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学子】第3647期
12年国际视角精选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导语
本期呈现作者安静的力作,从雪绒花的刺痛切入,聚焦玛丽亚·特蕾西亚——奥地利女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后。她以母性的温情与政治的韬略,编织一张横跨欧洲的亲情网,维系帝国和平,却最终难逃家族覆灭的悲剧之谜。
她以16个儿女的婚姻为筹码,换取帝国的繁荣昌盛,被誉为“欧洲首席丈母娘”。然而,这位慈爱多产的母亲将子女推向政治联姻的祭坛,代价是否值得?女儿玛丽·安托瓦内特在法国大革命的断头台上香消玉殒,茜茜公主之子鲁道夫在维也纳森林自尽,帝国的辉煌与个人悲剧交织成殇。
玛丽亚的仁政奠定奥地利文化根基,维也纳蜕为音乐圣城。然而,家族的牺牲与帝国的衰落留下深邃疑问:以儿女幸福换取的国富民强,究竟是得是失?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玛丽亚的遗产在多瑙河畔若隐若现,诉说和平与艺术的永恒回响。
维也纳,那朵忧伤的雪绒花
原载《作品》杂志2025年第5期
雪绒花刺痛了我的双眼,苦涩芬芳如时光信使,从历史的深渊缓缓升起。一种遗世超然的价值观,荡漾开来。
帝国的筹码
1755年5月。维也纳皇宫。
阳光透过拱形窗户,照在她金色高耸的发髻上,她弯弯的嘴角挂着甜蜜的微笑,怜爱地抚摸微微隆起的肚子,温暖的子宫里躺着最小的女儿、尚未成型的玛丽。
这个母性的宫殿年复一年孕育着胎儿,几乎每产一胎后,间隔两个月就要再次怀孕。
有人说她是“欧洲的武则天”,其实,与武则天的专横暴戾、害子谋权截然相反,她虽是权倾朝野的一国之君,更是温柔的母亲,腹部和胸怀有如江山一样宽阔——20年里生了16个子女,一边哺乳一边批阅奏折,维也纳霍夫堡奶香缭绕,漫漶成巴洛克的华丽图案,印染在经世济民的严肃文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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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亚·特蕾西亚女王
16个孩子5个夭亡,神圣罗马帝国皇后、奥地利女王玛丽亚·特蕾西亚,这位多产慈爱却甚为不幸的母亲,将母性的光辉投射到治国方略上。
她见不得血雨腥风,见不得生灵涂炭,但国家必须发展,版图必须扩张,和平必须维护。
怎么办?统治了奥地利近700年的哈布斯堡家族有句名言:“让其他国家去争战,愉快的奥地利,结婚吧!”
爱民如子的女王继承了这一传统,用务实却不失浪漫的政治联姻方式,将女儿们都嫁到欧洲王室,不是当皇后,就是做女王,那些国王、王子都是她的女婿;儿子们要么做国王,要么做皇帝,拿破仑是她的曾外孙女婿,茜茜公主是她的曾孙媳妇。儿孙们不仅是她的至亲骨肉,更是国家的政治财富和筹码。
她实行“不开明的温和专制”,执政40载,成功地推行仁政倡导改革,将这个坐在火山口上的国家耕耘为秩序井然的沃土,奥地利由此赢得了和平与发展,奠定了现代国家的基础,成为欧洲文化中心之一。
然而,那些外嫁的女儿们婚姻大多并不美满。
这位对国家民族做出了巨大贡献的“欧洲首席丈母娘”,
究竟是个好母亲、好女人,
还是仅仅是个好政治家?
以牺牲儿女情感为代价换来的国富民强,
是失还是得?
生为皇家女,
嫁入帝王门,
是幸还是祸?
女王那些身居显赫地位的孩子们对她有着怎样复杂的感情?
崇拜?
配合?
感激?
自豪?
还是怨恨?
而她呢?
