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画皮

江南水乡，柳溪镇。

暮春时节，细雨如丝，打湿了青石板路。镇东头有间简陋书院，书生文墨白正端坐案前，手执一卷《论语》，声音清朗地领读。下面七八个孩童摇头晃脑地跟着念，稚嫩的嗓音在春雨中飘散。

“今日课业就到这里，回去好生温习，明日考校。”文墨白放下书卷，温和地说道。

孩童们欢呼一声，纷纷收拾书本，蹦跳着离开书院。文墨白望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年方廿三，本是举人之身，只因家道中落，无力再赴京赶考，只得在镇上开间私塾度日。

收拾好书案，文墨白撑起一把油纸伞，踏着湿滑的石板路往家走去。他家住镇西头，需穿过整条街市。雨中的柳溪镇别有一番韵味，白墙黑瓦，小桥流水，宛如一幅水墨画。

行至镇中石桥时，文墨白忽见桥墩下似有一团黑影。走近一看，竟是个女子蜷缩在那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姑娘，你为何在此淋雨？”文墨白急忙上前，将伞遮在那女子头上。

女子抬起头来，文墨白顿时怔住了。但见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肤白胜雪，虽浑身湿漉，鬓发散乱，却掩不住那惊世的容颜。

“小女子名唤玉娥，本是邻县人，前来投亲，不料亲戚早已搬走，盘缠用尽，无处可去...”女子声音婉转，说着眼中泪光盈盈，更添几分凄楚动人。

文墨白心生怜悯，道：“如此雨天，姑娘若是不嫌寒舍简陋，可暂歇一宿，明日再作打算。”

玉娥闻言，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公子收留，大恩没齿难忘。”也许是起身太急，她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文墨白下意识伸手去扶，玉娥整个身子便软软地靠进了他怀中。

一股异香扑鼻而来，文墨白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顿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玉娥却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将身子又靠紧了几分，轻声道：“公子真是好人。”

文墨白慌忙扶她站好，退后半步，结巴道：“姑、姑娘请随我来。”

他将玉娥带回自己的小屋。这不过是间一进一出的小院，正屋用作书房兼客厅，卧室只有一间。文墨白收拾出卧室，道：“姑娘今晚就睡这里，我在书房打个地铺即可。”

玉娥却拉住他的衣袖，眼波流转：“公子何必如此见外？长夜寒冷，不如...”

文墨白如被火烫般缩回手，正色道：“姑娘请自重！文某虽贫，却知礼义廉耻。”说罢，匆匆退出卧室，关上了门。

是夜，文墨白躺在书房地铺上，辗转难眠。脑中尽是玉娥靠在他怀中的柔软触感和那异香。他年已廿三，从未近女色，今日这般诱惑，着实令他心绪不宁。

突然，卧室门轻轻开了。玉娥只着贴身小衣，蹑手蹑脚地走到他地铺前。月光下，她的肌肤莹白如玉，身段曲线玲珑有致。

“公子...”她轻声唤道，声音如蜜，“长夜寂寞，何不让玉娥相伴？”

文墨白猛地坐起，厉声道：“姑娘请回！文某不是那等轻薄之人！”

玉娥却不退缩，反而俯身靠近，香气愈发浓郁：“公子何必假正经？这深更半夜，谁会知道？”说着，竟伸手去解文墨白的衣带。

文墨白大惊，一把推开她，站起身来：“姑娘若再如此，文某只好请你离开了！”

玉娥被推得踉跄几步，站稳后，面色陡然转冷：“好个不识抬举的书呆子！”说罢，冷哼一声，转身回房，重重关上了门。

文墨白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心跳如鼓，冷汗涔涔。这一夜，他再未能入睡。

次日清晨，文墨白起身准备早饭，却见卧室门大开，玉娥已不见踪影，床铺整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睡过。

文墨白心中莫名怅然，摇摇头，自去书院授课。

如此过了三日，文墨白渐渐将那段奇遇淡忘。这日放学回家，却见灶房炊烟袅袅，推门一看，竟是玉娥系着围裙，正在炒菜。

“公子回来了？”玉娥回头嫣然一笑，“那日不辞而别，实是有急事。今日特来报答公子收留之恩。”

文墨白愕然：“姑娘如何进来的？”

玉娥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那日离去时，见公子钥匙插在门上，便擅自取走了，还望公子恕罪。”说着摆好饭菜，“公子请用。”

文墨白见她言行得体，与前夜判若两人，心下疑惑，但见她已备好饭菜，也不好推辞。二人对坐用餐，玉娥谈吐文雅，博古通今，竟与文墨白聊得十分投契。

饭后，玉娥收拾碗筷，道：“公子白日授课辛苦，晚间还要备课，若有杂事，玉娥愿代劳。”

文墨白忙道：“不敢劳烦姑娘。”

玉娥却道：“公子莫非还在为那夜之事生气？实不相瞒，那夜玉娥是试探公子为人。如今知公子是正人君子，心中更是敬重。”说着，眼中泪光闪动，“不瞒公子，玉娥乃逃婚出来，家父逼我嫁与一富商为妾，那富商已年过花甲...公子若是不嫌，玉娥愿留在公子身边，为奴为婢，心甘情愿。”

