怀里的朵朵烧得迷迷糊糊,小声哭起来。
那一刻,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我站在冰冷的医院大厅,抱着烧得滚烫的孩子,身无分文。
我抖着手拿出手机,给陆琛打电话。
响了半天他才接,背景音是游戏音效。
“又干嘛?”他语气极冲。
“陆琛!你给我的什么卡!里面没钱!”我压着声音,牙齿都在打颤。
“啊?”他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说,“哦……可能拿错了……那张卡好久没用了。你先用花呗或者信用卡顶着呗,等我明天……”
我猛地挂断了电话。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来,又被我死死憋回去。
不能哭。现在不能哭。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走到角落,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带着睡意:“念念?这么晚怎么了?”
“妈……”我刚开口,嗓子就哽住了,“朵朵……朵朵发高烧,在医院……我……我钱没带够……”
“什么?!在哪家医院?我跟你爸马上过来!”我妈的声音瞬间清醒,带着急切。
二十多分钟后,我爸妈急匆匆赶来了。
我妈一把接过朵朵,心疼得直掉眼泪。我爸二话不说跑去交了费。
等朵朵挂上水,睡安稳了,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妈红着眼圈,把一叠现金塞进我手里:“这钱你拿着,给孩子看病要紧。不够再跟妈说。”
我捏着那还带着她体温的钱,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这时,我手机响了。是赵美华。
我接起来。
“念念啊,”她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着急,反而有点埋怨,“听说朵朵住院了?怎么搞的嘛,小孩子家家的这么娇气。对了,你妈是不是给你钱了?你先别乱花啊,你姐夫那边买车还差五千尾款,正好你先挪过来应应急,都是一家人……”
我举着手机,听着她在那头理所当然地算计着我爸妈给朵朵的救命钱。
我挂了电话,没再听下去。
朵朵高烧终于退下去,陆琛才珊珊来迟,看了眼女儿又漫不经心的走了。比陌生人还不如。
深夜,病房里,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几乎没怎么联系过的头像——我大学室友,现在是一名离婚律师。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指尖冰凉。
“在吗?咨询一下,夫妻一方偷偷把家里所有钱都转给了亲戚,算转移财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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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医院那晚之后,我不再跟陆琛吵,也不再试图跟他讲道理。
没用。他脑子里那根“自家人才是亲人”的筋,早就焊死了。
我说什么都是放屁,都是“找事”,都是“不体谅”。
这个家,安静得吓人。
但这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我憋着气,现在是我懒得搭理。
他们爱怎么演怎么演,我当看戏。
陆瑶和她儿子小宝,彻底把这当自己家了。
那小子穿着脏鞋在沙发上蹦,把我放在茶几上的设计稿当废纸擦嘴。
陆瑶翘着脚指挥我:“念念,冰箱里那盒草莓洗洗呗,小宝想吃。”
我没吭声,起身去洗了。一颗一颗,慢条斯理,水开得冰凉。
赵美华在一旁看得满意,觉得我终于“上道”了,话里话外透着点拨:“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
女人家,就得把家里伺候舒服了,男人才有心思在外头打拼。”
我低头看着水盆里红得刺眼的草莓,没接话。
陆琛对我这种“顺从”似乎很受用,觉得我终于被他妈“调教”明白了。
晚上甚至想凑过来亲热,被我一个翻身背对着挡了回去。
他悻悻地嘟囔一句“毛病”,没多久身后就响起鼾声。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
脑子里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洗过。
趁他们午睡,我回了趟我妈家。
没多说,只说要找点旧东西。
在我以前房间的书桌最底下抽屉,我摸到了一个旧牛皮纸文件袋。
打开,里面是几张有些发黄的银行转账回单。
买房那会儿,我家出的那六十万,一笔一笔,时间、金额、收款人,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妈当时多留了个心眼,让我爸每次转账都打了回单,说以后好歹是个凭证。
那会儿我还笑她杞人忧天,觉得她把人想得太坏。
现在看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我觉得沉甸甸的,压手。
我把回单小心地拍好照,存进手机加密相册,原件依旧放回原处。
没拿走,放在这儿最安全。
赵美华和陆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儿来。
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戏还在唱。
客厅里,小宝正把我梳妆台上那瓶死贵、我省吃俭用才舍得买的精华液往地上倒,黏糊糊的液体流了一地毯。
旁边还有两支口红,断了,膏体被抠出来,在米白色的沙发垫上划出狰狞的红道子。
陆瑶翘着腿在旁边刷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动,也没出声。
胸口那股火“噌”地窜起来,烧得喉咙发干。
但我把它压下去了,死死地。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我走过去,蹲下身,默默捡起空了大半的瓶子,又去擦地毯。
陆瑶这才掀眼皮瞥了我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哟,不小心打翻了。赔你就是了,多少钱?让我弟转你。”她顿了顿,扯着嘴角补了一句,“反正他的钱,也就是我的钱。”
我擦地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这时陆琛正好进门,看见这一地狼藉,眉头立刻皱起来:“这又怎么了?”