对于把自己的孩子们作为政治工具的做法,
是否感到愧疚?
其实,政治联姻并非奥国独有,在原始政治的时代,这几乎是各国各民族维系和平的一种重要方式,但类似玛丽亚·特蕾西亚女王这样,将亲生女儿一个又一个嫁给外族王室,并以此作为主导性的版图扩张战略,还是比较罕见的,有人戏称为“用下半身征服大半个欧洲”。
可是,女王用儿女亲事苦心孤诣编织起的这张密致的欧洲亲情网,挽回帝国日薄西山的命运吗?对于她和整个家族共同经营的神圣罗马帝国,法国启蒙运动思想家伏尔泰如此评价:“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
这个评价公允吗?
1793年10月16日。巴黎革命广场(今协和广场)。
38岁的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在墙角间换下沾有血渍的内衣裤,穿上白色长袍,抚平衣服上的皱褶,足蹬黑色高跟鞋,向断头台走去。
一不小心,她踩到刽子手的脚,连声“对不起”,然后,优雅地抬起头。眼前迷迷蒙蒙一片黄色,那是她母亲玛丽亚·特蕾西亚酷爱的一种颜色,被称为“玛丽亚·特蕾西亚黄”,从她的祖国奥地利到欧洲各国,到处可见这种颜色的建筑物。
此时,玛丽·安托瓦内特已经在巴士底狱被囚禁了70天,曾经千娇百媚的哈布斯堡公主、18世纪最精致的洛可可之花,已被折磨成一个衰竭的老妇人:双眼因感染而通红,严重的妇科出血症使她面色苍白、身心俱疲。
从刽子手钢刀的的反光中,她仿佛看到自己7岁时在维也纳美泉宫欣赏莫扎特演奏钢琴的情景,那个6岁的音乐天才对她一见倾心,天真地向她求婚。
此细节后来被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在《断头王后:革命与婚姻的双重悲剧》一书中浓墨重彩地渲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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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玛丽·安托瓦内特故事改编的电影《绝代艳后》剧照
记忆的碎片如秋叶纷纷凋落:生于血统高贵的哈布斯堡王朝,从小学习法语、诗词歌赋、音乐舞蹈;15岁嫁入法国当太子妃,19岁正式成为王后;无能的丈夫,7年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空虚奢华的凡尔赛宫……那个丈夫,路易十六,是个老好人,不善朝政却擅长冶铁制锁,被讽为“锁匠”。
这倒也就罢了,更要命的,在亲密关系中力不从心,直到结婚7年后,玛丽的哥哥到法国劝说他做了包皮切割手术,他们才有了真正的婚姻生活。
为了尽量避免与丈夫同床共枕,玛丽召集贵族们彻夜跳舞狂欢赌博,国王对此睁一眼闭一眼,任其花费巨资用于时装打扮、装修豪华的住所,在化装舞会上结交情人,被人们讽为“赤字王后”,终于激怒了百姓。
茨威格叹惋道:“她应该增进知识。对安托瓦内特来说,的确到了认真读书的时候了。
一天两小时不算太多,这会使她机灵些,让她在一天24个小时的其余22小时中更有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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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安托瓦内特
其实,路易十六夫妇并非暴君,他们具有治国善念和良好仁心、实行开明专制,甚至受到法国农民的拥护,但生不逢时且不能审时度事,就这样被时代的车轮无情碾过。
法国大革命爆发后,玛丽的侄儿、奥地利皇帝弗朗茨二世因为她已失去了利用价值而见死不救。
玛丽8岁的儿子被收买,控告说母亲猥亵他;女儿为了苟活,高压之下,也作伪证指控自己的母亲的确和弟弟乱伦通奸,在父母的死刑书上签名。
这都是怎样的一群亲人!
