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PP国际会议｜麦高登：中国“山寨手机”的全球化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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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8月23日，以“重塑现代化：中国与全球南方”为主题的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IPP）第十二届国际会议在广州五山校区召开。在议题“转型中的全球发展”中，香港中文大学荣休教授麦高登以“中国山寨手机如何引领非洲迈入互联网时代”为题，分享了其20年的研究成果。

他指出，中国山寨手机在21世纪初的广泛流通，不仅打破了非洲地区通信不畅的困境，还推动了信息普及和数字化进程，使非洲民众以更低成本接入全球化网络。麦高登教授强调，尽管山寨与高仿产品存在知识产权争议，但它们在全球化早期阶段为欠发达地区创造了公平接入科技的机会，这一现实贡献值得重新审视。他进一步指出，中国手机产业的崛起不仅重塑了全球竞争格局，也让智能手机的普及成为推动全球南方社会经济变革的重要力量。

麦高登（Gordon Mathews）教授发表题为“中国山寨手机如何引领非洲迈入互联网时代”的演讲

*以下内容根据嘉宾问答内容整理而成，略有删减：

我这篇研究与其他论文略有不同，因为我是做人类学研究的，所以更关注微观议题，即中国的山寨手机。本研究基于长达20年的研究调查，对香港、广州及多座非洲城市的非洲商贩进行了长期跟踪，旨在探讨中国山寨手机在21世纪初所发挥的独特作用。

首先，中国在提供或输出山寨手机的过程中，确实为全球南方带来了益处。我们不能仅从“山寨侵权”的角度去看待山寨手机的作用，那样无法看到全貌。若从更全面的视角出发，会发现山寨手机的确促进了全球南方的发展。

21世纪初，非洲的对外通讯极为困难，中国企业生产的这些手机进入非洲市场后，为非洲与外界的沟通提供了高效而便捷的工具。

仅在2004年，非洲大陆就新增了近1500万移动蜂窝用户，这一数字相当于整个非洲大陆在1996年的固定电话和移动电话用户总和。 图源：尼日利 亚《卫报》

当然，这一过程也伴随着法律纠纷和知识产权争议。但从收益角度来看，无论是原创手机还是山寨手机，中国企业这些年都从非洲市场创造了可观的营收。回到2000年前后，非洲很多地方沟通并不便利，尤其是在偏远乡村，打电话既昂贵又不方便。

而如今，非洲大陆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人们可以通过WhatsApp、微信等应用免费联系外界。目前，肯尼亚有80%的成年人、尼日利亚有60%的成年人拥有智能手机，这与过去相比有了显著提升。同时，过去25年来，信息通信技术不断迭代和发展，最初由美国、日本、韩国和欧洲企业主导，如摩托罗拉、三星、诺基亚和索尼；如今，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成为推动技术迭代的重要力量。竞争格局也随之改变，例如诺基亚就是典型案例，在智能手机时代遭受了显著冲击。

2009年，我在乌干达调研时，从一位当地手机经销商那里听到了他的抱怨：

“我卖的是诺基亚正版手机，但很多人卖的是山寨手机，这些山寨机的价格几乎和正版一样，却卖得更好。”

原因在于，这些山寨机的功能已经超越了诺基亚的同类产品。与此同时，正版手机的售后服务费用也远高于其他手机。这导致非洲市场和竞争格局发生了明显变化。我观察到，这位经销商的店铺几乎无人问津，而街角的中国山寨手机店却顾客盈门，至少比正版手机店的客流量高出十五倍，销量也异常火爆。

2010年，“山寨机”几乎占据全球2G手机市场约20%，非洲成为主要消费地之一。 图源：Getty Imagies

2007年，另一位经销商告诉我，消费者是无法被“糊弄”的，他们清楚自己购买的产品体验如何，不论是正版还是山寨机，最终用户体验才是核心。因此，不应简单地将正版手机归为A级、山寨机归为B级或劣质产品。实际上，大部分山寨手机在短期使用中的功能和体验仍然令人满意。