陆瑶抢先开口,带着点撒娇的抱怨:“哎呀,小宝不小心把念念化妆品弄坏了,我说赔她,她还不高兴了。真是的,一点小事……”
陆琛果然立刻转向我,语气全是烦躁和不耐烦:“沈念念!你能不能别老摆着张脸?一点破东西,我姐说了赔你,你还要怎样?整天为这点鸡毛蒜皮甩脸色,有意思吗?”
我站起身,没看他,也没看陆瑶,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没事,不用赔。擦干净就行了。”
说完,我继续低头擦地。
陆琛似乎被我这反应噎了一下,觉得我一拳打在棉花上,没趣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陆瑶得意地撇撇嘴,继续刷她的手机。
那天晚上,赵美华在饭桌上宣布,周末要开个家庭会议,严肃讨论一下“开源节流”的问题,语气郑重得像是要决定什么国家大事。
我心里冷笑,知道这又是变着法想盘算点什么。
陆琛和陆瑶都点头说好。
赵美华目光转向我,带着点施舍般的询问:“念念,你没意见吧?”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们一家三口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极淡地笑了一下。
“好啊。”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正好,我也有点事,想跟大家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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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周末,天气阴沉得像是憋着一场大雨。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客厅里,一家子人倒是齐整。
赵美华坐在主位沙发,腰板挺直,像个即将发号施令的老太后。
陆瑶挨着她妈坐着,嗑着瓜子,瓜子皮随口就吐在地毯上。
她儿子小宝正拿着我给朵朵新买的绘本,撕得哗哗响。
陆琛坐在另一边,低头刷着手机游戏,眼皮都懒得抬。
我带着朵朵坐在最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像个局外人。
朵朵有点不安地靠着我,小声问:“妈妈,我们要开会吗?”
我捏了捏她的小手,没说话。
赵美华清了下嗓子,会议开始。
她先是从国际形势谈到油价上涨,又从小区物业费太高抱怨到菜市场猪肉又贵了。
绕了一大圈,最后才图穷匕见。
“所以啊,”她语气沉重,仿佛家里即将揭不开锅,“咱们家现在,得想想办法,开源节流。尤其是你姐夫那边,最近搞了个大项目,投进去不少,眼看就要见回报了,偏偏这时候资金链有点紧张……”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冷嗤。
开源?开谁的原?节流?节谁的流?
果然,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像是打量一个还有多少油水可榨的油箱。
“念念啊,你看……你娘家条件一直不错。上次朵朵住院,你妈随手就能拿出大几千,说明家底还是厚的。”她笑得一脸“我为你好”的慈祥,“这次,你能不能回趟娘家,先借个五万块出来?帮你姐夫把这个坎儿迈过去。等他那项目一盈利,立马双倍还你!都是一家人,互帮互助嘛,对不对?”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我爸妈的钱就是她家随时可以提款的ATM机。
陆瑶立刻帮腔,瓜子也不嗑了:“是啊念念,我老公这项目稳赚不赔的!到时候赚了钱,还能少了你的好处?你现在帮我们,就是帮自己家啊!”