这样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铡刀下的玛丽长叹一声,闭上眼睛。刹那间,手起刀落,人头滚滚。
然后,“刽子手把头颅放在她的两腿当中,装上运尸车拉走。鲜血慢慢地渗入土地,却没人在意。广场上只剩下几名卫兵,旁边的自由女神像平静又茫然地看着远方,不闻不问人们的所作所为,也不想再看到种种以她的名义犯下的罪行。”同情玛丽的茨威格悲愤地写道。
路易十六夫妇成了法兰西历史上唯一被处决的国王王后。
他们死后22年,复辟的路易十八下令厚葬,在累累白骨中凭借腐烂的袜子才认定她的尸骨。
叹年华倾覆,天涯纵隔!母后若在天有灵,该会怎样泪眼滂沱?还是茨威格,百感交集:“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女王和儿女们付出如此代价,值得吗?
两百多年后,我来到巴黎,站在协和广场的埃及方尖碑下,这个问题又久久萦绕在脑海。
对法国大革命中暴力的泛滥、人性的扭曲和个体的毁灭等理想异化现象持批判态度的茨威格肯定没料到,200多年后,历史的回声再次响起——在遥远的东方中国,朝野热读一本名叫《旧制度与大革命》的书,这是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关于那场大革命、关于集权制及其引发后果的论著。
人们随着托克维尔的笔触思考着这些问题:
为什么革命没有发生在专制时期反而发生在繁荣的时候?
为什么开明的君主反而被送上断头台?
为什么革命者播种的是龙牙收获的却是跳蚤?
变革的中国,与当年的法国有几分相似,如何避免历史重演?
如何告别激进的革命?
思绪飞得有些远。
2024年9月17日。维也纳英雄广场。
欢歌飘荡,鼓号齐喧。载歌载舞的农民,在这丰收的季节,把马车和拖拉机开到皇城根下,各村各镇代表队的男男女女穿着当地传统民族服装,举行歌舞比赛和农产品比赛。
花车堆满了金色的麦秸和胡萝卜,马尾巴梳着精美的小辫子,系着考究的鲜花,高亢的Jodeln民歌随马蹄嗒嗒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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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前的丰收节(作者摄)
神圣罗马帝国皇后、奥地利女王玛丽亚·特蕾西亚的青铜雕像坐落于广场中心,她高高在上举着手,霸气地俯瞰子民,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气场磅礴宛若女神下凡。宝座下是她那些义胆丹心的重臣,或蹙额冥想,或垂手伺立;骑手们驾驭着马车,奋蹄起飞,长鞭脆响,惊起历史烟尘,共赴下一场锦绣之盟。
我仰头凝望这母仪天下的女王,曾经似懂非懂的疑惑,如飘渺的青烟,淡淡隐去,化作满腔的体恤和理解。
玛丽亚·特蕾西亚以雌性特有的慈母柔肠,长袖善舞,巧手轻掂,将血雨腥风剑拔弩张的国际对抗,织成和和美美温情脉脉的儿女亲家锦缎良缘,似在碾尘战车中,闲闲倒上一杯葡萄佳酿,将纷飞战火染作诗酒风流,又在坚硬冰冷、烽烟漫卷的炮筒上,别了一枝妙曼的雪绒花,开出乱世中的温柔,打造了独具奥地利特色的历史文化根基和雍容典雅的民族性格。
在其治下,霍夫堡皇宫成为艺术殿堂的代名词,明珠般的剧场,繁星般的宫廷舞会,衣香鬓影,舞步翩跹,日夜流淌着小夜曲和华尔兹。
贫困的艺术家,终于有了“护花使者”,倾心风雅的贵族,将守护缪斯视为己任。寻常百姓人家,在街头巷尾的阿尔卑斯长号和手风琴声中,跳起热烈的Ländle舞。
维也纳这座文明古城,因着女王的豁达宽容,日耳曼人、意大利人、斯拉夫人、犹太人和谐相处,不同肤色语言、各异习俗文化交融碰撞,编织出万般风情的奇幻魔方。各国音乐家纷至沓来栖息于此,维也纳乐派就在这开明多元的艺术氛围中应运而生,维城终成音乐圣城——
