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儿抬眸,对上裴铮居高临下的目光。
她脸上飞起一抹红晕,眼睛更红了:
没关系,只是可能留疤而已。
昭昭姐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裴铮在宋婉儿泛红的面色里,迟疑了一会道:
年底医疗资源紧张,不该这样浪费。
宋婉儿羞赧委屈的神情,一瞬僵硬至极。
我与裴铮去了楼下看雪。
不多时,就听到有人议论,宋婉儿被院方劝离医院了。
几个病人家属,经过我和裴铮身旁,语气嫌恶:
就擦破那点儿皮。
我家一岁的奶娃娃,都不至于来医院住。
还想抢一个伤患的病房呢,就仗着傅家绣厂大呗。
傅言川正带着宋婉儿走出住院楼。
他手边拎着很大一只箱子,该是宋婉儿住院要用的东西。
那些人议论纷纷的话,并未压低,似乎也不怕他听见。
人本性就是仇富。
79年国家政策变化后,开始允许私人经商。
傅氏绣厂恢复运作,到如今也不过才几年。
却短短几年间,又成了京市赫赫有名的大富商。
看得眼热的人多了去了。
傅言川心里清楚。
他在外做事向来谨小慎微,从不仗着家世欺负人。
这么多年,也几乎没留下过话柄,被人说过。
而此刻,他被人当众指点。
却没有吭声,似乎也找不到能反驳或是辩解的话。
宋婉儿很是不满地嘀咕:
哥哥有钱,我就要住院怎么了,她们就是嫉妒。
傅言川第一次没顺着她,声线沉冷道:
够了。
宋婉儿难以置信看向他。
咬住了嘴唇,满目委屈。
许多人奚落,傅言川甚至不敢看人。
我许多年不曾有过的,在他面容上看到那样难堪的神情来。
他在极度的无地自容里,抬眸,再对上我的视线。
我在他的眸底,看到一瞬的无措和落寞。
但只是一眼,我就移开了视线。
北市一场雪,仍是纷纷扬扬地下。
我去了草地,滚了只雪球,又跟裴铮说起:
我不知道你会来。
前些天还给你寄了信,说带个雪球回南边去看你。
裴铮伸手,将我的衣领拢紧了些。
他垂眸,含笑看着我道:
雪会化掉的,带不去南边。
我蹲在雪地里,怔怔盯着手里的雪球道:
是啊。
那时候,傅家所有人都来看我,却所有人眼里都没有我。
我只是忽然,很想见裴铮,很想让他看到那场初雪。
一封信寄出去,却连雪会化掉都忘了。
裴铮也蹲身下来,眸底有悲伤:
对不起,我该早些来带你走的。
他总是心疼我。
从前许多年里,就像傅言川对宋婉儿一样。
裴铮在军营里,可以再苦再累。
却见不得我受半点委屈难过。
此刻,他说着,神情懊悔不已。
似乎是雪地寒风灌入口鼻,他开始剧烈咳嗽。
咳了好一会,却仍没停下来,反而越来越严重。
小麦色的皮肤,也渐渐泛起痛苦的苍白。
我心上陡然一沉,手忙脚乱搀扶他起身道:
你怎么回事,去找医生看看。
裴铮嘴上说着没事。
不断咳嗽下,脸色却越来越白。
我扶着他进去找医生,恍惚里似又回到许多年前。
他刚被子弹重伤了肝脏,从遥远的边境被送回来。
半月昏迷不醒,元气大伤。
在数张病危通知书下,还是万幸熬了过来。
医生却仍是说:
身体不可能跟常人比了。
别受寒受累,好些养着吧。
总能……多活些年。
如今转眼,已经太多年过去。
我快要渐渐淡忘了那种恐惧。
却又在这一刻,心头重新涌起慌乱不安。
我搀着裴铮进去时,经过朝医院外走的傅言川和宋婉儿。
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还没走。
傅言川的目光,仍是定定地落在我身上。
连身旁宋婉儿朝他说着什么,说了好几次,他也似是没有察觉。
我与他擦肩而过时。
他忽然拉住我手臂,有些急切地叫住我:
昭昭,哥哥跟你谈谈。
我现在没功夫搭理他,一瞬只感到不耐烦。
我甩开他的手,扶着裴铮进了住院楼找医生。
身后,那目光含着不安,似乎还在紧追而来。
我找医生给裴铮做了检查,赵师长也沉着脸赶了过来。
医生神情凝重道:是老病了吧?多少年了?
赵师长给医生说了裴铮的情况,又独自跟了医生去办公室。
我和裴铮坐在外边走廊上等。
我急得眼睛都红了,手上全是冰的。
一时分不清是因为抓过雪球,还是太过不安。
许多年前那场记忆,被送出抢救室的数份病危通知书。
是我这些年里,许多次午夜梦回,仍能感受到的窒息般的绝望。
裴铮伸手。
粗粝的掌心,握住了我冰凉的手背。
我能感受得到,他拇指指腹的茧子,鼻尖酸得更厉害。
他温声安抚我:
只是风吹进嘴里,咳嗽几声而已。
昭昭,不要想太多了。
这么多年……我不都好好过来了吗?
我红着眼,侧目看向他,声线艰涩:
军营真的不能不待了吗?
裴铮仍是握着我的手。
他垂下眼,良久没再吭声。
军营训练强度极大,他的性子不可能躲半点懒。
而他的身体,从七年多前那颗子弹开始,就不适合过度劳累了。
可他还是不愿离开军营。
别人或许无法理解,我却不能不理解。
那里是他的寄托。
是他的父母猝然离世后。
他能沿着他们走过的路,让自己感到不那样痛苦的地方。
我们离开医院时,车子等在了院外。
街对面,有小贩在卖米糕。
赵师长眼底有些红,忽然执意带我过去买,要裴铮在车上等。
到了街对面,他才声线低沉微颤道:
昭昭,你劝劝裴铮,让他退伍吧。
天空中的雪,仍是无休无止地飘落。
今年北市一场雪,似乎格外久一些。
我怔然看向半空,轻声道:
我劝过了,他做不到的。
赵师长深深叹了口气:
老裴两口子去得早。
难道连他也,连他也得走向……
不会!我心头陡然咯噔,急声打断了耳边的话。
我万分急切,而又笃定认真地看向赵师长道:
裴铮他,会长命百岁!
赵师长那样沉冷的一个人,眼底却也更红了。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眸底有情绪翻涌。
但他到底只点头道:
嗯,一定会如昭昭所说。
文章后序
(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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