陆琛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皱着眉看我,那表情像是嫌我耽误他时间了:“妈跟你说话呢。能帮就帮一把,又不是外人,磨磨唧唧干嘛?”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
赵美华画着饼,陆瑶煽着风,陆琛打着边鼓。配合得天衣无缝。
心里那点冷笑快压不住了。
上次那笔钱还没还,这就又惦记上我娘家了?脸皮厚得能防弹。
朵朵突然小声说:“妈妈,我渴。”
我站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水,动作慢悠悠的,没接他们的话。
桌上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都盯着我,等我表态。
我喂朵朵喝完水,把她抱回怀里,这才抬眼看向那三双期待的眼睛。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往上弯了一下,但眼里没半点笑意。
“行啊。”我开口,声音平得像是答应明天去买棵白菜。
他们三个明显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赵美华脸上的皱纹立刻笑开了,陆瑶得意地冲她妈扬扬眉毛,陆琛也像是松了口气,觉得我终于“懂事”了。
“哎哟!这就对了嘛!还是念念明事理!”赵美华拍着大腿,喜笑颜开,“我就说我们念念最顾全大局了!”
“妈您放心,”我打断她的吹捧,语气依旧平淡,“我明天就回娘家一趟。不过……”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们的笑容稍稍凝固。
“五万不是小数目,我得跟我爸妈好好说说。毕竟,上次朵朵住院的钱,还没还呢。总得有个由头,对吧?”我目光扫过赵美华和陆瑶,意有所指,“给我三天时间吧,我回去想想办法,筹筹看。”
“应该的!应该的!”赵美华忙不迭地答应,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三天就三天!念念你好好跟你爸妈说,就说我们肯定还!加倍还!”
陆琛似乎觉得事情解决了,又低下头沉浸到他的游戏世界里。
陆瑶更是心情大好,抓了把新瓜子,嗑得叭叭响,斜睨了我一眼,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吩咐下人:“妈,等钱到了,正好给我婆婆在老家那院子翻新一下,上次回去她念叨好久房顶漏雨了……”
赵美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心里猛地一动,像是有根弦被拨了一下。给婆婆在老家翻新院子?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朵朵的衣角,没让她们看见我瞬间冷下来的眼神。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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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三天,我没回娘家。
我跟我妈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情况,让她别担心,也别给钱,一切等我消息。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多问,只说了句“念念,你自己拿主意,爸妈永远站你这边。”我鼻子酸了一下,很快忍住。
我照常上班,下班,接朵朵。
家里那三位,看我的眼神都透着一种热切的期盼,仿佛我是即将去西天取来真经的唐僧。
赵美华甚至破天荒地给我盛了次饭,虽然语气还是那股子施舍味:“念念多吃点,明天回去好好跟你爸妈说,把事情办漂亮点。”
陆瑶更是殷勤得离谱,居然把她儿子啃了一半的苹果递给我:“念念,尝尝,甜着呢。”我看着她指甲缝里可能还嵌着昨天的瓜子垢,默默推开。
陆琛似乎也觉得我这“懂事”的表现让他面上有光,晚上居然想搂我,被我借口不舒服推开了。他有点不爽,但也没多说,大概觉得五万块马上到手,暂时懒得跟我计较。
戏台子他们搭得火热,就等我上台唱戏。
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屋里气氛有点怪。
赵美华坐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手里攥着个老人机,指节都发白了。
陆瑶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眼神躲躲闪闪。
“妈,您就别瞎琢磨了,我那就是随口一说……”陆瑶的声音有点虚。
“随口一说?”赵美华猛地提高嗓门,把旁边玩玩具的小宝都吓一跳,“你小姨都打电话来了!说村里传遍了!你婆婆逢人就显摆,说她儿子媳妇在城里挣大钱了,要给她起新楼!砖瓦都拉家门口了!这叫随口一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比我想的还快。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换鞋,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那……那可能是我老公他……”陆瑶支支吾吾。
“你少糊弄我!”赵美华“啪”地把老人机拍在茶几上,“上次陆琛给你拿的那八万,说是给小宝买什么学区房名额,钱呢?!是不是让你填给你婆家盖房了?!”
陆瑶不吭声了,脸扭向一边。
沉默就是默认。
赵美华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骂:“好啊你!陆瑶!我真是白疼你了!拿我儿子的钱,去填你婆家的无底洞!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妈?!”
“妈!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陆瑶也急了,声音尖起来,“那钱是陆琛自愿给我用的!怎么花是我的事!再说,给我婆婆盖房怎么了?将来她不得给我们带孩子?”