当晨曦在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哥特式尖顶升起,那位后来被尊为乐坛耆宿的海顿,带着8岁少年云雀般的歌喉,从匈奥边境的南方乡野来到这个教堂,加入唱诗班童声合唱团,就此开启音乐事业,在时光的淬炼中,成长为乐坛栋梁。
他奠基维也纳乐派,为古典主义音乐立法,作为莫扎特和贝多芬的导师,其艺术理念滋养了两位天才。
音乐神童莫扎特,决绝地飞出萨尔茨堡大主教的囚笼,扎根维也纳,再也不回头。他以“天才式的自然”成为连接海顿与贝多芬之间的纽带,将维也纳乐派的古典主义美学理念推向巅峰,定义了这一乐派的黄金时代。
在命运敲门声中,贝多芬如一道闪电,从德国波恩小城劈向维也纳,在音乐之都撕开自己的光芒。他完美继承了海顿的严谨技法和莫扎特的抒情火种,又绝然地开辟出新的纪元,使音乐从服务于宫廷和贵族沙龙的风雅点缀,升华为人类精神的呐喊,向苦难宣战、为自由礼赞、与命运角力。他是维也纳乐派的发展者,又是终结者,被视为西方音乐史的重要转折点。
艺术歌曲之王舒伯特,维城之子,生于斯长于斯,多瑙河的波涛在他的血管里奔腾,维也纳lieder(民谣)是他创作的根,这位维也纳城市精神的代言人,“站在两个时代的十字路口,左手牵着贝多芬的古典丰碑,右手引向舒曼、勃拉姆斯的浪漫长河”,以“过渡性巨匠”之姿,衔接了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
光阴之轴悄然滑向19世纪,约翰・斯特劳斯父子这对圆舞曲之王双子星闪耀登场。他们精准捕捉了维也纳的气息,从宫廷到咖啡馆,从王公贵族到普通市民,轻音乐和舞蹈音乐的绮靡凤仪,让所有的维也纳人,饮着香槟人醉倒在旋转舞池,让圆舞曲、波尔卡和玛祖卡,成为维也纳的城市名片。
女王一家用牺牲自己幸福换来的文化理念和政治财富影响到今天,有句格言仍广为流传:“宁要中庸的和平,不要辉煌的战争。”
奥地利人没有忘记他们,时光也未能吞没她所策划的路径,她的仁爱基因从一开始就潜藏在奥地利的体内,当帝国消逝于苍茫的云海,其遗产却从多瑙河逶迤而归,于阿尔卑斯山悄然复甦,并在整个欧洲若隐若现。怀念国母的人们,将民居小屋、博物馆、音乐厅刷成“玛丽亚·特蕾西亚黄”,皇宫更是从来如此,这种高贵的黄色,有如调兑了蜂蜜的柠檬汁,甜蜜又酸楚,温暖又沧桑,明亮又含蓄。
当我们淌过长长的岁月之川垂钓历史,便不难理解奥国人酷爱艺术、性格温润如玉的原因。这个民族的血液中没有尚武的成分,国家连职业化军队都没有,坚守中立国立场。
试想,曾经格外强大、却在两次世界大战中败北、最终走向二次共和的奥地利,难道还会眷念世界强国的虚名?有音乐之声降下云梯解救灵魂,有菩提之叶悬挂胸口抚慰心魄,原本经脉中就流淌着平和淡然气质的国民,就更加洒脱豁达了。
这个老牌的贵族之国,在饱受蹂躏和耻辱之后,卸下了昔日庞大帝国的光环,也卸下了重负,沉醉在克林姆特的金色雍容和红唇烈焰之中。
维也纳森林的冤魂
车开到距离维也纳24公里的梅耶林猎场的皇室庄园时,大雨倾盆,电闪雷鸣。我先生弗雷迪忽然想起什么,对我说,你应该去看看,这里是茜茜公主的独子鲁道夫和情人双双自杀的地方……
1889年1月31日清晨,30岁的奥匈帝国皇储鲁道夫和情人玛丽·维兹拉的遗体,在此地太子行宫被发现,顿时,惊恐之雾弥漫在维也纳森林。
茜茜公主的独子鲁道夫贵为皇储,在风雨飘摇的年代,一出生就被寄予厚望,受到哈布斯堡乃至整个欧洲皇室的瞩目。但这给他带来的并非幸福——他因此不能按照自己的爱好和愿望选择生活道路,不能主宰自己的婚姻,因政治联姻的需要,被迫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比利时公主史蒂芬妮。