我自己在2008年也购买过一台B级山寨手机。虽然续航略短，但总体体验并不逊色于正版机。消费者实际上有明确的偏好和选择。此外，当年的诺基亚6400等机型被仿制的难度并不高，技术壁垒并不大。2008年前后，许多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的消费者都对中国山寨手机表现出极大兴趣。通过外观、重量、品牌标识等细节，消费者可以辨别真伪。

中国制造的手机模板成本低、价格优廉，相较于韩国、日本的正版机更具竞争力。加之短期使用需求普遍存在，低价山寨机在市场上更具吸引力。

麦高登（Gordon Mathews）教授在演讲中。现场听众聆听演讲。

在广州调研时，我曾见过不少仿制的诺基亚机型，也了解到企业因侵权而面临诉讼。有些企业选择更换品牌名称，避免直接使用原品牌名。部分山寨机在外观设计上模仿苹果等知名品牌，但又保留了差异化定位，占据了特定细分市场。2009年，中国山寨手机占据全球30%的市场份额；2010年，这类产品仍然以中国为主要生产地。一度，山寨手机几乎成为“中国制造”的代名词。

但随着产业转移，这一印象逐渐淡化，如今山寨手机不再是主流，正版智能机逐步占据了核心市场。

到2017年，传音成为非洲市场最大的中国手机品牌，占据50%的市场份额。目前，许多非洲国家都能看到传音等成功的中国品牌。尽管山寨手机仍有一定市场，但主要原因是其低价和较低的通关难度。比如在肯尼亚、尼日利亚等国，由于海关腐败现象严重，山寨机进入市场并不困难。

有报告显示，一些非洲国家山寨机的通关率高达30%-35%，且市场上存在大量高仿品牌，包括苹果、三星以及中国的部分品牌。未来，高仿机在非洲等市场仍会有一定需求，但随着中国正品手机价格持续降低、质量不断提高，加之国内对高仿产业的打击力度加大，高仿手机在非洲市场的份额正逐步缩小。

数据显示，传音控股2025年第二季度在非洲市场的手机出货量为970万部。目前传音手机在非洲市场份额高达为51%。图源：Getty Imagies

最后，我想谈谈高仿手机的重要性。经过多年的研究，我认为，这类高仿或假冒手机虽然涉及知识产权侵权，并损害了部分正品消费者的利益，但它们并不会直接危害消费者的安全，不像假冒药品那样带来生命风险。同时，这些低价手机推动了手机在非洲的进一步普及。全球80%的人口并不富裕，无法负担高价智能手机。为何智能手机只能成为富人的专属？便宜的中国高仿与山寨手机，帮助全球更多人，尤其是非洲地区的消费者，用上了智能手机。

我认为，这是中国在21世纪初对全球化最重要的贡献之一。中国通过这些高仿与山寨手机，推动了通信的普及化，这一成就不应被忽视。

尽管高仿机常受批评，例如苹果坚持强调知识产权保护的重要性，认为这对技术创新至关重要，但苹果如今已成为全球利润最高的公司之一，2024年的利润达到970亿美元。在我看来，这些企业也应考虑到那些尚不富裕的群体。技术不应只是富人的特权。

一个世纪前，经济学教材里就有对仿制与山寨的讨论；一个世纪后，当人们再次编写教材时，中国通过高仿与山寨手机推动智能手机在非洲的普及，必将成为全球化历史中值得记载的重要篇章。这是中国在全球化进程中的突出贡献，所有中国人都应为此感到自豪。

文稿整理｜张怡然

IPP公共关系与传播中心

排版｜周浩锴

审读｜刘　深

终审｜刘金程

更多发言嘉宾完整观点，敬请关注IPP评论“2025年IPP国际会议“嘉宾发言完整版。

国际会议主旨演讲：

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s）：重塑全球社会的五大变化

会议综述：第十二届IPP国际会议“重塑现代化：中国与全球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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