文墨白闻言，心生同情，但仍是摇头：“姑娘好意文某心领，但孤男寡女，实在不便。文某可资助姑娘盘缠，送姑娘去投奔他处亲戚。”

玉娥黯然道：“玉娥已无亲可投了。”说罢，嘤嘤哭泣起来。

文墨白最见不得女子流泪，一时手足无措。犹豫再三，道：“姑娘若不介意，可暂住偏房。只是...需以礼相待。”

玉娥破涕为笑：“多谢公子！”

自此，玉娥便在文墨白家住下。她白日打理家务，晚间红袖添香，伴文墨白读书。文墨白渐习惯有她相伴，但始终守礼，不曾越雷池半步。

这日镇上庙会，文墨白放学早，想着玉娥来此数月未曾出门，便带她同去逛庙会。玉娥容貌绝世，一路引得众人侧目。文墨白心中莫名自豪，又不免有些酸意。

庙会上，遇一算命先生。那先生见玉娥，面色大变，将文墨白拉到一旁，低声道：“公子，此女非人哉！老夫观她面无血色，眼无神采，周身阴气缠绕，恐是妖物所化！”

文墨白怫然不悦：“先生慎言！玉娥乃是良家女子，岂容污蔑！”说罢，甩袖而去。

是夜回家，文墨白仍余怒未消。玉娥温言问询，文墨白便将算命先生之言相告。玉娥听罢，泪如雨下：“玉娥早知道会连累公子名声，明日便告辞离去...”

文墨白见她如此，心下不忍，安慰道：“江湖术士胡言乱语，我岂会相信？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玉娥拭泪道：“公子待玉娥恩重如山，玉娥无以为报...”说着，轻轻靠入文墨白怀中，“若公子不嫌，玉娥愿以身相许...”

软玉温香在怀，文墨白这次没有推开。数月相处，他早已对玉娥心生情愫，此刻美人在怀，哪还把持得住？当下吹熄灯火，拥玉娥入帐...

自此，二人如胶似漆，夜夜同寝。文墨白日渐消瘦，精神萎靡，学业荒废。学童家长多有微词，但他充耳不闻，终日只愿与玉娥厮守。

这日，文墨白去邻镇为学生买书，归来时天色已晚。途经一片荒坟，忽闻有女子哭泣声。文墨白本不欲多事，但那哭声凄厉，终究心下不忍，循声望去。

但见一座荒坟前，有个白衣女子正在烧纸钱，边烧边哭。文墨白走近一看，竟是位老妪。

“老人家为何深夜在此哭泣？”文墨白问道。

老妪抬头，泪眼婆娑：“老身祭奠女儿。三年前，小女被妖物所害，尸骨无存，只能在此立个衣冠冢。”

文墨白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老人家节哀。”

老妪却突然抓住文墨白的手：“公子身上好重的妖气！”

文墨白一惊，抽回手：“老人家何出此言？”

老妪凝视文墨白片刻，叹道：“公子印堂发黑，精气亏损，定是被妖物缠上了。老身早年学过些法术，绝不会看错。”

文墨白想起日前算命先生之言，心下忐忑，便将与玉娥相遇之事说了。

老妪听罢，面色凝重：“公子遇到的，怕是画皮鬼！此鬼常以美妇人形出现，诱人交合，吸人精气。待精气吸尽，人必死无疑！”

文墨白骇然：“这...这如何是好？”

老妪从怀中取出一符：“此乃镇妖符，公子带回藏在枕下，那鬼便近不得身。明日午时，老身去公子家中收妖！”

文墨白将信将疑，接过符纸，匆匆回家。

玉娥早已备好晚饭，见文墨白回来，迎上前为他更衣。文墨白心虚，不敢直视她眼睛。夜间就寝，他依言将符纸藏于枕下。

玉娥一如往常欲与他亲热，但每次靠近，便如被无形屏障阻挡，无法触及文墨白身体。她试了几次，面色渐变：“公子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文墨白支吾以对。玉娥冷笑一声：“可是遇到了什么道士术士，给了你镇妖符？”

文墨白大惊：“你...你如何得知？”

玉娥长叹一声：“公子既然已知真相，妾身也不隐瞒了。妾身确非人类，但绝非害人之妖。三月前，妾身遭仇家追杀，重伤现形，幸得公子相救。留在此处，一是为报恩，二是为疗伤。如今伤已痊愈，也是离去之时了。”

文墨白怔住了：“你...你不害我？”

玉娥苦笑：“若要害公子，何必等到今日？妾身虽是异类，也知恩义二字。”说着，眼中滴下泪来，“这些时日与公子相处，是妾身百年孤寂中最快乐的时光。今日一别，永无相见之日，望公子保重。”

说罢，玉娥身形渐淡，竟化作一缕青烟，从窗口飘然而去。

文墨白呆坐床榻，怅然若失。回想与玉娥相处点滴，她确实从未有害己之举，反而悉心照料，红袖添香。自己竟听信外人一面之词，逼走了她...