他曾写信给教宗以求离婚,但遭到父亲弗朗茨皇帝的制止。
当灵魂不知安放何处时,出轨就成了最佳的解脱方式。他一边在婚内苟且偷安生育女儿,一边在婚外自暴自弃与情人苟合。
生命像扑克,正面属于江山社稷,背面属于心上之人;生活像钟表,夜间属于妻子,白天属于自己。父亲逼迫鲁道夫结束这种关系。
命运的罗盘掌控在别人手中,对于一双陷入不伦之恋的绝望情侣来说,共赴黄泉也许是唯一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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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道夫王储与妻子史蒂芬妮
所有的人都为权位勾心斗角,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收入囊中;整个王朝未来将无可置疑地臣服于他的杖下,他却弃之如断梗。
桀骜不驯的法国女作家萨冈曾说:“我考虑着,要过一种卑鄙无耻的生活,这是我的理想。”这种理想当然难以实现,她又说:“生命是一场飙车,我有权自毁。”
自然,高尚体面的皇储肯定痛恨卑鄙无耻的生活,未及精神崩溃,怎愿自毁!因此,到了不得不迈出这步时,为了彰显殉情的光辉,仪式感就变得无比重要——当他和情人决定自尽之际,是否将宫中所有的枝形吊灯悉数点燃,让忽明忽暗的烛光聚集起全部能量,照耀着灵界之路?
当他们将枪口对准脑袋扣动扳机的瞬间,哀婉的情歌是否凌空响起,伴随着瓢泼大雨和如刀的寒风,在维也纳森林回旋起伏?
但,皇储果然是自杀的吗?据当时有限的资料披露,此事黑幕重重,真伪难辨,涉及欧洲几个皇室和大国之间政治权力利益的角逐,暗流涌动,波诡云谲,哈布斯堡皇室对此讳莫如深,守口如瓶。
由于大部分史料档案遗失和销毁,梅耶林事件成为欧洲历史上“最黑暗的谜团”之一,并间接改写了奥匈帝国和欧洲的命运。由于鲁道夫没有儿子只有女儿,他的父亲——也就是茜茜公主的丈夫弗兰茨·约瑟夫皇帝,立侄儿弗朗茨·斐迪南为新皇储。
1914年,斐迪南夫妇在隶属于奥地利的波斯尼亚视察时,被一个塞尔维亚秘密组织成员加夫里若·普林西普枪杀,这一事件被称为萨拉热窝事件,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线,整个欧洲和世界历史旋即改变。
谁能想到,这如诗如画的维也纳森林,却杀机四伏,飘着冤魂,暗藏着颠覆历史的旋钮。如古曲所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们所了解的维也纳森林,有着贝多芬和舒伯特的故居,青藤爬满乡间小屋,水静花香,疏影横窗,清风低颂,是约翰·施特劳斯圆舞曲中的天堂,马蹄嘀哒,牧歌嘹亮,角笛欢快。
当卡拉扬在镶金镀银的金色大厅,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演奏举世闻名的新年音乐会的时候,当圆号、双簧管、单簧管奏响《维也纳森林故事》的时候,跳芭蕾的女子,戴着华丽头冠、穿着公主裙,翩然起舞,任轻盈旋转的燕尾服王子高高托起、放下,跃动腾挪,身姿婀娜,眼神顾盼。
我们所认识的茜茜公主,是幸福浪漫的象征,华服美酒,锦衣玉食,骑马跳舞,旅行度假,集万千美丽、幸运与宠爱于一身。
她的风华绝代,她的高贵雅致,她与年轻皇帝弗兰茨一见钟情的童话爱情,几乎就是20世纪80年代中国人对整个奥地利、乃至整个欧洲的印象。
提起茜茜公主,就回到我们的大学时代,想起丁建华、曹雷、刘广宁、童自荣、毕克、乔榛那一代配音演员。
那是一个生机勃勃、充满理想的年月,国门甫开,西风初进。我们从银幕中看到,这位巴伐利亚公主,从山清水秀的施塔恩贝格湖一路跑来,带着南部德国的乡野之风,又带着奥地利宫廷的帝王之尊,充当了刚从封闭状态中走出来的、惊奇地睁眼看世界的这一代中国青年的偶像和大众情人。