“带孩子?带什么孩子!小宝从小到大,她伸过一根手指头吗?还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赵美华越说越气,声音都带了哭腔,“我跟你爸省吃俭用,掏心掏肺贴补你们,你就这么胳膊肘往外拐?!那钱是陆琛的,也是我们这个家的!你拿去充大方!你让我们老两口以后指望谁去?!”
“您眼里就只有钱!”陆瑶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嚷,“陆琛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您管我贴补谁呢!有本事您让陆琛别给我啊!”
“你……你个白眼狼!”赵美华猛地站起来,扬手似乎想打,又气得放下,一屁股坐回去,捂着心口直喘粗气。
陆瑶哼了一声,拉起还在发愣的小宝,摔门进了客房,“砰”的一声巨响。
客厅里只剩下赵美华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电视里无聊广告的嘈杂。
我默默走进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瞥见她一个人瘫在沙发里,眼神发直,脸上是那种被狠狠捅了一刀的不敢置信和伤心。
心里没有半点同情。只觉得讽刺。
抢来的东西,终究是留不住的。
她们母女之间那点塑料情谊,在真金白银面前,不堪一击。
裂缝已经产生了,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只等最后那一下,就会彻底崩裂。
我倒好水,没回客厅,直接进了卧室。
关上门,还能隐约听见赵美华在客厅里压抑的、委屈的啜泣声。
我靠在门背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好戏,该开场了。
06
第三天,周六。天阴得更沉了,乌云压着楼顶,闷得人胸口发慌。
从早上开始,家里的气氛就透着一股诡异的“喜庆”。
赵美华一大早就指挥陆琛去买了水果,洗好切好摆盘,像是要招待什么贵客。
陆瑶也难得没睡懒觉,穿着她那件自以为最显贵的真丝睡衣在客厅晃悠,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得意。
她们在等。等我这头“肥羊”从娘家叼着五万块钱回来,乖乖献祭。
上午十点,我空着手,牵着朵朵进了门。
几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我身上,热切地在我身上搜寻着想象中的那个鼓囊囊的信封或手提袋。
赵美华最先忍不住,笑着迎上来,眼睛却直往我包里瞟:“念念回来啦?哎呀,辛苦辛苦……事情……还顺利吧?”
陆瑶也凑过来,假惺惺地:“就是,跑一趟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喝口水。”她说着,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想从我脸上看出点答案。
陆琛坐在沙发上,看似不在意地玩手机,但耳朵明显竖着。
“不累。”我淡淡应了一句,牵着朵朵走到沙发边坐下,把随身背的帆布包放在脚边。包
瘪瘪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没装她们期待的东西。
她们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了。
赵美华轻咳一声,给陆琛使了个眼色。
陆琛放下手机,有点不自然地开口,试图切入正题:“那个……念念,妈让你回去说那事……怎么样了?爸……妈他们怎么说?”
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三个,最后落在陆琛脸上。
“说完了。”我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桌上安静了一秒。
赵美华赶紧接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钱……?”
“钱?”我微微挑眉,像是才想起这回事,“没有钱。”
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投进死水里,“咚”、“咚”、“咚”。
那三张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了,然后像劣质的墙皮,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难看的神色。
“没……没钱?”赵美华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失望和恼怒,“怎么会没钱?你爸妈不是……”
陆瑶立刻变了脸,刚才那点假惺惺的殷勤荡然无存,声音刻薄起来:“沈念念,你耍我们玩呢?答应得好好的,跑一趟回来说没钱?你什么意思啊!”
陆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眉头拧紧,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和指责:“沈念念!你又搞什么名堂?答应妈的事做不到你早说啊!浪费大家时间!”
我看着他们瞬间变脸的绝技,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风暴要来了,总得先刮点小风。
我没理会他们的质问,弯腰,从那个瘪瘪的帆布包里,拿出来的不是钞票,而是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
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普通的文件袋上,眼神里充满了疑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钱,没有。”我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点在那文件袋上,目光再次抬起,逐一扫过他们,“但有些账,拖了很久了。”
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今天,咱们得算算清楚。”
07
“算账?算什么账?”赵美华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尖利,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沈念念!你搞什么鬼名堂!没钱就没钱,扯这些有的没的想干嘛?!”