翌日午时，老妪果然来访。见房中已无妖气，点头道：“妖物已去，公子安全了。”说罢便要告辞。

文墨白忍不住问道：“老人家，那画皮鬼...果真害人无数吗？”

老妪叹道：“画皮鬼乃冤死女子魂魄所化，因怨气太深无法超生，只得借人精气维持形貌。初时或不害人，但日久精气不足，必会害人性命。公子幸得及早发现，否则性命难保。”

文墨白默然。老妪离去后，他整日神思恍惚，玉娥的一颦一笑时时浮现眼前。

如此过了月余，文墨白渐渐恢复往日生活，但心中总觉空落。这日夜间备课，忽闻窗外有异响。推窗一看，只见一只白狐蜷缩在窗外，后腿鲜血淋漓，似是被兽夹所伤。

文墨白心生怜悯，将白狐抱入屋内，为它包扎伤口。白狐极通人性，不吵不闹，任他处置伤口。

文墨白忽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轻声道：“玉娥，是你吗？”

白狐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却别过头去。

文墨白将白狐留在房中养伤，每日精心照料。白狐伤愈后却不离去，白日外出，晚间必回，有时还衔回些山果野味。

文墨白心中明白此狐非凡，但也不说破，一人一狐相伴度日。

这日傍晚，文墨白放学回家，见一青衣道人站在自家门前。那道人生得仙风道骨，见文墨白便道：“居士家中妖气弥漫，恐有妖物作祟。”

文墨白道：“道长误会了，家中只有一只白狐，是在下所养宠物。”

道人摇头：“此非寻常白狐，乃是修行百年的狐妖！居士速速让开，待我收妖！”

文墨白挡在门前：“道长且慢！此狐从未害人，何必赶尽杀绝？”

道人厉声道：“人妖殊途，妖物岂有善类？现在不害人，日后必成大患！”说罢推开文墨白，闯入院中。

那白狐正在院中晒太阳，见道人闯入，顿时毛发倒竖。道人取出法器，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金光射向白狐。

文墨白不及多想，扑上前挡在白狐身前。金光击中文墨白，他顿时吐血倒地。

白狐悲鸣一声，竟口吐人言：“公子何必为妾身挡这一击！”正是玉娥的声音。

道人见状，更是怒道：“果然是人妖勾结！今日一并除去！”

正要再施法，忽闻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道长手下留情！”

但见一白眉老僧快步走来，挡在文墨白和玉娥身前：“道长且慢动手！此狐妖虽非凡类，但从未害人，反而常有善举。老衲可作证。”

道人皱眉：“大师如何得知？”

老僧道：“老衲在此地修行数十载，对此间生灵了如指掌。此狐名唤玉娥，百年前本是一民女，遭恶人害死，因怨气不散化为狐形。但她从未害人，反时常救助山中医者，指点药草所在。三年前曾从狼妖口中救下一童女，此事镇上多人知晓。”

道人闻言，面色稍霁：“即便如此，人妖同居，终非正道。”

此时文墨白挣扎起身，跪地道：“道长，大师，文某与玉娥确是真心相待。她虽非人类，但比许多人更知恩义，懂情爱。恳请二位成全！”

玉娥也化作人形，跪在文墨白身旁：“妾身愿废去百年修行，只求与公子相伴终老！”

老僧叹道：“情之所钟，不在形类。道长何必执着人妖之别？”

道人沉吟良久，终叹道：“罢了罢了！既然你情真意切，贫道也不做恶人。只是人妖结合，有干天和，需有所代价。”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粒金丹，“此丹可化去妖气，但服后与常人无异，生老病死，再无神通。你可愿意？”

玉娥叩首：“妾身愿意！”

文墨白却道：“不可！百年修行岂可轻易放弃？”

玉娥握住文墨白的手，微笑道：“与公子白头偕老，胜过千年孤独。”说罢取过金丹，一口服下。

服丹后，玉娥周身光华流转，片刻后恢复如常，但眉宇间少了些许妖媚，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道人点头：“好自为之。”说罢转身离去。

老僧笑道：“善哉善哉！老衲愿为二位主婚。”说罢也飘然而去。

文墨白与玉娥相视而笑，紧紧相拥。

三月后，文墨白与玉娥完婚。镇上人皆知新娘子美若天仙，却不知其中曲折。婚后二人相敬如宾，恩爱有加。玉娥虽失神通，但聪慧依旧，助文墨白打理书院，教导学童。

一年后，玉娥生下一子，取名文念玉。此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十八岁高中状元，官至宰相，为官清正，造福百姓，成为一代贤臣。

文墨白与玉娥相守至耄耋之年，同日无疾而终。后人整理文墨白遗物时，发现他临终前所作诗句：

“非人非妖画皮身，真情真意胜千金。红尘相伴数十载，不羡鸳鸯不羡仙。”

至此，柳溪镇上文家与狐仙的传奇，代代相传，成为一桩美谈。镇外山中时见白狐踪迹，皆温顺亲人，从不害畜伤农，乡人以为玉娥后代，多加保护，人狐相安，蔚为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