她让我们第一次理解了奢华和唯美的真正含义,感受到美丽的魅力;她一件又一件美轮美奂的维也纳大长裙、她的欧式家具,她的皇冠、她的头饰,她的钻石,她的行宫……她的一切似乎在告诉我们:一个上进又热爱美好人生的年轻姑娘,在有条件的情况下,用纯洁的心追求高质量的精致生活,并不是堕落,而是高雅;只要你内心足够高尚,奢华非但无罪,还是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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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茜茜公主
我们不知道的是,电影中那个活泼可爱、有着丁建华甜美嗓音的皇后,她的幸福生活其实是个假象。茜茜极度厌恶奥廷,只要是宫廷的事务,她都唯恐避之不及。
只要有可能,便远离宫闱,四处云游,不履行皇后的职责,一回维也纳就生病。
为了方便自己周游列国,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她竭力促成皇帝与情人的关系,将后者尊为“皇后的女友”,以致丈夫情妇无数。
这一事实常常被大多数人所忽略:相对于奥地利,茜茜公主更眷念的,其实是匈牙利。这缘起于她第一次怀孕时,奥地利皇室让她在波西米亚的克罗姆洛夫和匈牙利的维斯普雷姆两处挑一个地方住,匈牙利的潋滟湖光和郁茂峰峦深深吸引了她,那自由奔放的气质更令人着迷,她义无反顾选择了后者。她居住的哥多洛镇庄园,距离布达佩斯30公里,乡民们亲切地称之为“茜茜公主庄园”。
在这里,茜茜公主骑马、散步、学匈语、练刺绣、唱民歌,好不惬意。
1867年,茜茜公主推动了一项重要决策,匈牙利与奥地利之间达成协议,奥匈帝国横空出世,双元君主国的全新架构就此形成。
她与后来担任匈牙利首相的安德拉什伯爵政见一致,在匈牙利主权问题上一拍即合,为匈牙利在帝国内的自治争取更大的空间,他们配合默契,全力以赴。在那个不同寻常的6月8日,安德拉什伯爵,匈牙利独立的倡导者,将皇冠庄重地戴在茜茜公主头上,加冕她为匈牙利皇后。
这番莫逆之交,引得世人联想翩翩,各种浪漫绯闻不翼而飞,有搅局者故弄玄虚捕风捉影,说,茜茜公主那一头黑发的女儿,出自同样黑发的伯爵……终究是无证可考。事实上,与其说安德拉什伯爵是她可托付心思的蓝颜知己,不如说是超越世俗男女之情的谋士密友;而茜茜公主情牵匈牙利平原,更是众所周知,无可辩驳。
我们不知道的还有,这已经不是茜茜第一次遭遇丧子之痛——大女儿在两岁时早夭,曾让她痛不欲生;独生儿子鲁道夫的死,更令她陷入绝望忧郁。
此后,人们永远看不到她身穿镶着粉红花朵的一袭露肩大莲蓬白裙,看不到那缀满星形钻石的栗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而代之以黑衣黑裙黑珍珠,黑纱黑伞黑扇子黑手套。黑色成为她生命的主色调。是痛悼?是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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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茜公主晚年
她对儿子的离世始终持质疑态度,无法接受如此残酷的命运。
鲁道夫自杀后,她与丈夫之间的情感纽带被一双无形的手撕裂,彼此的交流稀薄如烟。
生命的最后9年,她沉浸在无尽的神经质与自我放逐之中,心中充满对世界的厌倦与深深的抑郁:“我希望我的心能够开一个小口,好让我的灵魂飞往天国。”