陆瑶抱着胳膊,嗤笑一声,眼神刻薄:“就是,拿个破袋子吓唬谁呢?装神弄鬼!”
陆琛脸色难看,像是觉得我在故意让他下不来台,语气冲得很:“你差不多行了!没借到钱就算了,摆这副样子给谁看?赶紧给妈和姐道歉!”
我没理他们的叫嚣,手指轻轻敲着文件袋,目光落在陆琛脸上,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在地板上清脆冷硬。
“陆琛,先算你的。”
他愣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我有什么好算的?”
“朵朵住院那晚,家里备用金,一万二,你一分不剩全转给了姐夫。对吧?”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女儿烧到39度8,在医院等着交押金,你给了我一张空卡。这事,你没忘吧?”
陆琛的脸瞬间白了三分,眼神躲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赵美华急着想插嘴:“那是……”
我没给她机会,目光转向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千斤重压:“妈,您别急,您的账,在后面。”
她的话被噎在喉咙里,脸色憋得通红。
我继续看着陆琛,报数:“去年十月,三万。年底,五万。上个月,八万。都是你以各种名目转给陆瑶的。需要我把转账日期和备注,一条条念出来吗?”
陆琛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那……那是我姐!我帮衬一下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帮衬?”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用我们小家的全部积蓄,甚至朵朵的救命钱去帮衬?陆琛,这家的米,是我和你一起挣的。每一分钱,都有我的一半。你问过我一句吗?”
他哑口无言,狼狈地别开脸。
“行,你的账算完了。”我移开目光,仿佛他已是无关紧要的人。
然后,我看向脸色铁青的赵美华。
“妈,现在算您的。”
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挺直腰板:“我有什么账跟你算?!我是你婆婆!”
“对,您是我婆婆。”我点点头,“所以,这房子首付,我家出了六十万,您家出了二十万。这事,您也没忘吧?”
赵美华眼神闪烁,强撑着气势:“那……那是你们小两口的事!再说,房本写的是我儿子的名字!那就是我们老陆家的房!”
“房本写谁名,和法律上这钱是谁的,是两码事。”我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您当初拉着我妈的手,说只要我俩好好过,这房就是给我们小家的保障。这话,现在还算数吗?”
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不算数了,是吧?”我替她说了,“在您心里,这房是陆家的。我,还有我出的那六十万,都是外人。”
“你胡说八道!”她尖声反驳,却底气不足。
一直阴着脸的陆瑶突然插嘴,带着挑拨的恶意:“沈念念!你少在这挑拨离间!妈和陆琛对你还不够好?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目光终于转向她,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陆瑶,最后,才算到你。”
她被我看得一怵,随即昂起下巴,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泼辣样。
我没跟她吵,只是看向气得直喘的赵美华,轻轻扔出一句话,像扔出一颗炸雷。
“妈,您刚才跟她吵,问她上次那八万是不是拿去给她婆婆盖房了。”
赵美华猛地盯住我。
陆瑶脸色骤变:“沈念念你闭嘴!”
我没理她,继续对赵美华说,语气甚至带点惋惜:“您猜对了。不止那八万。之前陆琛陆陆续续给她的那些,加起来小二十万,她确实拿去孝敬她婆家了。听说,不止盖房还买车了呢”
“你放屁!”陆瑶尖叫起来,想扑过来,被她儿子吓得愣住的小宝绊了一下。
赵美华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伤心,是纯粹的暴怒。她死死瞪着陆瑶,像是要把她剥皮抽筋:“真的?!陆瑶!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儿子的血汗钱!你全拿去填了那个无底洞?!给你婆婆盖大房子?!”
“妈!你别听她胡说!没有的事!”陆瑶慌得口不择言。
“没有?”我轻笑,“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昨天亲口说的,‘等我婆婆老家院子翻新好’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美华彻底疯了。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头发怒的母狮子,一把揪住陆瑶的头发,嘶吼声震得天花板都快掉了:“我撕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我让你拿钱贴外人!我让你盖大房子!我打死你!!”