果然,60岁那一年,在瑞士日内瓦美丽的湖光山色中,她莫名其妙被一个为了追求“一鸣惊人”的意大利无政府主义者的尖刀刺入胸口。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茫然无知地问:“那人是想抢我的表吗?”随后,强撑着身体,继续前行了百余米,才无力倒下。
茜茜公主\伊丽莎白皇后,这位富甲天下,有着奥地利皇后、匈牙利皇后、波希米亚皇后、克罗地亚皇后之众多头衔、广受臣民爱戴、毕生追求自由的传奇女子,终于如她女儿所说的那样解脱了:“这是妈妈一直想要的死法:快速,无痛苦,无医药治疗,不让家人长久担心照料。”
茜茜的死,斩断了奥地利和匈牙利间最后一丝脉脉温情,加剧了欧洲的紧张局势。呼啦啦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不可一世的哈布斯堡王朝迅速土崩瓦解,奥匈帝国灰飞烟灭。
吊诡的是,有如鬼魂附体,在电影《茜茜公主》三部曲中扮演茜茜公主的德国演员施奈德,也遭遇多次离异、前夫上吊、独子意外身亡的悲剧,在功成名就之后,自杀而死,但死亡证明上的死因是心力衰竭。内幕如何?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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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演员施耐德扮演的茜茜公主
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第二天,我们从维也纳回萨尔茨堡时,车再次开到梅耶林猎场皇家行宫附近,正是黄昏时分,太阳已经落山,余晖在树梢上勾出一轮金色的线条,树林阴森灰暗,一只孤鸟一声惨叫惊恐飞过。
弗雷迪梦呓般幽幽地反复说,其实你应该去看看的,它是茜茜公主独子鲁道夫自杀的地方……我心里瘆得慌,没有作答,他也没有停车。我们就这样默默飞驶过维也纳森林,向西开去,心里想着,快点回到萨尔茨堡温暖的家。
沿着蜿蜒的多瑙河再往前走,就是奥地利最浪漫的地方——绵延起伏的葡萄庄园,自然与人文相交的瓦豪河谷。
花园酒家、修道院林立,梯田层层,玫瑰怒放,蝈蝈鸣叫,蜂蝶嬉戏,民间艺人弹着欢快的Zither琴,品着自酿的瓦豪优质干白葡萄酒,临河当歌,对月起舞,歆享他们的散淡纯稚和天然自在。
(注:雪绒花是奥地利的国花。本文原载《作品》杂志2025年第5期,发表时略有修改。文中插图除了特别标记外,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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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安静 ( 颜向红 ) , 居奥地利。 欧洲华文笔会副会长, 福建教育学院副教授\副编审,福建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国家社科基金“欧华文学及其重要作家”和“欧洲华文文学史论”项目组成员。各类文学作品和评论见于《当代》《收获》《作品》《作家》《外国文学评论》《中国当代文学研究》《名作欣赏》《文艺报》 《 广州文艺 》《 鸭绿江 》《 台港文学选刊 》《 香港文学 》《 山西文学 》《 人民日报海外版 》 等 纯文学报刊和公号平台 ,并入选各种文集。出版《萨尔茨堡有张床》等个人作品两本。 获第38届福建省年度优秀散文奖等专业文学奖十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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