陆瑶痛得尖叫,拼命挣扎,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茶几被撞得歪斜,果盘摔在地上,汁水四溅。
小宝吓得哇哇大哭。
陆琛彻底傻了,站在原地,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像个木头人。
混乱中,我慢慢站起身,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轻轻放在呆若木鸡的陆琛面前。
“签了吧。”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哭闹和打骂声。
“这戏,我看够了。”
08
他猛地回过神,眼睛通红地瞪着我,那眼神里混杂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哀求。“念念……你……你非要这样?就为这点钱?就为今天这点事?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感情?”我打断他,觉得这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讽刺,“你跟我说感情?”
我指了指还在厮打的他的母亲和姐姐,指了指这一地狼藉,指了指吓得缩在角落哭的我的女儿。
“从你默许她们一次次欺负朵朵开始,从你拿走我们的钱开始,从你觉得我永远该‘忍一忍’开始,我们之间,就只剩账,没有情了。”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是那份六十万的出资证明复印件,轻飘飘地拍在离婚协议上。
“签字。房子,钱,按法律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或者,”我顿了顿,看向那边终于打累了、正喘着粗气互相瞪视的赵美华和陆瑶,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们想继续闹,我们法庭见。我不介意把刚才的录音,还有这些转账记录,一起交给法官评评理。”
“录音?!”赵美华尖声叫起来,像是被蝎子蜇了。
陆瑶也猛地扭头,眼神怨毒得像要吃人。
陆琛看着那张出资证明,又看看我冰冷决绝的脸,最后颓然地垮下肩膀。
他比谁都清楚,真闹上法庭,他占不到半点便宜,只会更丢人。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在签名处,划下了歪歪扭扭的名字。
像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我拿过协议,仔细检查了一遍,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我走到角落,抱起还在小声抽噎的朵朵,用袖子擦干净她的小花脸。
“朵朵乖,不哭了。妈妈带你回家。”
她搂紧我的脖子,把小脸埋在我肩窝,闷闷地问:“妈妈,我们是回那个有很多玩具的家吗?”
我亲了亲她的头发:“不,宝贝。我们回一个……只有我和你的新家。”
我抱着她,没再看身后那一片混乱和那三个面目全非的人,径直走向门口。
开门,出去,关门。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所有的哭闹和不堪。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晴了。
阳光刺破云层,有点晃眼。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点凉意的空气,肺腑间那股积压了太久的浊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后续比想象中顺利。陆琛没再纠缠。
或许是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终于起了作用,或许是他妈和他姐的内斗消耗了他全部精力。
律师出面,根据出资证明和那些转账记录,财产分割没太多争议。
我拿回了大部分该我的钱。房子归了他,但我带走了我和朵朵的所有痕迹。
听说,赵美华和陆瑶彻底闹翻了,为了那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借款”和谁该养老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成了小区里的笑柄。
陆琛夹在中间,焦头烂额。
这些,都是从别人嘴里零星听来的。听了,也就听了。
像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和朵朵的新家不大,但很安静,阳光很好。
她有自己的小房间,放满了她喜欢的玩具和绘本,再也没人敢随便抢走。
周末,我带她去游乐园,给她买最大的棉花糖,看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晚上,我搂着她讲故事,她软软的小手抓着我的手指,很快就呼吸均匀地睡去。
我再也不用担心深夜的争吵,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时刻准备着防御和忍耐。
日子忽然变得很简单,很平静,像缓缓流动的溪水。
偶尔,还是会想起过去那些糟心事。但那种感觉,不像伤口,更像一道早就愈合的疤。不疼了,只是提醒自己,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这天下午,阳光特别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朵朵在光斑里跳舞,咯咯地笑,手腕上的小铃铛镯子清脆作响。
我靠在窗边看着,心里那片冰封了太久的土地,终于被晒得暖烘烘、软乎乎的。
手机响了,是律师发来的消息,最后一点手续也办妥了。款项已结清。
我回了句“谢谢”,然后放下手机。
朵朵跑过来,扑进我怀里,仰着小脸问:“妈妈,我们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吗?”
我抱紧她,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头发。
“嗯,”我点头,看着窗外湛蓝的天,“就一直住这儿。以后我们的家,妈妈说了算。”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点初夏的味道。
是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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